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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井绳与干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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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风穿过安陵山的缝隙时,安陵驿还没有完全醒来。

    天刚蒙蒙亮,后院里已经有了动静。

    陆川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

    马棚里,老红马踩动草料,发出轻微的响声。

    院子里,木桶碰到井沿。

    远处,还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这些声音,他刚来的时候觉得陌生。

    现在却已经能分辨出几分。

    陆川坐起身,看了一眼旁边还裹在被子里的小赵。

    小赵睡得很沉。

    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陆川轻轻推开门。

    寒气一下扑了进来。

    后院的水井结了一层薄冰。

    他走过去,拿起旁边的木棒,把冰面敲开。

    “咔。”

    碎冰落进井里。

    陆川系好井绳,把木桶慢慢放下。

    粗糙的麻绳磨过掌心,带来一点刺痛。

    他没有停。

    一圈一圈,将水桶拉上来。

    冬天的井水很沉。

    但这种活,他已经不觉得陌生。

    以前在城市里,冬天清晨骑车出门,风一样往衣服里钻。

    手冻得发麻。

    腿也被冷风吹得发酸。

    那时候他总想着,等以后攒够钱,也许能换一种生活。

    不用每天赶时间。

    不用一直在路上。

    可很多事情,并不会因为想过,就一定会发生。

    现在,他站在安陵驿的井边。

    没有电动车。

    没有手机。

    没有每天跳出来的订单。

    只有一桶刚打上来的水。

    陆川提起木桶。

    水晃了一下,溅湿了鞋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把水送进厨房。

    ---

    厨房里的灶火还留着昨晚的余温。

    陆川蹲下来,将余火重新引起来。

    火苗一点点升高。

    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热气。

    他从米缸里取出粗麦和碎高粱。

    这些事情,以前都是老张和小赵轮着做。

    谁有空,谁帮一把。

    安陵驿不大。

    没有专门的人负责这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也都顺手照顾着这个地方。

    陆川刚来的时候,并没有想过管这些。

    那时他只是一个暂时住下的人。

    直到后来,他看见老张腿疼得厉害,却还是一瘸一拐去井边打水。

    那之后,他开始主动接过一些事情。

    不是因为谁要求。

    只是看见了,就去做。

    锅里的麦粒慢慢散开。

    热气从锅边升起来。

    陆川拿木勺搅了一下。

    又打进去两个鸡蛋。

    “今天倒是勤快。”

    身后传来老张的声音。

    陆川回头。

    老张披着旧羊皮袄站在门口。

    脸色有些疲惫。

    看样子,昨晚腿伤又犯了。

    “张叔。”

    陆川说道:

    “汤快好了。”

    老张走到灶边坐下。

    看了一眼锅。

    “哪来的鸡蛋?”

    “换的。”

    陆川说道。

    “拿了些旧布,跟附近人家换了几个。”

    老张点点头。

    没有多问。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外面的山。

    “今天后山的柴,我不去了。”

    陆川停下动作。

    “腿又疼了?”

    老张没有回答。

    只是说道:

    “昨天下雪,路滑。”

    “我这条腿,走不了。”

    “你带小赵去。”

    陆川点头。

    “好。”

    老张看着他。

    “别急着砍柴。”

    “先看路。”

    “山里的东西,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陆川笑了一下。

    “知道。”

    他放下木勺。

    “后山老沟那边有几个坑。”

    “雪盖住以后,不容易发现。”

    “我去的时候会注意。”

    老张看着他。

    没有夸奖。

    也没有追问。

    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把木钥匙。

    放在灶台边。

    “后院粮仓旁边的小柜子。”

    “里面有盐,还有半瓶菜籽油。”

    “回来以后,给老红马擦擦蹄子。”

    “天冷,容易裂。”

    陆川看着那把钥匙。

    木头已经被磨得发亮。

    显然用了很多年。

    他伸手拿起来。

    “知道了,张叔。”

    老张站起身。

    “别弄丢。”

    “嗯。”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

    然后收好。

    ---

    “我不去!”

    后院很快传来小赵的声音。

    “二哥,我今天还有账房的事情!”

    “陈掌柜让我整理文书!”

    陆川走出去。

    看到小赵正抱着马棚柱子。

    一副打死不动的样子。

    他没有说话。

    只是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里面是一块红糖花生饼。

    小赵的声音停了。

    眼睛也跟着转过去。

    “这……”

    “哪来的?”

    陆川说道:

    “换的。”

    “跟我上山。”

    “回来给你。”

    小赵咽了一下。

    “我不是为了这个。”

    “我是觉得……”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陆川点头。

    “那走吧。”

    小赵愣了一下。

    随后松开柱子。

    “我说的是陪你。”

    “不是因为饼。”

    陆川笑了一下。

    “知道。”

    小赵背起柴篓。

    嘴里小声嘀咕。

    “半块也行。”

    “不能骗我。”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安陵驿。

    山路上的雪还没有完全化开。

    清晨的风从山谷间穿过去,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意。

    陆川走在前面。

    小赵背着自己的柴篓跟在后面。

    刚开始的时候,小赵还走得很快。

    可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喘气。

    “二哥。”

    “嗯?”

    “你以前是不是天天这么走?”

    陆川回头看了一眼。

    “差不多。”

    “难怪。”

    小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感觉我才走这么点路,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陆川笑了一下。

    “你少偷懒,多走几步就习惯了。”

    小赵不服。

    “我哪里偷懒?”

    “昨天是谁抱着柱子不肯走?”

    “那是因为我珍惜自己的体力。”

    陆川没有接话。

    小赵自己也觉得没道理,摸了摸鼻子。

    “算了。”

    “反正你现在越来越像老张。”

    陆川停了一下。

    “哪里像?”

    小赵想了想。

    “做什么之前,都喜欢先看看。”

    “以前老张也是。”

    陆川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往前走。

    ---

    到了后山老沟附近。

    陆川停下来。

    他没有马上找柴。

    而是先观察了一圈。

    树枝。

    地面。

    坡上的积雪。

    还有一些被风吹开的痕迹。

    小赵站在后面。

    有些不解。

    “二哥。”

    “你又看什么?”

    “看路。”

    陆川说道。

    “也看危险。”

    小赵笑了一声。

    “我们就是来砍柴。”

    “又不是打仗。”

    陆川没有反驳。

    只是指了指前面。

    “那里不要过去。”

    小赵顺着方向看去。

    只看到一片积雪。

    “为什么?”

    “下面空。”

    陆川走过去。

    拿木棍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和旁边不一样。

    小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真有坑?”

    “嗯。”

    “以前有人踩过。”

    陆川说道。

    “后来被雪盖住了。”

    他从身上拿出几根提前准备好的红布条。

    绑在旁边的树枝上。

    “以后来这里,看到这个别走。”

    小赵看着那几根红布条。

    愣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上。”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陆川看了他一眼。

    “顺手。”

    小赵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道: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老张。”

    ---

    两个人继续往山里走。

    冬天的柴不好找。

    湿柴烧起来烟大。

    也不耐烧。

    安陵驿过冬,主要靠那些风干后的枯松和死木。

    找了快一个时辰。

    终于在避风的山坡下,看到几棵倒伏的松树。

    小赵眼睛一亮。

    “这个好。”

    他说着拿起斧头就准备过去。

    “等等。”

    陆川伸手拦住他。

    小赵回头。

    “又怎么了?”

    陆川走近。

    用刀背轻轻敲了敲树干。

    声音空空的。

    随后又看了一眼树根。

    “这棵不能直接砍。”

    小赵不明白。

    “为什么?”

    “下面的土松了。”

    陆川说道。

    “砍倒以后,可能带着旁边的土一起塌下来。”

    小赵看了一眼下面。

    脸色变了。

    “这么危险?”

    “嗯。”

    陆川拿出绳子。

    “先固定。”

    两个人按照陆川的方法。

    把绳子系在树干上。

    另一头固定到旁边的大树。

    然后一点点处理。

    没有急着一下砍断。

    而是慢慢让重量分散。

    过了一会儿。

    松树终于倒下。

    没有带动旁边的土坡。

    小赵松了一口气。

    “二哥。”

    “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陆川停了一下。

    “送东西。”

    “送东西还能学这些?”

    陆川看着地上的木柴。

    “路走多了。”

    “自然会注意一些东西。”

    小赵想了想。

    觉得也有道理。

    “也是。”

    “每天在路上跑。”

    “肯定比我懂。”

    他说完,低头继续搬柴。

    ---

    中午。

    两个人坐在石头旁休息。

    小赵拿出红糖饼。

    咬了一大口。

    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个真好吃。”

    陆川看着他。

    “不是说不是为了饼?”

    小赵咳了一声。

    “我是补充力气。”

    “干活需要。”

    陆川笑了。

    山风吹过。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一阵。

    小赵忽然开口:

    “二哥。”

    “嗯?”

    “你说安陵驿以后会怎么样?”

    陆川看向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小赵低头看着手里的饼。

    “前几天进城。”

    “听人说,朝廷可能要裁一些小驿站。”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咱们这种地方……”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但陆川明白。

    安陵驿太小。

    太偏。

    如果真的被裁撤。

    这里的人以后去哪?

    陆川看着远处的山。

    没有马上回答。

    小赵低着头。

    手里的红糖饼已经吃了一半。

    “我以前觉得,安陵驿虽然穷,但是一直都在。”

    “老张在。”

    “陈掌柜在。”

    “老刘他们也在。”

    “每天起来干活,好像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他说着笑了一下。

    “可是突然听人说,可能没了。”

    “就感觉……”

    小赵停了一会儿。

    “有点不知道以后去哪。”

    山风吹过。

    树上的积雪落下来一些。

    陆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其实也不知道答案。

    这个时代对他来说依然陌生。

    他不知道朝廷会怎么决定。

    也不知道一个小驿站,在那些人眼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

    他只想着怎么活下来。

    有地方睡。

    有东西吃。

    找到回去的办法。

    可现在。

    他看着小赵。

    想到老张那条不太好的腿。

    想到陈掌柜每天坐在账本前皱起的眉头。

    想到这个小院里,每个人每天做的那些事情。

    他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只管自己。

    “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陆川说道。

    小赵抬头。

    “就这样?”

    “嗯。”

    陆川看着远处的山。

    “事情还没发生。”

    “别先把自己吓住。”

    “真有问题,再想办法。”

    小赵想了想。

    点点头。

    “也是。”

    “现在还没裁。”

    他说完,又咬了一口饼。

    “再说了。”

    “有二哥在。”

    “至少干活有人帮我。”

    陆川笑了一下。

    “你想的是这个?”

    小赵赶紧摇头。

    “不是。”

    “我主要是……”

    “主要是安陵驿少不了我这么优秀的人。”

    陆川看着他。

    没有拆穿。

    ---

    下午。

    两个人背着装满干柴的柴篓回到安陵驿。

    雪地上留下两排脚印。

    进门以后。

    陆川没有坐下休息。

    先把柴卸下来。

    一根一根码进柴房。

    粗的放下面。

    细的放上面。

    中间留出一点空隙。

    避免里面返潮。

    小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二哥。”

    “嗯?”

    “你连放柴都有讲究?”

    “干柴也怕潮。”

    陆川说道。

    “堆得太死,里面不容易干。”

    小赵点点头。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你以前只想着赶紧弄完。”

    “也是。”

    小赵很诚实。

    “我确实这样。”

    ---

    老张从马棚里走出来。

    看了一眼柴房。

    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去摸了一下最上面的柴。

    确认干燥以后。

    才点了一下头。

    “不错。”

    只有两个字。

    小赵马上说道:

    “老张,你就不能多说一句?”

    老张看了他一眼。

    “你挑的?”

    小赵立刻闭嘴。

    陆川忍不住笑了一下。

    “张叔。”

    “老红马怎么样?”

    “蹄子还行。”

    老张说道。

    “油擦过了。”

    “这个冬天应该没事。”

    陆川点头。

    ---

    晚上。

    安陵驿重新热闹起来。

    陈掌柜坐在桌边算账。

    算盘珠子不停响。

    老刘靠在床边养伤。

    嘴上一直说自己已经好了。

    可真正站起来的时候,还是被疼得皱眉。

    小赵坐在火盆旁。

    一边烤手。

    一边跟老刘争论今天谁砍柴更多。

    “我告诉你。”

    “那棵松树要不是我帮忙拉绳子,二哥一个人肯定弄不下来。”

    老刘翻了个白眼。

    “你就拉了一会儿。”

    “剩下都是陆川做的。”

    “那也是我的功劳。”

    “你脸皮倒是不薄。”

    小赵不服。

    “这叫团队合作。”

    陈掌柜头也没抬。

    “再吵。”

    “明天一起扫马棚。”

    两个人马上安静。

    过了一会儿。

    小赵又小声问:

    “老刘。”

    “嗯?”

    “要是真裁了怎么办?”

    屋里的声音慢慢停下来。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像平时一样开玩笑。

    “还能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他说得很平静。

    但谁都知道。

    这件事没人真正不在意。

    ---

    夜深以后。

    陆川坐在火盆旁。

    膝盖上多了一副护膝。

    是老张给他的。

    牛皮有些旧。

    针脚也不算整齐。

    但很结实。

    他伸手摸了摸。

    然后拿出自己的小本子。

    借着火光记录今天的事情。

    后山老沟。

    有积雪陷坑。

    已经标记。

    干松柴位置。

    两人可取。

    危险树木。

    需要固定后处理。

    他写得很慢。

    不是为了记录什么大道理。

    只是以后如果有人再去。

    少走一点弯路。

    写完以后。

    陆川合上本子。

    看了一眼屋里。

    老张已经睡下。

    陈掌柜还在整理账目。

    小赵靠着墙打盹。

    火盆里的炭火轻轻响着。

    外面的风依旧很大。

    可屋里没有那么冷。

    ---

    陆川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那把老张交给他的木钥匙。

    已经被他收好。

    粮仓。

    杂物柜。

    还有驿站里一些需要注意的东西。

    以前这些事情,离他很远。

    现在却有人让他帮着看。

    陆川没有多想。

    只是把钥匙重新放回怀里。

    然后起身。

    往火盆里添了一块炭。

    第二天清晨。

    陆川醒来的时候,天刚刚亮。

    他没有急着起身。

    躺了一会儿。

    听着外面的声音。

    有人提水。

    有人喂马。

    有人打开账房的门。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

    已经成了安陵驿每天早晨固定的一部分。

    陆川穿好衣服走出去。

    院子里,老张正在检查马具。

    陈掌柜打开账房门,把昨天留下的文书整理好。

    小赵抱着扫帚站在门口。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看到陆川出来。

    他打了个哈欠。

    “二哥。”

    “嗯?”

    “昨天那个饼……”

    陆川看着他。

    “又怎么了?”

    小赵一本正经。

    “我觉得应该还有。”

    陆川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陪你上山挑柴。”

    “这是劳动报酬。”

    陆川笑了。

    “你昨天不是已经吃了吗?”

    小赵马上解释。

    “那个是路上的。”

    “不能算。”

    旁边的老刘听见。

    忍不住笑。

    “你小子。”

    “干活没见你这么认真。”

    小赵立刻反驳。

    “这叫维护自己的权益。”

    陈掌柜从账房出来。

    淡淡说道:

    “再说。”

    “今天你去扫马棚。”

    小赵马上闭嘴。

    ---

    上午。

    陆川正在整理柴房。

    陈掌柜叫住了他。

    “陆川。”

    “嗯?”

    “过来一下。”

    陆川走过去。

    陈掌柜手里拿着一本旧账。

    “昨天的柴。”

    “够烧多久?”

    陆川想了一下。

    “正常用。”

    “大概十天。”

    陈掌柜抬头。

    “你怎么算的?”

    “看柴的数量。”

    陆川说道。

    “也看天气。”

    “现在冷,晚上用得多。”

    “如果风雪大,还要多一些。”

    陈掌柜点了点头。

    没有继续问。

    只是说道:

    “以前这些事情。”

    “都是老张管。”

    “现在他腿不好。”

    “你多帮着看一点。”

    陆川点头。

    “好。”

    陈掌柜低头翻账。

    过了一会儿。

    又说道:

    “钥匙既然给你了。”

    “就收好。”

    陆川停了一下。

    陈掌柜没有抬头。

    “那不是普通钥匙。”

    “是驿站里的东西。”

    “别弄丢。”

    陆川握了一下怀里的木钥匙。

    “知道。”

    ---

    下午。

    安陵驿没有急件。

    难得清闲。

    有人修马鞍。

    有人整理文书。

    有人清扫院子。

    陆川坐在门口。

    帮老张整理一些旧工具。

    一把旧锤子。

    几根磨损的木柄。

    还有一些用了很多年的铁件。

    小赵蹲在旁边。

    看了一会儿。

    “这些还能用?”

    老张瞥了他一眼。

    “不能用?”

    “还能修。”

    小赵撇嘴。

    “都这么旧了。”

    “换新的不好吗?”

    老张没有回答。

    只是拿起一根磨损的缰绳。

    “东西跟人一样。”

    “能用的时候。”

    “好好用。”

    “坏了。”

    “就修。”

    “不是所有东西坏了,都只能丢。”

    小赵听完。

    没有再说话。

    陆川低头整理手里的工具。

    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

    傍晚。

    雪又开始下。

    安陵驿的大门被风吹得轻轻响。

    陆川去厨房添柴。

    回来时。

    看到老张坐在门边。

    腿上盖着一块旧毯子。

    “张叔。”

    “嗯?”

    “你的腿。”

    “以前伤得很重?”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

    “年轻时候留下的。”

    “习惯了。”

    陆川没有继续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

    有些事情。

    等愿意说的时候。

    自然会说。

    ---

    晚上。

    火盆烧得很旺。

    小赵又带回来一些消息。

    “我今天去镇上的时候。”

    “听说隔壁两个驿站也在传裁撤的事情。”

    屋里的声音停了一下。

    陈掌柜手里的算盘慢了下来。

    老张没有抬头。

    只是继续喝汤。

    “别乱传。”

    陈掌柜说道。

    “消息还没下来。”

    小赵低声说:

    “我知道。”

    “就是觉得……”

    他说了一半。

    没有继续。

    陆川看了一眼安陵驿。

    这里很小。

    几间屋子。

    一匹老马。

    几个人。

    可每个人都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

    他们不是因为这里多好才留下。

    而是这里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

    夜深。

    所有人都睡下。

    陆川一个人坐在火盆旁。

    打开自己的小本子。

    今天没有记录路线。

    只是写了一行:

    “安陵驿。”

    写完以后。

    他停了一会儿。

    又补了一句:

    “今日无事。”

    看着这几个字。

    陆川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以前他的本子里。

    记录的是:

    订单。

    路线。

    时间。

    收入。

    现在却开始记一个地方。

    他合上本子。

    吹灭油灯。

    回到柴房。

    ---

    第二天。

    天刚亮。

    陆川又听见院子里的声音。

    有人烧火。

    有人喂马。

    有人整理文书。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

    老张已经站在院子里。

    “小子。”

    “嗯?”

    “过来帮忙。”

    陆川走过去。

    没有问是什么。

    只是接过老张手里的东西。

    两个人一起开始忙。

    安陵驿还是那个破旧的小地方。

    没有变大。

    也没有变富。

    只是每天都有事情做。

    有人起床。

    有人干活。

    有人回来。

    有人等着吃饭。

    而这些普通的事情。

    慢慢组成了这里的日子。

    几天后的清晨。

    安陵驿难得出了太阳。

    积雪被照得发亮,屋檐上的冰柱一点点融化,偶尔落下一滴水,打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陆川起得很早。

    他先去看了一眼老红马。

    添草。

    换水。

    检查了一下蹄子。

    又把马槽旁边散落的干草重新收好。

    这些事情,以前他并不会主动去做。

    但现在,已经成了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做完这些,他才去了厨房。

    锅里的麦汤已经煮上。

    小赵闻着味道醒过来。

    他揉着眼睛走进厨房。

    “二哥。”

    “嗯?”

    “今天是不是有肉?”

    陆川看了他一眼。

    “没有。”

    小赵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

    “那你为什么熬得这么香?”

    “麦汤。”

    “麦汤能这么香?”

    小赵凑过去看。

    陆川伸手把他推开。

    “别把鼻子掉锅里。”

    小赵嘿嘿笑。

    “我就是看看。”

    旁边老刘摇了摇头。

    “你小子,除了吃还能想点别的吗?”

    小赵认真想了一会儿。

    “能。”

    “想怎么吃。”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

    上午。

    陈掌柜收到了一封新的文书。

    不是急件。

    只是县里发来的普通通知。

    他看完以后,脸色沉了一些。

    老张注意到了。

    “什么?”

    陈掌柜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把文书放在桌上。

    “县里又在统计各处驿站情况。”

    小赵的笑声停了。

    “还是那个事情?”

    陈掌柜点头。

    “嗯。”

    屋里安静了一下。

    火盆里的木柴轻轻响着。

    陆川看着桌上的文书。

    没有伸手去拿。

    他知道。

    有些事情,不是知道得越早越好。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还没有决定?”

    陆川问。

    陈掌柜摇头。

    “没有。”

    “只是让各处报情况。”

    老张低头修着手里的马具。

    “报就报。”

    “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说今天会不会下雪。

    ---

    下午。

    陆川陪老张整理后院。

    粮仓。

    杂物柜。

    马具。

    这些以前都是老张负责。

    现在陆川也慢慢开始帮着整理。

    打开柜子的时候。

    老张提醒:

    “东西别乱放。”

    “每样都有位置。”

    陆川点头。

    “知道。”

    他一点点整理。

    发现里面很多东西都已经很旧。

    一根备用缰绳。

    几块补过很多次的皮革。

    一把缺了口的刀。

    还有一些已经磨损的工具。

    “这些都留着?”

    陆川问。

    老张看了一眼。

    “能用。”

    “就留着。”

    陆川没有再说。

    他突然想到。

    以前自己那个小出租屋里,也有一些别人看不上眼的东西。

    旧手机。

    旧耳机。

    用了很多年的背包。

    这些东西没有什么价值。

    但陪着一个人走过了一段时间。

    ---

    晚上。

    大家吃饭的时候。

    小赵忽然问:

    “二哥。”

    “嗯?”

    “你以后真的不走了?”

    陆川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以前也被问过。

    只是那时候。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现在。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饭。

    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暂时不会。”

    小赵满意地点头。

    “那就好。”

    “为什么?”

    小赵理所当然地说道:

    “因为没人给我留饭。”

    陆川笑了。

    “原来是这个。”

    小赵认真点头。

    “吃饭也是大事。”

    ---

    夜里。

    陆川回到柴房。

    没有马上睡。

    他拿出自己的小本子。

    翻看之前记录的东西。

    下十里镇路线。

    北沟。

    后山柴路。

    安陵驿物品位置。

    这些内容越来越多。

    以前记录,是为了自己方便。

    现在记录,是因为以后也许有人会用。

    他写完最后一行。

    停了一会儿。

    又补了一句:

    “冬天,井口容易结冰。”

    “早晨先处理。”

    写完以后。

    陆川合上本子。

    放在枕边。

    ---

    第二天。

    天刚亮。

    陆川听见院子里的声音。

    有人提水。

    有人喂马。

    有人整理文书。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

    老张正在门口等他。

    “小子。”

    “嗯?”

    “今天去镇上一趟。”

    陆川愣了一下。

    “送东西?”

    老张点头。

    “嗯。”

    “你去。”

    陆川接过东西。

    没有多问。

    只是把东西收好。

    ---

    出了安陵驿。

    陆川沿着官道往前走。

    冬天的路不好走。

    雪还没有完全融化。

    有些地方结着冰。

    他没有急。

    只是按照自己的习惯。

    看路。

    看天气。

    看周围有没有变化。

    这些事情不需要刻意提醒自己。

    走久了。

    自然会注意。

    ---

    到了镇上。

    事情办得很顺利。

    只是回来时,天已经暗了。

    陆川牵着马走进安陵驿。

    院门还亮着灯。

    厨房里传来声音。

    有人烧火。

    有人说话。

    他推开门。

    小赵第一个看见他。

    “二哥!”

    “回来了?”

    陆川点头。

    “嗯。”

    小赵走过来接东西。

    “累不累?”

    陆川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小赵马上说道:

    “我这是关心你。”

    停了一下。

    又补充:

    “主要是怕你赶不上饭。”

    陆川笑了一下。

    “还是吃重要。”

    “当然。”

    小赵认真点头。

    ---

    晚上吃饭。

    桌上的东西很简单。

    一锅麦汤。

    几张粗粮饼。

    一点腌菜。

    但大家坐在一起。

    没人觉得冷清。

    老刘说自己的腿已经好了。

    结果刚站起来,就被老张一句话按回去。

    “坐着。”

    “没好之前别逞强。”

    老刘不服。

    “我只是试试。”

    小赵在旁边笑。

    “你每次说试试,最后都是我们抬你。”

    “你懂什么。”

    老刘瞪他。

    “这叫锻炼。”

    屋里又吵起来。

    陈掌柜低头吃饭。

    像早已经习惯。

    陆川坐在那里。

    听着这些声音。

    慢慢喝着碗里的汤。

    饭后。

    陆川去厨房添了一些柴。

    回来时。

    发现老张坐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副东西。

    “过来。”

    陆川走过去。

    老张把东西递给他。

    是一副护膝。

    牛皮做的。

    里面垫着羊毛。

    针脚不算漂亮。

    但每一针都很结实。

    陆川愣了一下。

    “这是……”

    “拿着。”

    老张说道。

    “你腿不是一到冷天就难受?”

    陆川低头看着护膝。

    他没有想到。

    老张一直记着这件事。

    “张叔,我……”

    “别说那些。”

    老张打断他。

    “以后还要走路。”

    “别没干几年活,先把自己折进去。”

    他说完。

    起身回屋。

    没有再多说一句。

    陆川站在那里。

    手里握着那副护膝。

    过了一会儿。

    才轻声说道:

    “谢谢。”

    ---

    夜深。

    安陵驿慢慢安静下来。

    外面的风吹过屋檐。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

    陆川坐在火盆旁。

    拿出自己的小本子。

    把今天走过的路线记下来。

    哪一段路结冰。

    哪里容易积水。

    哪里以后需要注意。

    他写得很慢。

    不是为了留下什么大道理。

    只是想着。

    以后如果有人再走这条路。

    能少一点麻烦。

    写完以后。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木钥匙。

    那是老张交给他的。

    粮仓。

    杂物柜。

    还有安陵驿里一些需要注意的东西。

    以前这些事情。

    和他没有关系。

    现在却有人让他帮着看。

    陆川把钥匙重新收好。

    添了一块炭。

    ---

    小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揉着眼睛走出来。

    “二哥。”

    “嗯?”

    “你又写这些?”

    “嗯。”

    “有什么好记的?”

    陆川想了一会儿。

    说道:

    “以后别人走这条路。”

    “少吃一点亏。”

    小赵站在那里。

    看了他一会儿。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老张了。”

    陆川笑了一下。

    “哪里像?”

    “都喜欢操心。”

    小赵打了个哈欠。

    “睡觉。”

    “明天还干活。”

    说完回去了。

    ---

    陆川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然后吹灭油灯。

    回到柴房。

    躺下以后。

    他听见外面的声音。

    马蹄。

    风声。

    木门轻响。

    这些声音以前他觉得陌生。

    现在却已经能够分辨。

    哪是老红马在动。

    哪是小赵半夜起来。

    哪是老张去看马棚。

    ---

    第二天清晨。

    陆川醒来。

    没有急着起身。

    只是躺了一会儿。

    听着院子里的声音。

    然后慢慢坐起来。

    穿衣。

    开门。

    走出去。

    老张已经在等他。

    “小子。”

    “嗯?”

    “今天一起去后山。”

    陆川点头。

    “好。”

    两个人拿起工具。

    朝山路走去。

    安陵驿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没有突然改变。

    也没有出现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只是和往常一样。

    有人起床。

    有人烧火。

    有人干活。

    有人回来。

    有人等着吃饭。

    ---

    但这一次。

    陆川走在山路上的时候。

    脚步已经不像第一次来到这里时那样陌生。

    他知道哪块石头容易松。

    知道哪条路下雨后不好走。

    知道老张什么时候会停下来歇一会儿。

    也知道小赵嘴上喊累,实际上还能再搬两趟柴。

    这些东西没有人专门教他。

    都是一起生活以后,一点点知道的。

    ---

    走到半山腰。

    老张停下来。

    看了一眼前面的路。

    “累了?”

    陆川问。

    老张摇头。

    “没有。”

    停了一下。

    又说道:

    “以后安陵驿的路。”

    “你多记着点。”

    陆川愣了一下。

    “嗯。”

    老张没有再说。

    只是继续往前走。

    ---

    太阳慢慢升起来。

    安陵驿的屋顶被晨光照亮。

    远处传来马叫声。

    有人开始整理今天的文书。

    有人开始准备早饭。

    小赵在后面喊:

    “你们等等我!”

    声音传遍山谷。

    陆川回头看了一眼。

    又转身继续往前。

    这个地方依旧不大。

    依旧破旧。

    冬天依旧很冷。

    但这里每天都有声音。

    有人做饭。

    有人干活。

    有人争吵。

    有人等一个人回来。

    而这些普通的小事。

    一点点组成了安陵驿的日子。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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