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画室里的第一笔
祠堂比住处更冷。
那种冷不是气温的高低,而是一种质地,一种从石缝、地砖、梁木深处渗出来的、沉淀了百年的阴湿。袁茂峰推开沉重的祠堂大门时,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像是某种活物临死前的**,在空阔的殿堂内拖出长长的回音,然后被无处不在的寂静一口吞掉。
所谓“教室”,其实就是祠堂的正厅。原本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神龛,像一张没了眼珠的巨嘴。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香烛燃尽后的蜡味、陈年木料腐朽的甜腥、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类似陈旧矿物的干燥粉尘味。最刺鼻的是梁柱上悬挂的那些东西——那些褪色的戏服。
它们不是整齐叠放的,而是像晾干的尸体一样,被绳子吊在房梁下,随着开门带进来的微弱气流,极其缓慢地旋转。戏服的料子是粗糙的土布,颜色多是玄黑、惨白和一种发污的暗红。袖口和下摆都缝着小铃铛,但那些铃舌都被红线密密麻麻地缠死,像被勒住喉咙的舌头。无论风怎么吹,铃铛都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听久了让人牙根发酸。
“这……这就是教室?”林桐的声音在颤抖,他紧紧挨着袁茂峰,手指攥着老师的衣角。
“嗯。”袁茂峰应了一声,声音在空阔的祠堂里显得单薄无力。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积极一些,“我们把桌椅摆开,这里采光不错。”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采光。祠堂只有高高的天窗,被积年的烟尘糊得严严实实,透进来的光是灰的,像稀释过的脏水。白天尚且如此,到了晚上,这里恐怕会是纯粹的黑暗。
学生们陆续进来,王磊骂骂咧咧地把背包扔在地上,陈默依旧沉默,径直找了个角落靠着,把帽檐压得极低。只有苏青,进门后没有放下背包,而是仰起头,静静地看着那些悬在半空的戏服。她的目光很专注,顺着那些被缠死的铃铛,一直看到房梁深处蛛网交错的阴影里。看了许久,她才低下头,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气,眉头微微皱起。
“这味道……”她轻声说,“像坟里的。”
袁茂峰没接话。他指挥着大家把带来的画架、画板、颜料箱一一摆开。这些来自现代文明的物件,在这个古老阴森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像闯入墓室的活物。当他把一盒崭新的油画颜料放在满是灰尘的长条供桌上时,那鲜艳的锡管包装,尤其是那一抹抹饱满的镉红、钴蓝、铬黄,在这灰暗的环境里亮得有些刺眼,仿佛带着某种挑衅的意味。
孩子们是在一个时辰后被领来的。依旧是石老蔫,那个沉默的独眼老人,像赶羊一样,把那群蒙眼的孩子驱赶进祠堂。孩子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他们没有喧哗,没有推搡,甚至没有因为踏入这个阴森的地方而表现出丝毫的畏惧。那种超越年龄的死寂,让正在摆放画纸的林桐手一抖,整叠纸撒了一地。
“坐。”石老蔫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孩子们立刻像接到了指令的木偶,准确地找到空位坐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们的小手平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蒙眼的布条在脑后勒出深深的痕迹。那根鲜红的颈绳,在灰暗的光线里,像一道道新鲜的伤口。
袁茂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感染力。“孩子们,大家好。我是袁老师。从今天起,我们要一起画画,画山,画水,画你们心里的世界……”
他的话依旧没有得到回应。孩子们只是坐着,仿佛一尊尊被封印的泥塑。只有那个最小的女孩,似乎有些坐不住,小小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旁边的男孩立刻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袁茂峰感到一阵挫败,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那股死寂逼出来的急躁。他走上前,从最近的那个男孩面前拿起一张画纸,又拿起一支画笔,蘸满了清水,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圈。“看,这是一个太阳。虽然你们现在看不见,但太阳是圆的,是暖的,是金色的……”
他试图描绘色彩,试图用语言构建出光的世界。但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些孩子面前,就像石子投入深井,连回声都没有。他们听不见吗?不,他们能听见。袁茂峰能感觉到,当他说话时,那些蒙眼的布条下,孩子们的耳朵会极其轻微地动一下,像某种警觉的小动物。但他们拒绝反馈,拒绝交流,将自己完全封闭在那片黑暗里。
“苏青,”袁茂峰转过头,看向那个始终冷静的女生,“你来试试。给这个孩子一张画纸,一支笔。”
苏青点点头,拿起一张纸,轻轻放在那个男孩面前。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接着,她拿起一支画笔,递过去。男孩没有接,手依旧平放在膝盖上。苏青并没有强行塞给他,而是将笔轻轻搁在画纸上,然后退开一步,静静地看着。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一分钟,两分钟。祠堂里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类的凄厉叫声。
终于,那个一直坐在前排、看起来年纪稍大些的男孩——袁茂峰记得石老蔫叫他“狗娃”——动了。他先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两下,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指尖碰到了那支画笔。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全是泥垢。他握住了笔杆,动作笨拙却坚定。
袁茂峰的心提了起来。林桐也屏住了呼吸。连王磊都停止了抱怨,眯着眼看着。
狗娃握着笔,并没有立刻落下。他的头微微偏向画纸的方向,蒙眼的布条下,那毫无特征的脸部轮廓似乎在“感受”着什么。良久,他动了。手腕抬起,笔尖悬在画纸上方一寸的地方,微微颤抖。
苏青悄无声息地拧开了一盒颜料,将那管鲜艳的镉红挤了一点在调色盘边缘。那红色是如此纯粹,如此热烈,在这灰暗的祠堂里,简直像一滴活着的血。
狗娃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他似乎闻到了那股颜料特有的化学气味。紧接着,他握着笔的手,猛地向下一沉。
笔尖触纸。
没有蘸水,也没有蘸颜料。干枯的笔尖在粗糙的画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在画什么?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一个封闭的圈,又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袁茂峰皱了皱眉,正想上前指导,却见狗娃忽然放下了笔。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伸出另一只手,食指指尖,直接戳向了调色盘上那团鲜红的颜料。
指尖陷入红色。
他抬起手,指尖已经被那刺目的红色染透。他没有犹豫,将那根沾满红色颜料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刚才画下的那个“圈”的中心。
“啪。”
一声轻微的、粘腻的触击声。
一抹鲜艳欲滴的红色,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圈中心骤然绽放。那红色太艳了,艳得近乎妖异,在这满室灰暗的背景下,像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又像一只刚刚被剜出来的、淌着血的眼球。
完成了这个动作,狗娃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瘫软在椅子上,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但他没有放下手,那根沾着红色颜料的手指,依旧死死地按在画纸上,微微颤抖。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画上,聚焦在那抹突兀的红色上。
紧接着,袁茂峰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敏锐地察觉到,原本各自静坐的其他蒙眼孩子,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转”动了头颅。虽然他们看不见,但那蒙着布的脸,却精准地、毫无偏差地,全部“朝向”了狗娃的方向。仿佛那抹红色,发出了一声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尖锐的啼鸣。
林桐吓得往后一退,撞翻了身后的画架。“哐当”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石老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祠堂门口。他浑浊的独眼扫过那张画,扫过狗娃按在画纸上的手,最后落在那抹红色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抽搐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意义不明的咕噜,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浓雾里。
“袁……袁老师……”林桐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的手……”
袁茂峰这才注意到,狗娃那根按在画纸上的手指,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正在疯狂地搏动,像一条条正在苏醒的毒蛇。而那抹红色颜料,似乎正在顺着他的指纹,往皮肤里渗透,让那红色看起来更像是从皮肉里渗出来的血。
苏青走上前,没有碰狗娃,而是俯下身,凑近那张画。她的脸离那抹红色只有一寸的距离。良久,她直起身,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声音平静得可怕:“颜料在往里渗。纸,还有他的皮肉。”
当天晚上,狗娃发起了高烧。
住处里没有电灯,只有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罩里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巨大、扭曲、张牙舞爪。狗娃躺在炕的最里头,浑身滚烫,额头敷着一条冰凉的湿毛巾,但那热度仿佛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怎么也压不下去。他闭着眼,眼皮下的眼球在飞速地转动,嘴里不停地呓语,说的不是当地的方言,而是一种含糊不清的、类似野兽低吼的音节。
“水……他要喝水……”林桐端着一碗凉水,手足无措。
袁茂峰接过碗,小心翼翼地扶起狗娃。孩子轻得吓人,骨头硌手。他把碗凑到狗娃嘴边,但水刚入口,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喷了出来。狗娃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被什么粘稠的东西堵住了气管。更可怕的是,在咳嗽的间隙,袁茂峰清晰地听到,那呓语声中,夹杂着一个苍老、嘶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色……活了……还……回来……”
袁茂峰的手猛地一抖,水洒了出来,冰凉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口。他抬头,正好对上苏青的目光。女生坐在炕沿的另一头,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阴影。她的眼神依旧冷静,但那冷静之下,藏着一丝袁茂峰读不懂的……了然?还是怜悯?
“你听到了吗?”袁茂峰压低声音问。
苏青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回狗娃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不止我们听到了。”她轻声说,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房间的其他角落。
袁茂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浑身的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凝固了。
窗户。那扇唯一的小窗。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但在煤油灯光芒勉强触及的窗纸边缘,他看到了几个模糊的、小小的轮廓。那些蒙眼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围在了窗外。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蒙着布的脸“贴”在窗纸上,虽然没有眼睛,却仿佛正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贪婪地“注视”着屋内高热惊厥的狗娃,以及……那张被袁茂峰随手放在墙角的、画着红色印记的画纸。
窗纸上,映出的是一排排整齐的、毫无表情的轮廓。
而在那片死寂的黑暗中,似乎有无数个声音,正在低声重复着狗娃呓语中的那个词:
“……回来……”
“……回来……”
声音很轻,很空,像是从地底下,又像是从那些悬在梁上的、被缠死铃舌的戏服里,幽幽地传出来。
袁茂峰猛地吹熄了煤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但在那绝对的黑暗里,他能感觉到,那些“注视”并没有消失。那抹画在纸上的红色,似乎正在黑暗中散发着自己独有的、冰冷的热度,像一只睁开的、没有眼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每一个无法入睡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