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块金锁
听到这句话,江原心头有些发烫。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又得到了朋友的祝福,你也会高兴的。江原本来就没什么朋友,薛灿同他置气,他有些苦恼,如今把话说开,江原当然高兴。连带着先前两人的僵持,也一并抛了开来。 江原道:“多谢你的祝福。只是你先前一定要同我生气,我也很奇怪。”因为江原并不是有了喜欢的人就见色忘义的人。“何况我不是不回来,只是这里有些事抽不开身,但我已经同他说好了,等这里的事好了,会带他回西域看看。” 薛灿嗯了一声:“这就好。”又问,“你喜欢他,那你同他说过了吗?他也喜欢你?像你对他一样对你好吗?” “这——” 提到心上人,人总是会有些腼腆的。即便是江原,平时再如何厚脸皮,眼下这么喜欢来喜欢去,没由来有些赧色。他心里想,这些人,金非池也好,白晚楼也好,薛灿也好,一个喜欢这个那个,一个按着头和他渡气,还有一个张口闭口喜欢。都说中原人含蓄,好像也并不如此。 江原道:“我还没有与他说过这件事。” 只是因为薛灿一直问他,江原才如此坦白。 薛灿哦了一声:“我是第一个知道的。” “算是。”江原想了想,他只同白晚楼说过,渡气不能随便同别人渡,却没有说过,若是同喜欢的人在一起,做个么亲密的事都可以。“等他好些,我再同他说。” 好些? 薛灿道:“他病了么?” 没有病,但这如何说呢。江原不欲将白晚楼狼狈的模样同别人说,想必白晚楼也不会喜欢在别人面前失态。 江原略过这句问话,只半开玩笑道:“你一直问这个做什么?先前你明明不喜欢他,现在又总问他。对了。”他看了眼这棵松树,枝桠粗壮,树枝茂密,“你一直在这里么?不会吃睡都在此地?我怎么没见过你。” “你满心只往云顶台跑,又几时回过清溪峰?”薛灿笑道,“好了,你不爱听,就不说这些。我当然不睡这里,自己找罪受,有毛病么?听那些往来的弟子说,你最近很威风,又炸了晏齐的屋子,又将连照情气的不轻,先前不久,还炸了云顶台的吊桥?” “你怎么知道?” “你那里剑气冲天,雷光闪动,我怎么会不知道。” 江原一想,也是。略过气死连照情不提,只将顾青衡的事与薛灿说了一通,方道:“那昆元剑脾性如此暴躁,不知道是怎么当宗主的。也不知道我有哪里得罪他,非要揪着我不放。” 薛灿若有所思道:“大约是你身上的气息惹他生疑。你不是催动内息,调了血丹出来么?恐怕不止顾青衡,那两个和尚道士,都有所察觉。” “但是昆元剑这个人,从前就是这样暴脾气的。”薛灿同江原站在松树之下,背倚着那块大石头,说,“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和无情宗前任宗主闹掰吗?” 哦? 这倒是个大八卦。 是江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江原道:“我听传闻说,顾青衡因爱生恨。”说着自己鸡皮疙瘩都抖了一地,只觉得眉心直跳,实在不可能,“总不会是真的。” 薛灿哈哈大笑:“还有这等事,你这一说,倒并非不可能。毕竟苏沐长着一幅好相貌,年少风流,顾盼生辉,确实要叫许多人折腰。” 这话说的他亲眼见过一样。 江原奇道:“你怎么知道。再说了,他远在无情宗,你几时见过?” 江原来中原听的这许多八卦中,倒并没有提及苏沐如何年轻生辉,哦,倒也不尽然,是有提过一句,惊才绝世。想必一个胡子老头,可惊但也不会叫人称绝。 “我虽然没见过他,但总有别人见他。你看,他收的几个弟子,哪个不是相貌堂堂,白晚楼不提,是冰肌玉骨。连照情比你栖凤谷的花还毒,晏齐叫万千闺女心折,衡止仙风道骨,哪一点比白晚楼差。”薛灿道,“难道一个丑八怪,对美色如此讲究么?” 江原:“……” 非要说起来,苏沐收他们当弟子时,连照情几个年纪还不大,无论苏沐再怎么年轻,同连照情应当也差了好几岁。非要收年轻漂亮的弟子—— 这是变态啊。 但想想苏沐搞的那些事。 好像确实也挺变态。 那他把白晚楼一直贴身带着—— …… 江原真心实意骂了一句。 果然变态。 既然不是因爱生恨。江原摸着下巴:“难道是为了宗主之位?”那也不像啊,昆元剑是当了一阵子的长老的,倘若他不肯屈居人下,又何必在创宗之时同苏沐一道来这里。 薛灿哧笑一声,他道:“你也见过昆元剑的弟子了。应当知道他的弟子是他的什么人?” 江原:“是什么人。” 薛灿:“……你不是都当着别人的面,把他底细都抖出来么。” 啊?什么来着?江原在惯常胡说的记忆当中翻捡许久——哦,说顾明夕同顾青衡同姓顾,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立马惊讶道:“我瞎说的。” 当时怒从心头起,脑子里一闪而过,大约是哪里听来的八卦,江原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胡乱编排,讽刺了顾青衡一通。如今听来,江原道:“竟然是真的?” 还真叫江原给蒙对了。 确实是真的。 昆元剑当年心高气傲,却心系于淮阳一楼中女子,甚至令其珠胎暗结。女子醉心于昆元剑,但昆元剑当年乃中原名士,一心向道,只求练出最快最狠的剑,如何能答应与她成亲,不过一直私会便罢,只不过那孩子一直随身教养。 后来这女子为官吏所求,她被官吏抓走前,去信昆元剑,问昆元剑几时能娶她。昆元剑因事未至,那女子不甘受辱,当晚便自尽了。 这和苏沐有什么关系? 江原心想,难道苏沐抢了他老婆? 薛灿继续道:“昆元剑心思狭隘,本就对输给比自己年轻的苏沐心有不甘,他未前去,是因为正在悟剑的紧要关头。昆元剑虽未前去,却托信请苏沐代为走一趟。” 结果苏沐没走,回信说,既然当了无情宗的长老,如何能醉心情爱,断然拒绝。也就这么一晚的时间而已,事情便挽救不回来。 昆元剑虽怒于苏沐见死不救,但毕竟是他自己的家事,故虽心头大痛,却隐忍不发。只这么一次,叫两人关系出现了裂痕,再不如从前亲近。 苏沐寻常不在无情宗,所收弟子又过于年幼,宗内事务多少都是昆元剑打理。那时罗煞堂在中原搅成一锅粥,昆元剑最是嫉恶如仇,便亲自前往,要将罗煞堂斩杀殆尽。也就那一回,昆元剑身败回来,将养几日,却性情大变了。不多久,苏沐身亡,昆元剑折剑而去,从此与无情宗势不两立。 “不过几日就能性情大变?” 薛灿道:“一个人,如果经历了变故,又或者遇到了很打击他的事,性情有变化,是再正常不过的,甚至能同之前截然两人,又昆元剑本就不是大度的人。” 可是连他的红颜知己死去都不能叫昆元剑性情大变,又有什么能叫他从此与苏沐势不两立呢?所谓爱恨情仇不就是如此两件事。 薛灿说到这里,却卖起了关子。 “你猜为什么?” 江原道:“我怎么知道。”他猜过的都错了。 “因为他知道了一个秘密。”薛灿微笑道,“说着情爱岂非红尘俗事,对他所求置之不理的苏沐,自己却醉心情爱。而苏沐之所以不肯出山助他,却是急着要与心上人送礼呢。” “你说,这桩事,够不够叫昆元剑大怒?” 这实在是个大秘密,叫江原一时也有些瞠目结舌。 原来苏沐是这样的人? 如此说来,昆元剑不是怒于苏沐不出手相助,却是怒于苏沐言而无信,打自己脸了。想来昆元剑与苏沐结交,那些美谈并非有假,起码八分是真。但苏沐如此作为,于昆元剑而言,大约是一种背叛。 昆元剑认苏沐为兄弟,又醉心剑术一心想打败他。结果兄弟不是兄弟。本因此剑结义,如今瞧来却如此讽刺。他大怒之下,才会折剑而去,彻底弃了昆元剑的名号。 想必一个修剑的人,若非心头大恸,是不会轻易断剑的。 一时江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若苏沐果真如此作为,顾青衡如此阴阳怪气,倒没什么好说的。他心里那些情分不作假,后来的怒意也是真,百感交集,当然处处针对。留顾明夕在山上,究竟是碍苏沐的眼,还是不忍自己见了后,时时想起这段过往,从而心头难受呢? 江原道:“那他此次过来,又何必找不痛快。” “苏沐都死了,他有什么不能来。不来,难道还说明他怕故人么?”薛灿道,“你当他们果真来做客么?你冲着忘忧丹来,他们何偿不是,即便是连照情,你又当他是什么好货色。” 连照情? 这怎么又和连照情有关。 江原忍不住将薛灿看了又看:“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薛灿嗔怒道:“你怀疑我?我什么都知道有什么奇怪,我又不像你,窝在谷里像孵小鸡,叫你出来也不肯。成天同——”他说着住了嘴,只道,“再说了,这是中原人的事,何必要你去掺和。他们如此复杂,我才叫你早些回去,不与他们搅和。” 又像个炮仗。 江原摸摸鼻尖:“你说连照情怎么?” “我说,他本也不怀好意,你只要记着,他叫你做的事,你不要做。他若是要同你说话,你也不要听。原本三花大会早就该办了,你怎么不想想,为何拖到现在?” 说到这个江原有话说。他道:“还不是你那日非要拿只小蝴蝶,叫成沅君同白晚楼打,白晚楼若不发疯,何必横生枝节。” “我那是帮你对付他们,谁叫你不领情,你现在反怪起我来了。”薛灿道,“早知道有今日,我当时就不该留他们一命。” 江原沉声道:“薛灿。” 薛灿住了嘴,半晌道:“我胡说的。” 江原叹了口气:“薛灿,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动辄打杀。 “我记得你从前曾经手下留情,说因为那个人虽然冒犯了你,但求你放过他的妻子。”江原道,“结果你不但放了他的妻子,还放了他。” 只说不要叫他看见,再被他抓到,求再多饶也没有用。 江原印象中,薛灿虽然擅心计,又算是心狠手辣,却不算是歹毒的人。如果薛灿果真歹毒,江原也不会同他做朋友。 薛灿一怔,大约没想到江原会主动同他提陈年旧事,他轻声道:“你还记得这件事?”见江原点头,便陷入了沉默,须臾喃喃道,“你还记得,我自己都忘记了。” 说罢长长叹了口气,似乎陷入了什么愁绪当中,不再露出笑容,瞧来就面无表情,看在江原眼中,叫他觉得分外陌生。江原正想说些什么,薛灿却已十分自如,仿佛方才的怅然是假的,不过是江原看错。只问:“白晚楼疯病还没好么?” 白晚楼疯,是人尽皆知的事。 薛灿会问并不奇怪。 江原点点头,但皱起眉头,又有疑惑:“可依我看来,不像心病,反而像是——”他一时也不好说。若说不是心病,白晚楼又很容易被刺激。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白晚楼既然只能呆在云顶台,方可缓和症状,一定是修为有损。 依江原在白晚楼心境所见,白晚楼年少时,就应当能调动天地之力。他若是没病没痛,何至于到了现在都无法突破圆满呢。 这时江原便想到先前薛灿所说剑气。 那时江原尚在昏睡中,是不知道的。 江原问薛灿:“你说见到剑气?” 薛灿道:“云顶台来的。” 江原若有所思。 薛灿道:“他不是被连照情关进云顶台的么?” “他不是被关进去——”江原顿了顿,“他的事情有些复杂,只恐怕他同连照情,也并非外人所说那样势不两立。” “一山不容二虎,即便并非势不两立,却也不见得有多少师兄弟的情分。他们这几个师兄弟,不过是叫同一个人师父罢了,在一道相伴的岁月,恐怕都不如这身边的花草来得怜惜长久。”薛灿不以为意,只道,“不过,听闻关押白晚楼的地方固若金汤,你是怎么进去的。” “你问我为何灵蝶不在,便是如此了。”江原将那日与璧和一事说了一通,“它想进来寻我,却被大阵挡在外头,一头撞上去,就没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苏沐有恃无恐。”薛灿道,“原来是因为云顶台这个地方,有这么一个巧妙的活人机关,寻常人想进都进不去的。” 他二人站在此处,放眼是层峦叠嶂,青山翠渺,如今风不是很大,只吹了几片云雾过来。因着天色通透,瞧着远处,还能依稀有一处浮台仙影,淡淡一抹,像是蘸了墨水不小心在纸上突兀添的一笔。 “那里是你的心上人。” 江原顺着看过去。 他虽然没有说话。 但神色已表明一切。 薛灿全部看在眼中。他想,有的人就像风一样,风这种东西,任你如何去抓,也要从指缝中溜走。你难道能困住风么?困不住的。既然困不住,人活在世上,为什么不去抓一些能抓得住的东西呢?活着,还是要实在些的好。 “我走了。”薛灿忽然道,而后才说,“你继续同你的心上人好。早些同他说清楚,都说最是人间留不住,能快活一天是一天。” 江原啊了一声:“你要走?” 薛灿嗯了一声:“你当我果真很空闲,只为了找你么?我有事要办的,只是先来找你,但你不同我走,我就只好去做正经事了。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有空同你见了。” 办什么事?难道薛灿手这么长,竟然伸到了中原来。江原忽然有一种他在大山里面自给自足啃馍,兄弟却已经在外面金碧辉煌吃香喝辣的感觉。 江原道:“你还来不来?” 薛灿道:“你以后同美人相依相伴,我何必来不识趣。恐怕就算我要找你,你也不会有空理会我。” 江原想了想:“有道理。” “……” 薛灿本以为,江原总会留他一留。结果江原从来没有变过。他气了半天,在气死之前,抿着嘴便要走了。欲要转身,方想起一事,又同江原说,“有件事忘记告诉你,方才叫人塞给你的暖玉,你留着。你不是夜间睡不安稳么?拿着它,往后便能睡个好觉。” 这才果真离开。 这一回薛灿说要走,似乎真的是走,江原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一别,他们似乎再也见不到了。江原望着薛灿离开的背影,忽然上前两步,喊道:“薛灿!” …… 但是薛灿再也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小气,不肯给我留下点钱。但你也不必跑这么快。”总感觉薛灿在听到喊声后,飞的更快了。江原站在那里,叹了口气。要玉有什么用,又不能吃。 连照情约了江原在亥时,离亥时还有些时间。江原看了看天色,回到屋前推开门,屋内摆设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桌上一只空碗,是白晚楼留下来的。 想到白晚楼的粥,江原不禁有了笑意。说来先前还很嫌弃,如今倒是有趣。只是即便是现在,他也是能不喝就不喝的。哪怕白晚楼掐他的脖子。 再往里看,锦被还在,明珠也还在,唯一缺少的是那个人。江原坐在床沿,心里想起白晚楼。不知道对方现在在做什么。一日不见方如隔三秋,他才见过,却觉得有些想念。 他喜欢白晚楼,那白晚楼喜欢他么? 江原手里握着那块暖玉,胸口捂着那只冷冰冰的兔子。脑子里一会儿是白晚楼冷若冰霜的脸,一会儿是薛灿笑眯眯同他说话,两个人颠来覆去,直把他搅得头痛。 忽然之间他就想起梦中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走在凤栖花丛中,胸前还有一块金锁。 他方才忘记问一句,薛灿有金锁么? 作者有话要说: 江原:话说我好像见过,在哪里呢? 【无责任小剧场】 当你已经打到最后一关,需要任务物品方能解开下一步,然后你兴奋地打开了任务提示,发现这个东西,它,在八百年前就被你失手销毁了。 这种心情大概就是—— 该死的卧槽。 论手机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