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往昔第七
难以置信，如此可怕的力量居然会是出自一个小孩子体内。本田菊有些咋舌，面色凝重地望着远处糟糕至极的状况。 那个孩子似乎是处于无意识的状态，低垂着头，双眼紧闭，泄露出来的力量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如果再不进行插手介入的话，只怕这块地方都会被砸出来一个深坑。 就目前而看，恐怕无法支撑到异能力者他们赶过来。 “这个力量……”亚瑟眉头紧皱，沉吟片刻，最后说，“以我的魔力应该可以压制下去。当然，还有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然而本田菊却对那所谓的一劳永逸的方法心知肚明。 ——杀死那个孩子。 莫名地，本田菊内心深处并不想这样做，因此他回避了后者的方法，只说：“那就拜托柯克兰先生了，在下会记住这份人情的。” “嘛，人情什么的倒也算不上，姑且就当做你这几天对我的招待的感谢。”亚瑟抽出了魔杖，“退下，离这里远一点。” 本田菊依言照做，迅速远离了亚瑟身旁的位置。亚瑟站在原地挥动着魔杖，开口念出了一长串复杂而空灵的咒语，脚下顿时出现了绚丽的魔法阵，阵阵光芒将他整个人淹没其中。 尽管已经认识到了这个世界多了许多不科学的力量体系，比如异能力、魔法之类的，但亲眼见到还是忍不住会觉得三观在震颤。本田菊睁大了眼睛，看着亚瑟的魔法与那个小孩无意识爆发出的力量发生了对碰，伴随着刺耳的轰鸣声，形成的力量反应在空中炸裂开来，飞沙碎石遍地。 等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滚滚烟尘中走出了金发青年的身影。他的脸上有擦伤痕迹，倒也不算太严重，除了衣服被蹭上一身灰以外其他都并无大碍。 亚瑟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那个孩子已经陷入了沉睡，安静的睡颜就和普通的小孩子一样，全然看不出那小小的身体里就蛰伏着那样暴虐的力量。 “我已经把那个力量封印了，但只是暂时的，必须要有专人时刻盯着他以防哪天封印松动，再次造成像刚才那样的力量失控……”亚瑟淡淡地解释道。突然，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猛地抬头朝某个方向望去。 错觉吗？他好像看到了一抹粉色的身影…… “怎么了？”本田菊见到亚瑟的举动，也跟着抬头朝同样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应该是我看错了，没事。”亚瑟低声回答。 本田菊接过那个孩子，端详着他的面容。小孩的头发像是在蜂蜜罐里浸泡过一样，在阳光下反射出温暖的赭色。 事情已经解决，本田菊就给上司回了个电话报告情况。因为亚瑟希望低调，毕竟魔法是十分私密的存在。因此本田菊没有透露出是亚瑟解决的事情，只说有高人相助。 回到东京以后，小孩子昏睡了七天七夜。因为有专人看守，本田菊倒是不怎么担心，每天下班后就会去查看一下情况。孩子的身份一片空白，以政府的力量竟然查不到任何家属关系，似乎是孤身一人的存在。 第八天上午，属下带来了报告——那个孩子已经醒了。 小孩醒来以后便一直趴在窗户边盯着窗外那棵树上正在筑巢的小鸟，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好奇心——本田菊这时候才看到那孩子的眼睛是犹如宝石般的蓝色，比天空还要纯粹。 这个孩子的智力似乎也与年龄相符，都是只有七岁左右的样子，可以正常开口说话，但无法理解太过深奥的问题，只能回答一些比较简单的问题。 本田菊拿出对待小孩子的耐心，和蔼地询问：“你有名字吗？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小孩子歪了歪头，“这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本田菊指了指自己，“我的名字叫本田菊，别人可以用这个名字来称呼我，这是每一个人都有的专属符号。” “哦……”小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了头，似是在思考。 本田菊没有打断他的思绪，而是耐心地等待着。如果那个孩子没有名字……或者不记得自己名字的话，他就会给他取一个。 几分钟后，小孩抬起了头，睁大那双湛蓝的眼睛，认真地回答：“我叫中原中也。” 刹那间，本田菊有些错愕，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仿佛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一样：“……中原中也？” “是的。”小孩笃定地点头，但本田菊异常的反应似乎也给了他一种不安的感觉，因此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请问……这名字是有什么问题吗？” 本田菊意识到也许是自己的反应吓到了小孩，因而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摇头道：“没事，只是我以前认识一个诗人，他也叫中原中也。” 想到那个一生命运多舛、最终也没有迎来好结局的诗人，本田菊的心情顿时有些低落了下去。 “可是你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小孩眨着那双单纯的蓝眼睛，敏锐地指出了本田菊此刻的心境。 离开的时候，本田菊在心里暗自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收养那个孩子。 不只是因为他体内那随时都有可能会解封的力量，也是因为那个……和他过去的朋友一模一样的名字。 上司虽然有些不赞同，但看本田菊十分坚持的模样，也就只好无奈答应，给他办理收养手续以及身份证明一路开了绿灯，不到三天便解决完了一切事情。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中也。” 本田菊领着中原中也回到了自己家，他特地开辟出了一个空间用作小孩的房间，还添置了不少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可能会喜欢的玩具。 他蹲下身，与中原中也平视着，语气温和地说道：“请不要拘束，我也会是你的家人，有任何问题、有什么想要的就和我说，好吗？” 中原中也轻轻地点头，露出了自醒来以后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 等意识到那个世界有与过去文豪们同名之人的存在时，已经是三年后的时间了。 彼时的中原中也已经能顺利融入学校，连跳了两级最后稳定了下来。养子那边不需要他太过操心，于是本田菊就恢复了过去的社畜生活，各种社交活动应接不暇。 直到有一天，上司和他说横滨那边的异能特务科机构发来了消息，想要商讨关于异能开业许可证的派发情况，需要本田菊去一趟横滨送文件。 不管过了多长时间，果然还是没办法能完美适应异能力这种不科学的力量体系的存在啊……本田菊在心里吐槽着，表面却丝毫不显，应了下来。 到达异能特务科大楼后，负责人热情地接待了他。本田菊没有长待，对他来说只要文件安全送到就算是完成了上司交代的任务。不过在知道里面的主要人员的名字后，本田菊还是愣了一瞬。 ——和前世记忆中认识的人的名字一模一样，而且都是在这里已经被抹去了存在的文豪们的名字。 是巧合吗？ 谢绝了异能特务科那边的进一步邀请，本田菊独自一人走在横滨的大街上。他来横滨的次数并不算频繁，如今现在的横滨和记忆中的景象自然是有所区别。 本田菊这一路兜兜转转着，最后无意识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里。他抬头望着不显眼的招牌，上面用花体字写了一个单词“Lupin”——这是一家酒。 他推开门走了下去，内光线昏暗，空无一人，只有一只三花猫坐在座位上安静地舔爪。 “没有人吗……”本田菊喃喃自语了一句，可是外面也没有挂上停止营业的牌子，有可能是老板临时有事暂时离开了一会儿。 那只猫咪舔完爪后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而后才轻轻地“喵”了一声。它抬眼看到客人后，便仿佛是僵在了原地似的不动，金黄色的猫瞳直勾勾地盯着他。 本田菊没来由地突然有种莫名的错觉，他觉得这只猫……认识自己。 他选择了一个比较靠里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低头的时候注意到台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于是便弯下腰拾起了那个东西，拿在手上后才发现原来是一枚面值500日元硬币，不知道是哪个酒客无意中掉下来的。 “别来无恙啊，本田先生。” 安静的酒内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声音虽然陌生，但语气却十分熟悉，令本田菊十分惊愕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个有着三色发色的中年男人，身上穿着棕色的长风衣，正慈眉善目地摸着八字胡须看着他。 本田菊此前从未见过这个人，可此刻，面对着这个容貌完全陌生的男人，冥冥之中，他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可能永远再也不会有的称呼。 “——金之助君？” 夏目漱石含笑回应：“是我。” 本田菊万万没有想到，在横滨某家不知名酒内，他居然会与本该早已逝去的故友再次重逢。 在这个空无一人的环境里，本田菊怀着感伤的心情与这个老朋友叙旧。他说了自己某天一觉醒来就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过去认识的文豪们以及他们的作品都统统都没有了踪影；还说了自己最近收养了一个孩子，叫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夏目漱石发出了疑问，“和港口黑手党那边的重力操纵使一模一样的名字呢。” 于是本田菊经过夏目漱石一番不得了的科普，知道了一个震惊的事情—— 他过去熟悉的那些文豪们在这里，大部分都去混黑了！ 森鸥外——他甚至还当上了港口黑手党的首领！ “……差不多就是这样。”解释完毕后的夏目漱石笑眯眯地说，还贴心地给了亲爱的国魂一些消化的时间。 “原来如此……”本田菊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情。 此后他也知道了夏目漱石在这里的经历，他出生在八原，有一个妹妹叫夏目玲子，但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去世了。夏目漱石在横滨待了很多年，策划着一个庞大的构想，大部分时间会以猫的形态在外面活动，偶尔也会写写小说，但鲜少发表。 说到写作，本田菊就想起了一个问题，也是曾经的一个遗憾。 “你的那本《明暗》写完了吗？”他问。 《明暗》是夏目漱石前世未能完成的遗作，小说只写出了“暗”的部分，“明”还没来得及展开他便因突发意外去世了，本田菊曾经满心遗憾地认为自己已经永远看不到结局了，没想到却会在这里遇到转世后还保留有前世记忆的夏目漱石。 “啊，其实十几年前就已经写完了的。”夏目漱石坐在椅子上，捋了捋胡子，“不过……我对结局不大满意，所以就撕毁了下卷，并把这本书的结局托付给了一个后辈。” “那个后辈是谁？”本田菊问。 “织田作之助。” 本田菊“啊”了一声：“是他啊……” Lupin酒门口的风铃再次响起，有人推开门进来了。于是原本还是人形的夏目漱石立马变回了猫的形态，甩了甩尾巴。 “呀~晚上好啊，老师。”来者是一个穿着黑西装的黑发少年，充满活力地朝椅子上的三花猫打了个招呼。他约摸十七八岁的年纪，全身与头部都缠着绷带，但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 三花猫轻轻地“喵”了一声，从座位上跳到了台上。 “老师？” 虽然夏目漱石确实是可以担得起“老师”这个称号，但是本田菊想不出还有谁会把一只猫称作老师。 “嗯？就像这样，因为它会给客人让座呀，很通人性不是吗？”黑发少年脱下黑色大衣，挂在墙壁的钩子上，坐在了方才三花猫坐过的位置上，趴在台上不满地嘟嚷着，“居然是我最先到的，织田作和安吾都那么晚啊——” 耳朵再次敏锐地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织田作和安吾……是织田作之助和坂口安吾吗？不过他没记错的话，织田作之助不是应该姓织田吗…… 本田菊回想起了过去那两个人的行迹，他们有一个共同风格就是无赖派文学，再加上这里的酒名字是Lupin，难道说这个黑发少年是…… “你是……太宰治吗？” “啊咧？我居然已经有名到这种地步了吗？”黑发少年故作无辜地歪了歪头，没有否认。 他的腰间有一块是鼓起来的，本田菊毫不怀疑——那绝对是枪。 一个少年居然会持有真枪，真是不可思议。 夏目漱石之前也和他说过太宰治的事情，那个人最近刚晋升为港口黑手党的五大干部之一，和搭档中原中也被称为所向无敌的「双黑」组合，令敌人闻风丧胆。 “好无聊啊——”酒老板不在，织田作之助和坂口安吾也没有来，于是黑发少年就百无聊赖地趴在台上，拖长了声调，“本来还想叫老板给我调一杯洗洁精鸡尾酒呢。” “那并不能喝。”本田菊吐槽了一句。 “这你就不懂了，这也是自杀的一种最新方式呢！” “……是这样啊。” 总感觉这个少年，和自己记忆中的太宰治有种微妙的相似呢……比如对自杀的追求方式上。 太宰治无聊着无聊着，就把主意打到了那只三花猫身上。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个逗猫棒，在那只猫面前晃了晃：“来玩老师！” 可惜三花猫只是充满了智慧地凝视一秒试图逗自己的太宰治，就继续低头舔爪子，全然不理会那晃来晃去的逗猫棒。 “诶——怎么没反应啊——”太宰治有些不满。 本田菊在一旁托腮，心想：金之助君又不是真的猫咪，会有反应才有鬼了。 不死心的太宰治伸出了手，想要直接碰到那只猫咪。然而猫咪却犹如遇到了极大的危险一样，“喵嗷”了一声就迅速从手底下钻出跳到了地面上，身姿十分灵敏，全然不给太宰治任何触摸到自己的机会。 “太打击人了！居然不让我摸……” 那只三花猫将尾巴一甩，迈着猫步跳上楼梯往出口走去。 ——这是要离开的意思。 本田菊瞬间明白了那只猫咪的行为含义，随后也站起身来告辞，步履匆匆地跟上了那只三花猫。 “我不能被他碰到。” 空无一人的小巷深处，夏目漱石再次从三花猫变回了人形，拄着拐棍靠在墙壁上，解释了自己会一直避开太宰治直接触碰的缘由。 “他的异能力「人间失格」会让一切异能力无效化，要是被他碰到，我就无法维持猫的形态。” 原来如此。本田菊恍然大悟，随后又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人间失格」？” “有什么问题吗？” “不……其实我过去也认识和太宰治同名的作家，他最广为流传的作品就是《人间失格》。所以我才会这样觉得……会不会太巧合了点呢？” “也许是有关联的。比如我的异能名是「我是猫」，能自由变成猫的形态来活动……而这也和我以前的作品名一样。” “芥川龙之介也有异能吗？” “有，就叫「罗生门」。” 说到这里，夏目漱石突然一顿，继而垂下眼帘，语气不自觉轻了下来。 “能告诉我龙之介……最后怎么样了吗？” 本田菊沉默了一瞬，随后答：“……一切都很好，他有按照你的期望成为了一名优秀的作家，写出来的作品也得到了越来越多的人的认可。” 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夏目漱石的墓前与那名青年的相会，那本摆在墓碑前的书此刻正被放在自己的书房里。 “金之助君，有时间的话，请去我家一趟。”本田菊神情认真地说，“我有个至关重要的东西要还给你。” 夏目漱石虽然有些疑惑，但倒也没拒绝，只说等稳定下来后一定会亲自上门拜访。 “我在横滨的‘三权分立’构想差不多已经快完成了，暂时没有什么需要我操心的事情了，所以接下来我应该就会在东京定居下来，就和过去一样。”夏目漱石抬起了头，遥望着两座高楼之间泄露下来的阳光缝隙。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回一趟八原，把玲子的遗孙贵志接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看在字数多的份上原谅我更新晚orz…… 总之本田爸爸的故事会（？）终于结束了！ 那么其实本文离完结也不远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