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雪落靖朝洗沉冤篇·第八章
荒山夜寂,林风簌簌。
山坳之中暖意缓缓流转,三枚玄品养元丹的药性彻底化开,浸润肌理经脉。
老陈三人沉寂多年的旧伤暗疾尽数消解,亏损的气血快速补足,原本憔悴孱弱的面色多了几分血色,周身疲惫一扫而空,沉淀心底多年的阴郁郁结,也跟着通透不少。
丹药神效,匪夷所思。
三人起身,齐齐对着颜雪深深躬身,姿态恭敬而赤诚。
“多谢小姐赐药!我等身躯痊愈,往后任凭差遣,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历经冤案覆灭、四处逃窜苟活,他们早已身心俱疲,数次以为残命终将葬送在荒山暗处,从未想过还有痊愈复原、重拾气力的一日。这份恩情,重逾千斤。
颜雪微微抬手,语气清淡平和:“你们是沈家最后的兵,是见证真相的人,保住自身,便是保住翻案最大的本钱。”
她没有多余温言,字字落地沉稳有力。
绝境之中,矫情温情无用,唯有活下去、聚力量、查真相,才能撕开这漫天冤雾。
稍作休整,夜色渐深,距离天明只剩短短两个时辰。
颜雪端坐石上,借着穿透枝叶的淡淡月色,开始细细部署后续计划。
“时间紧迫,今夜之后,城郊村落会被相府私兵反复清剿,再无立足之地。你们三人即刻分工,趁夜色分散行动。”
她目光沉静,条理分明,逐一安排:
“老陈,你熟悉散落各处的旧部踪迹,负责联络隐匿在周边山野、小镇的沈家残兵、退役斥候。筛选忠心可靠之人,分批接引至此山坳据点,不可成群结队,不可暴露行踪,单人独行、昼伏夜出。但凡心存怯懦、摇摆不定者,一律摒弃,不可纳入队伍。”
“李疤,你常年混迹市井,人脉杂乱不易惹人注目。往后潜伏城镇茶肆、码头集市,打探朝野风声,重点搜集相府近三月的人事调动、隐秘动向,记录所有异常之处。”
“赵石,你心思缜密、擅长记档,专司梳理旧年线索。将我们今夜提及的柳文书、户部转运官员、作伪证兵士所有零碎信息逐一整理,分类记录,查漏补缺,绝不遗漏半点蛛丝马迹。”
三人凝神听令,无半分迟疑,郑重应声:“属下遵命!”
绝境逢新生,又得清晰前路,他们心中积压已久的绝望尽数消散,只剩满腔沉毅与笃定。
颜雪抬眸,补充一句叮嘱:“切记,全程隐忍蛰伏,只藏锋芒,不露分毫。如今我们无权无势、无人无势,硬碰硬是以卵击石。未攒足底气之前,绝不主动招惹相府势力,不与朝堂之人产生任何正面纠葛。保命为先,蓄势为要。”
此方世界无灵力可依,无术法傍身,无符箓应急,神兵利器又受天道压制,稍有异动便会引来注视。他们如今所能依仗的,唯有隐秘、隐忍、布局,以及肉身搏杀的实战经验。
任何一丝张扬,都足以覆灭所有希望。
安排妥当,三人不再耽搁,各自敛息隐形,分三个不同方向踏入沉沉夜色,悄然离去。
空旷的山坳瞬间归于寂静。
只剩颜雪一人独坐青石,晚风拂动她黑衣衣角,【浊世清光】的淡淡光晕悄然萦绕周身,隔绝山野浊气,稳固本心,任凭外界风雨暗流,她道心始终澄澈无波。
她垂眸闭目,静静梳理原主残留的所有细碎记忆,同时复盘今夜所得的全部线索。
丞相苏敬章,当朝权倾朝野,帝王软弱庸懦,朝政尽数被其把持。此人野心勃勃,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沈家世代忠良、手握北境重兵,镇守国门,功高震主,挡了他独揽朝权、操控朝野的路,故而被他精心布局,一朝倾覆,满门抄斩。
整场冤案,筹谋已久,步步缜密。
安插眼线入军、篡改边关军报、伪造通敌罪证、截断前线粮草、灭口知情之人、借皇权屠尽忠良,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若不是沈家旧部拼死留存零碎线索,这场滔天冤案,终将彻底沦为定局,永世无人辩驳。
良久,颜雪缓缓睁眼,眸底清寒沉淀。
所有线索之中,柳砚臣,便是她唯一的突破口。
柳砚臣,当年北境随军中枢文书,苏敬章心腹,是亲手篡改所有战报、伪造沈家通敌手迹的核心执行人。
所有底层知情人或死或匿,唯独他作为核心帮凶,手握绝密,深得苏敬章信任,非但未被灭口,反倒必然得了高官厚禄,被妥善隐匿庇护。
只要找到柳砚臣,撬开他的口,拿到他当年篡改卷宗、构陷沈家的实证,这桩铁桶一般的冤案,便会裂开第一道缝隙。
天光微亮之际,外出探查打探消息的赵石率先折返山坳。
他一身尘土,气息微喘,眼底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快步走到颜雪身前,低声禀报道:“小姐!查到线索了!”
颜雪抬眸:“讲。”
“属下按照吩咐,暗中走访了当年曾随军做账的一名底层账吏家属,冒着风险细细打探,终于摸到了柳砚臣的踪迹!”
赵石压着嗓音,一字一句道:
“当年沈家案爆发后,柳砚臣凭空消失,朝野卷宗之上彻底抹去了他的所有履历,好似从未有过此人。属下原本以为他被秘密处死,实则不然!”
“苏敬章为保他安然,将他匿名藏起,抹去所有旧身份,改换姓名,送入了京城翰林院任职。如今化名柳文渊,借着相府庇护,身居清贵之位,平日低调寡言,从不参与朝堂党争,刻意藏锋守拙,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过往!”
这便是苏敬章的阴狠缜密之处。
杀人灭口难免留下痕迹,反倒不如将核心心腹隐匿在朝堂清贵之地,借着无名无迹的身份安稳蛰伏,既无人怀疑,又能随时为他所用,稳妥至极。
颜雪眼底微光一动,瞬间抓住关键。
“翰林院……清贵闲散,远离纷争,最是适合藏人。”
她轻声低语,思绪飞速运转。
翰林院掌修国史、典藏卷宗、草拟文书,看似无权无势,却能接触大量朝堂旧档、陈年卷宗。
苏敬章将柳砚臣安插在此处,一来是庇护藏身,二来,是让他就近看管所有边关旧档,随时销毁遗漏痕迹,彻底封死沈家翻案的所有可能。
心思何其歹毒,布局何其深远。
赵石沉声道:“此人如今深居简出,极少应酬,从不与军方旧人往来,戒备心极强。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他,更查不到半点当年的旧事。”
“正常途径,自然查不到。”
颜雪缓缓起身,黑衣立于微亮的天光之下,身姿孤挺清绝。
“他越是藏得深,越是心中有鬼。身居朝堂,立于日光之下,便终有露迹之时。”
柳砚臣是活的证据,是苏敬章埋在朝堂最深的一枚暗子,也是沈家冤案最关键的死穴。
只要盯住他,耐心蛰伏,伺机而动,终能寻到破绽。
天光破晓,第一缕微光穿透密林,驱散沉沉夜色。
荒山之外,京城巍巍,朝堂暗流汹涌,权奸高居庙堂,依旧享受着屠戮忠良换来的权柄与荣光。
但山坳之中,一点星火已然重燃。
旧部渐聚,线索初显,棋局初开。
颜雪抬眸望向东方微亮的天际,眸底清光澄澈,无波无澜。
浊世漫漫,阴霾覆朝。
可她既已执棋,便敢拨乱乾坤,敢洗千古沉冤。
来日方长,且看她步步为营,拆解这盘颠倒黑白的乱世棋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