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假话
“吃掉我吧。”
天穹之上，月光清冷，越来越盛。
江歧的脑海里，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被这句话碾碎。
神明的记忆在咆哮。
信徒的圣歌在回响。
涅兰斯临死前的怨毒诅咒还在沸腾。
可一切，又被另几幅画面压下。
督察局外。
雨夜，两人各执一柄黑伞并行。
孤儿院的废墟上。
沈月淮正认真地指挥着施工队，眼里有光。
......
江歧抱着怀里越来越冰冷的身体。
神血。
暴雨。
混杂着坠落的锈色泪痕，滑过脸颊。
左眼深处的记事本，彻底失控。
锈迹构成的字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爬满纸页，又被更疯狂地划去！
【怎样才能救她？！】
【怎样才能救她？！】
【怎样才能救她？！】
一行又一行同样的句子带着主人的癫狂，几乎要将纸页撕碎！
......
锈湖。
被啃食了一半的幽暗太阳忽然停止了下沉。
湖底的存在，对现世正在上演的这一幕产生了一丝兴趣。
人性。
神性。
以及......极致的疯狂。
许久。
记事本上，疯狂重复的字迹终于停了下来。
一行崭新的锈蚀字体缓缓凝聚。
【答案，在你身上。】
江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忍受着吞噬神明后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在混乱的记忆中寻找着唯一的可能。
净化灵液？
不够！挡不住神性的侵蚀！
圣洁之心？
没用！只能处理污染！
净化巨藤？
它在吞噬了太阳神血肉后，正迎来前所未有的蜕变，可那需要时间！
沈月淮等不了了！
江歧能感觉到怀中身躯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一层圣洁的霜白正从伤口处朝着四周飞速蔓延！
抛开所有无用的能力！
抛开所有混乱的记忆！
......
唯一的答案！
江歧的动作一顿。
太阳！
被他吞噬的太阳神性！
月亮正在夺走她的人性，那就用另一种更霸道的神性取代月亮！
神火！
以神，换神！
青铜面具之下，漩涡逆转，将所有吞噬而来的神性力量尽数汇聚！
嗤——
金色的神火在接触到青铜之力的瞬间，便被染上了一层幽暗的锈迹！
神性被腐朽，光与热被剥离。
它们化作了一缕缕冰冷死寂的青铜之火！
江歧不再犹豫！
他伸出手，将青铜之火按在了沈月淮的伤口上！
冰冷的火焰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反而迅速攀爬蔓延，很快便覆盖了沈月淮的全身！
致命的霜白，被青铜之火死死压了下去！
贯穿身体的伤口在火焰的覆盖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
有用！
可还不等江歧松一口气。
天穹之上本就清晰的残月，光芒再度暴涨！
更加浓郁纯粹的月光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穿透了青铜地狱的封锁，倾泻而下！
青铜之焰，剧烈摇曳！
江歧猛地抬起头，望向高悬天际的月亮。
月亮......
月亮。
月亮！！！
他松开了手。
走到了沈月淮的身前。
破碎的青铜面具下方，江歧闭上了眼睛。
记事本上，字迹再度浮现。
【以此残躯，你准备好代价了吗？】
江歧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瞒不过那个存在。
最后一滴锈湖之水已经快要消耗殆尽。
但他，只有这最后一条路。
你要吃她。
我就吃你！！！
江歧没有丝毫犹豫。
左眼深处，由青雾构成的漩涡猛地一滞。
然后，开始逆时针转动！
仅仅一瞬！
一枚由无尽锈迹构成的诡异竖瞳，取代了原先的一切！
【归零】！！！
这一刻。
锈湖湖底，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整个湖面都随之荡漾。
青铜地狱之上。
身披残破甲胄的身影睁开了眼睛！
刹那间。
沸腾的永夜。
燃烧的圣光。
倾城的暴雨，咆哮的狂风！
整个世界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抽离！
咔——
时针逆行的轻响，成了天地间的唯一。
第四区，瞬间沦为一片死寂的黑白默片！
与此同时。
江歧身上的青铜甲胄表面，无数裂痕毫无征兆地迸现！
他的身体，他的血液，他的一切都在被那只逆转的瞳孔疯狂抽取，化作归零的燃料！
在这片无声的世界中心。
一缕幽暗的锈痕从江歧睁开的左眼中迸发，随即朝着整个世界疯狂蔓延！
原本无可阻挡的月光在接触到锈痕的瞬间，就像脆弱的玻璃，轰然破碎！
天穹之上。
已经快要圆满的月亮骤然扭曲！
圣洁的光辉剧烈挣扎，试图重新凝聚，却被不断蔓延的锈迹一次又一次地撕碎，无力回天！
灵魂撕裂，骨骼哀嚎！
血液渗出身体的瞬间，就散作青雾！
江歧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身体剧烈颤抖，最终支撑不住，单膝跪倒。
可逆转的瞳孔却始终地盯着月亮！
他没有闭眼！
在锈迹的侵蚀下，那轮满月竟开始快速倒退！
圆月，残月，弯月！
不仅如此。
本该无比遥远的月亮本体，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从虚空中拽出，朝着第四区的方向飞速坠落！
终于！
月亮发出无声的悲鸣！
祂放弃了。
放弃了这个近在咫尺，有史以来最完美的容器！
祂拼尽了全力，在本体即将被彻底拖入现世的前一刻带着满身的锈迹，狼狈地隐匿而去。
月亮，消失了。
第四区的天空，重归幽暗的青铜色泽。
雨，越下越大。
江歧双手撑着地面，剧烈喘息着。
变身状态使用【归零】，远远超出了他现在能承受的极限。
他已经无法再持续哪怕一秒。
此刻，他周身的青铜甲胄已经残破不堪，只能靠着从虚空中勉强涌出的稀薄青雾连接着。
青铜面具双眼下方，也永久地留下了两道下坠的痕迹。
他挣扎着，重新站了起来。
......
与此同时，第四区的另一半。
永夜之中。
最后一缕神光被黑暗彻底捏碎。
季天临的白骨之躯，也终于在黑暗的侵蚀下化为粉末。
沈云立于永夜的中央，神血溅满全身。
他甚至没来得及喘息，便将视线投向了青铜地狱的方向。
月光褪去了。
可沈月淮双眼中那轮即将圆满的满月，却被硬生生截断，留在了她的瞳孔里。
她的意志原本已经濒临消散。
可来自神明的注视却突兀地消失了。
神之视野尚未彻底恢复。
模糊的光影中，她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一个冰冷的怀抱轻轻抱起。
江歧抱着沈月淮，一步一步踏上了虚空。
此刻他身上的甲胄破碎，透过连接处的青雾，竟隐约透露出一股有些熟悉的气息。
沈月淮望着近在咫尺，模糊的面具轮廓。
“我们......是不是见过？”
青铜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下方。
神威消散。
可更加极端的恐怖压力，依旧镇压着整个第四区。
所有幸存的生灵依旧匍匐在地。
他们望着眼前的一切，神情呆滞。
第四区的天空，被青铜与黑暗泾渭分明地一分为二。
天穹之上。
青铜地狱中，甲胄残破的身影正凌空朝着永夜走去。
永夜里，沈云也同样在朝着他一步步走来。
最终。
江歧停在了青铜地狱的边界。
沈云也没有跨过永夜。
暴雨中，两人隔着分界线遥遥相望。
江歧缓缓放下沈月淮。
直到这时，覆盖在她身上的青铜之火才缓缓褪去。
她身上那道贯穿身体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
沈月淮的脚下，铜锈从虚空中涌出，稳稳地托住了她。
沈云的视线落在自己妹妹的身上。
他能感觉到，一部分月亮的力量被截断了下来。
而与这股力量并存的，是另一股原本属于太阳，却被青铜彻底转化了的全新力量。
一个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怪物......
从双神降临的绝境之中，活了下来。
沈云的视线终于转到了对面。
落在了那张嘴角上扬，却带着两道泪痕的青铜面具上。
两人对视着，沉默了很久。
“我是第四区检察长，沈云。”
终于，沈云的声音威严而清晰，传遍了整个第四区。
青铜地狱的主人淡淡点头。
“初次见面，沈检察长。”
“档案代号......青铜人。”
沈云嘴边却带着笑意，扬了扬下巴。
“我的妹妹，在你手上。”
江歧没再回答。
他轻轻推了一下沈月淮的后背。
沈月淮不受控制地往前走去。
一步，跨过了青铜与永夜的分界线。
脚下托着她的铜锈，无声地化作了黑暗。
江歧看着沈云，身体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地锈蚀，随风消散。
青铜地狱开始褪色。
第四区的天空，重归黑暗的暴雨里。
沈月淮站在沈云身边，两只瞳孔里的满月，一直望着青铜人彻底消散的地方。
她忽然笑了。
“......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