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星星是穷人的钻石
一
下周就要考试了。
我没有写回信。
不是不想写——是觉得此刻所有的语言都太轻了。她的信我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心里攒了一堆话想回，但真拿起笔的时候，又觉得说什么都像在重复。她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我需要的不是“回“，是“做“——做出一个让她放心的结果。
所以周日的一天里，我乖乖地上了一天自习。
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除了午饭和晚饭各半小时，其余时间全部坐在教室里。英语单词、数学函数、物理电磁学、化学方程式——一本一本地过，一道一道地做。中间也有走神的时候——笔尖停在纸上，脑子里突然冒出她信里那句“傻子，今天多冷“——但很快又把自己拉回来。
这一天不是高效的。有些题还是卡壳，有些单词还是记不住。但那种“我在做“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修复。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慢慢地上油、转动、再上油、再转动——不一定马上就能全速运转，但至少开始动了。
我对自己这次考试充满了信心。不是盲目的自信——是那种“我这一周确实拼了“带来的底气。做题的感觉也很好——翻开卷子的时候，手不抖了，心跳不快了，脑子里的弦松紧适中。
当然，感觉好并不一定代表能考出好成绩。高三的残酷就在于此：你努力了，不一定有回报；你不努力，一定没有回报。所以努力只是入场券，不是保证书。
但无论如何，我的心情都是不错的。
这就够了。
二
考完试后，体委刘涛——老四——在教室里站起来，大声宣布了一件事。
“一年一度的校级足球赛就要开始了！上届我们输给了高三三班，拿了亚军。这次——我们有这个信心不让冠军旁落！“
他这句话一出口，全班像炸了一样。
上届那场决赛，我们至今耿耿于怀。三班那群人比我们大一岁，身体壮、经验足、配合默契，我们拼了九十分钟还是输了一球。终场哨响的时候，老八直接躺在草地上，半天没起来。
这次不一样。他们高三了，要全力备战高考，根本没精力练球。而我们——虽然也在高三，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比他们更强。
刘涛一呼百应。同学们充分利用体育课和课余时间，在水泥场地上踢得热火朝天。没有正规草坪，没有裁判服，甚至连边线都只是用粉笔画的——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股劲儿。
队长包鹏——我们班另一个体育生，踢前锋的——在训练的时候把我拉进了主力轮换。他说：“你跑位不错，脚法也还行，试试右边前卫。“
我本来以为自己只是个“篮球打不好的边缘人“，没想到踢起足球来居然有点感觉。包鹏教了我几个基本动作——停球、传球、简单的过人——我学得比他预想的快。
“你重心低，转身快，适合踢边路。“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而且你不怕身体对抗——这点跟打篮球练出来的底子有关系。“
原来我还有点踢球的天赋。
我也第一次深刻地感觉到——足球是和篮球同样好玩的运动。篮球是手上的、跳跃的、垂直发力的；足球是脚下的、奔跑的、水平延展的。两种运动带来的快感不一样，但那种“在场上奔跑、和兄弟们一起拼“的感觉，是一样的。
三
又是一个周六了。
下午上完课，我们约好踢了一场球。不是正式比赛，就是队内分组对抗。我踢了右边前卫，跑了大半场，传了两脚好球，还有一次射门打在了门框范围内——虽然没进，但包鹏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踢完球，浑身是汗，衣服都湿透了。去水龙头底下冲了个头，凉水管够，冷水浇在热乎乎的头皮上，整个人瞬间清醒。
吃完晚饭，我如约地去找她。
走出校门之后，我们才开始说话。校门像一道分界线——门里面是教室、考试、老师、卷子；门外面才是我们两个人的空间。
“怎么样，回家之后心情好多了吧？“我问。
“那是当然——吃了那么多好吃的，当然开心了。“她故意强调“那么多好吃的“几个字，嘴角翘起来，“家里的感觉就是好啊！“
我能想象。她妈做的饭、她爸逗她的样子、家里那张她从小睡到大的床——这些东西对她这种“在外面总是要撑着“的女孩来说，是最好的修复。
“那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
“那还用问？心情好，考得当然就好了。“她看了我一眼，语气突然轻了下来，“别提那些了，考试只是检验上一阶段的学习质量，也没什么。“
然后她看着我，补了一句：“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咱换个话题。“
我笑了。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我会纠结成绩，知道我需要被推一把从那个“考得好不好“的循环里跳出来。
“你知道我最近为什么不打篮球了吗？“我问。
“不用说我也知道——肯定是怕受伤呗，怕你受伤后我担心你，怕……“她拖长了声音，看样子还要举很多例子。
“哪有那么夸张！“我打断了她，“其实我要改行踢足球了。我突然间发现足球很好玩。“
“我也听说过一段时间要举行足球赛，“她故意气我道，“你能上去唱吗？到时候我可不想在看球时看不见你出场啊！有些同学在篮球赛中就害得我等了很久也没看见人影，真是没意思。“
“唱“——她故意用了“唱“这个字，不是“上场“，是“唱“。明摆着在调侃篮球赛上我只出场了两分钟那件事。
“我怎么会舍得你在那么冷的天气里挨冻啊！“我说得很认真，“你还是不要去看了。“
其实我心里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理由——我真的怕比赛时我又发挥不好，坐在替补席上或者踢得稀烂，那样是很影响她的心情的。我不想让她因为我而失望，哪怕只是看球时的失望。
“那好吧，我也不怎么懂足球，看了也没什么意思。“她顿了顿，突然说，“这样吧——我答应你，如果你进球的话，我就请你吃饭。“
“一言为定啊！“我眼睛一亮，“我会为了这顿饭而努力的，到时候我一定会拼尽全力的——“
“你可别……千万别受伤啊！“她打断了我，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为了它而受伤影响到学习，那就不值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上。
她不是不让我踢。她是怕我受伤。怕我疼，怕我耽误学习，怕我因为一场球而让所有的努力白费。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点点头，“听说下周有流星雨，好像规模很大，很多年才出现一次。你有没有兴趣看一看？“
“要是在半夜我就不看了——我最怕熬夜了，那样我会难受好几天的。“
“那好吧，不看就不看。我也不想看，我怕我起不来。“
“你这个懒虫——连自习都不去上，还想看流星雨？“她好像有些生气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这几天你跑哪去疯了？我在自习室一直没有看见你。“
“这不一直在踢足球吗？“我带着歉意的语气说，“你也手下留情点好不好——考完试还不让人家玩几天？“
她没再接话。
四
接下来她没有说什么。
似乎是默许了——默许我去踢足球，默许我把时间分给球场一点。但这种默许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微微的失落。像是她本来攒了一周的话想跟我说，结果发现我的时间已经被别的东西占满了。
继而是一路的沉默。
她不看我，我也不看她。我们并排走着，脚步声一前一后，偶尔重合，又偶尔错开。
我们好像是互不相识的两个人在一起走——只是方向碰巧一样，所以走在同一条路上。又好像我们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似的，不得不这么走下去。
这种沉默和之前的沉默都不一样。
之前的沉默是“不需要说“——彼此都在，就够了。现在的沉默是“不知道说什么“——彼此都在，但中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是足球占用了时间？是我没去自习让她不满？还是她回家之后那种“踏实的感觉“让她跟我的距离又远了一点？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种沉默让我心里发慌。
又走了一段路，我终于坚持不住了，开口说：“以后天气越来越冷了，路也越来越滑，我们还是不要出来了。“
“也好，“她说，“外面这么冷，而屋里那么热，很容易感冒的。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写信吧。“
“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吧。我不想回教室了——踢了很长时间的球，我很累。这信先给你，你明天再把回信给我吧。“
“好。“
我们就这样分开了。我往寝室走，她往教室走。背影各自消失在不同的走廊尽头。
五
由于时间紧迫——其实是因为太累了，脑子转不动——我的信也没写多少。
坐在寝室的书桌前，台灯的光打在信纸上，我握着笔，想了很久才落笔。
小雪：
以前我真的不知道我有多么地喜欢你。可自从上周你不辞而别之后，在我自己孤独地度过那个艰难的夜晚，我不得不承认——我已经彻底地离不开你了。
而当时去班级等你时，我班只剩下几对情侣在那，当时我的心情你可想而知——那心里简直不知是什么滋味。
还有，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夜里根本就没有月亮。我本来想对着月亮诉说我对你的爱，可怜它也不给我机会。就只好独自听着歌——因为太晚了，根本没人听我说话。而我却意外地发现齐秦的歌很好听，尤其是那首《星星是穷人的钻石》。正好那晚有好多星星，很漂亮，一闪一闪的，就像你那美丽的眼神。
前一段时间学习太累了，我想借这次足球赛的机会放松一下。一个人要是总是压力太大，会受不了的。你一定支持我吧？我不会受伤的。
小宝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笔放下。
“已经彻底地离不开你了“——这句话我写出来的时候，手没有抖。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它是真的。那晚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等她的时候，那种焦灼、失落、然后是深深的确认——所有的情绪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我不能没有她。
而齐秦的那首歌——“星星是穷人的钻石“——穷人在夜里没有灯，没有珠宝，但抬头有星星。星星不需要花钱买，不需要费力争，它就在那里，免费地、安静地亮着。就像她的存在——不张扬，不索取，但足够照亮一个孤独的夜晚。
那天晚上我确实看见了星星。很多颗。在初冬的夜空里，冷冷地、亮亮地闪着。我对着它们说了好多话——那些话，没有说给月亮听，也没有说给她听，但说给星星听了。
六
第二天晚自习的时候，我收到了回信。
王辉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信使。他把信封往我桌上一放，走了。我拆开——
笨蛋：
看样子你现在的心情很不错。我真的怕再看见你十分难过的样子。
昨天可能是太冷也走得太快，许多话我都忘了说。其实你也应该有许多话要对我说的是吧？怎么见了我什么都没了？我也是一样的。
那天从家里回来时心里总是不安——怕你又受伤，因为你太“淘气“，知道没人看着，还不疯到天上去。接到信一看，你那晚那么难过，我就忍不住地哭了。过几分钟再看又哭了一次。可后来看着看着禁不住笑了——你也太逗了。
我说看着月亮你就看，那我在家时真的没有看见月亮。我怎么办？不过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三只鸭子。因为我回家时，我家的三只老鸭子都变成骨头了。
你如果真想踢球就去吧，我也看不住你。如果你们能进决赛，我一定去看的。我要上自习了，改天再写吧。
小雪
我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哭了两次又笑了“——她在信里这样写自己，我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她坐在家里的书桌前，灯亮着，信摊在面前，眼泪掉下来，擦掉，又掉下来，然后又看到某句话笑出声来。这个女孩，连哭和笑都这么真实，连情绪都不加掩饰地写给我看。
“三只鸭子“——她家的老鸭子被吃了，变成骨头了。她梦见三只鸭子。这个梦毫无逻辑，但可爱到让人想笑又想心疼。她把“我想你“藏在一个关于鸭子的梦后面——像她一贯的风格，从不直说，但什么都说了。
“如果你们能进决赛，我一定去看的。“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她不让我受伤，不让我因为球影响学习，但她答应我——如果进决赛，她来。
这大概就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的支持了。不是“你去踢吧我全力支持“，而是“我会看着你踢“。在场边。在寒风里。在所有人中间。
我把信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现在那里更鼓了。
我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夜空。今晚也有星星。不多，但有几颗亮得固执。
我想起那句歌词——“星星是穷人的钻石“。
我这个穷人，拥有的钻石可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