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粮米困局,奸谋暗生
水磨庄田,围困已过七日。
庄外,三万突厥铁骑如同铁箍一般死死箍住整片东郊。
不再发动大规模攻城,只以骑兵轮番巡弋所有山口、要道、河畔。岗哨连绵,帐篷遍野,马嘶人吼日夜不绝。莫顿谨遵颉利将令,不急于强攻,一心一意执行锁困之策。
飞鸟难越,消息断绝。
城外是杀气腾腾的胡骑,城内,却是另一番压抑景象。
七日死守,人人紧绷心弦。城头轮守的将士日夜戒备,不敢有半分松懈;妇人老弱昼夜赶制箭矢、修补甲胄、熬煮军食;孩童尽数安置在内堡,不许随意外出。
全庄秩序依旧稳固,可最大的隐患,正在无声发酵——粮草。
原本庄田囤积的存粮,是依照庄内原有家口,外加收拢流民之初估算储备。围城骤起,数万流民尽数困于堡内,人口 爆 涨,粮食消耗速度远超预估。
书房之内,管粮的老账房捧着厚厚的粮册,神色愁苦,跪在地上回禀。
“姑爷,少夫人。连日核算仓廪,如今全庄老幼、将士、流民,合计三万七千余口。虽已经两次削减口粮,每日每人只发半份粮米,可存粮依旧在飞速消减。”
“若是胡人围困不撤,按照如今消耗,主粮仅仅还能支撑两个半月。”
两个半月。
这个数字一出口,书房之内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李灵溪接过账册,指尖一页页翻过,眉头紧锁。
两个半月,听似时日尚多,可围城之中变数无穷。一旦遭遇阴雨霉变、虫害,或是仓中出了蛀耗,实际能够支撑的时日只会更少。
城外突厥背靠渭水北岸大营,补给源源不断,耗得起。
庄内孤堡,坐吃山空,耗不起。
赵武双拳攥得咯咯作响:“若是秦王那边能够暗中送进来一批粮草,尚可缓解危局。可突厥封锁滴水不漏,再加上长安那边太子从中作梗,外面的粮车,根本过不来。”
沈越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之前,目光扫过整座庄堡的每一处角落,语气冷静。
“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外援身上。秦王纵然有心,能够送进来的物资也只会九牛一毛。太子卡住关中粮源,突厥封死所有通路,外援可遇不可求。”
“想要活下去,只能向内求。”
他略一思索,一条条对策缓缓道出。
“第一,再次严格粮政。所有粮仓全部加封,由心腹将士昼夜轮守,账房每日登记出入,一粒粮食都不许私拿偷盗。但凡有盗粮、囤粮者,无论军民,一律重罚。”
“第二,内堡所有空地、院落、墙下隙地,全部开辟成菜圃,种植速生野菜、豆苗。能多产出一口吃食,便多一分生机。妇人、少年,全部参与劳作。”
“第三,清点庄中牲畜,牛、羊、猪,除保留少量耕牛之外,其余尽数宰杀腌制,充当肉食补给,节省粮食消耗。”
“第四,精简人口消耗。青壮将士优先保证口粮,老弱妇孺再行酌减,却不可断炊,严防饥荒激起民变。同时,组织人手挖掘野菜、搜寻可食草木,补充吃食。”
“第五,安抚流民。派遣官吏前往流民聚居区宣讲,讲明围城局势,许以战后土地抚恤,稳住人心,杜绝谣言滋生。”
一道道命令快速下发全庄。
可粮食的难题,不是几道政令便能立刻化解。危机的阴影,已经悄悄笼罩在普通百姓心头。
围城第七日的黄昏。
内堡流民聚居的坊区,已经开始悄悄滋生流言。
一开始只是私下窃窃私语。
“听说仓里粮食不多了。”
“胡人围得这么死,外面救兵进不来,难道我们就要困死在这里?”
流言如同野草,悄无声息蔓延。
这还仅仅只是开端。突厥 安 插 进 来的细作,抓住粮米困局这个绝佳缺口,开始暗中搅动风浪。
数名伪装成流民的突厥细作,混迹人群之中,四处挑拨。
“沈姑爷手握偌大庄田,私仓之中堆满粮食,却克扣我们流民口粮!”
“他拿我们的性命当做筹码,死守庄堡博取功名,我们却要跟着挨饿送死!”
“不如打开堡门,归顺突厥,尚可保全性命,何必在这里活活饿死!”
妖言蛊惑,句句诛心。
饥荒的恐慌,最容易挑动底层百姓的情绪。短短一日,流言越传越广,不少流民心中开始动摇。
有一部分本就是乱世流离的百姓,本就对水磨庄田没有太深归属感,在流言蛊惑之下,心中生出异念。
消息很快传到沈越耳中。
望楼之上,斥候匆匆禀报坊间异动,把细作散播的谣言一一禀明。
赵武勃然大怒,按腰间刀柄:“狗贼!胡人不敢强攻,便使出这般阴毒手段!末将即刻领人,去坊区之中搜捕造谣之人,凡是散播流言者,一律拿下问罪!”
“不可。”沈越抬手拦住。
“如今粮食本就紧张,流民心中本就惶恐。若是直接大肆抓捕杀戮,只会激化矛盾,反倒坐实谣言,逼得流民铤而走险,生出哗变。到时候不用胡人来打,我们内部便先乱了。”
强压,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李灵溪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谣言之所以能够传开,根源在于‘缺粮’二字。百姓心中畏惧挨饿,才会愿意相信谗言。想要破除此局,一则揪出潜藏细作,二则,要给所有人看得见的希望。”
沈越微微点头,目光望向下方坊区。
“明日,召集全庄军民,于中央校场集会。”
“第一,当众开仓,展示仓廪实情,不隐瞒存粮,也不任由谣言肆意夸大危机。把如今困境明明白白告知所有人。”
“第二,当众处置抓获的几名造谣胁从之人,首恶严惩,胁从者宽恕,以示恩威。”
“第三,公布垦荒种菜、腌制牲畜肉食的举措,告诉所有人,我们正在想办法活下去,并非坐以待毙。许诺,但凡同心守城,待解围之后,所有流民皆可分得田地安家。”
“人心惶惶之时,堵不如疏。把一切摆到明面上,胜过暗中杀伐。”
同时,沈越沉声吩咐赵武:
“暗中抽调一队心腹精锐,乔装混入流民坊区,暗中排查,锁定突厥潜伏细作。不要打草惊蛇,悄悄把根挖出来。细作一日不除,流言便永无宁日。”
“另外,传令城头守卫,加倍戒备。提防有人被蛊惑,夜里私自打开堡门,勾结外敌。”
内患,往往比城外三万胡骑更加凶险。
入夜,夜色沉沉。
庄外突厥大营,篝火连绵十里。
莫顿接到细作传回的消息,得知堡内流言四起,流民人心动摇,不由得哈哈大笑。
“好!好!沈越能守得住高墙,却守不住人心!”
“继续让堡内细作加紧挑拨。待到流民哗变,内乱爆发,无需我大军拼死攻城,水磨庄田,自会土崩瓦解!”
黑夜之下,阴谋如同毒藤,疯狂滋长。
堡内校场,一场安定人心的集会,即将开启。
一边是粮食日渐枯竭的现实困境,一边是细作挑拨的暗流。
水磨庄田的围城煎熬,从外部血战,转向内部人心的生死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