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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盐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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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门在陈渊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口棺材盖被钉死。

    他没有回头。眼前是一条窄道,两侧是高得看不见顶的石墙,墙上插着火把,火把不是用木柴,是用骨头,人骨和兽骨混着烧,火苗泛着诡异的青白色,把人的影子扯得又细又长,像一群吊死的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发酵过度的臭味——汗味,尿味,劣质酒味,还有铁锈和血腥混在一起,像一口憋了三万年的浓痰,糊在鼻腔里。

    陈渊走在最前面,裂骨纹从脖颈爬到下颌,在火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像一张被摔碎后重新粘起来的陶罐。他身后的矿奴们缩着脖子,眼睛四处乱瞟,像一群刚被捞上岸的鱼,对水以外的世界既好奇又恐惧。

    萧烈走在陈渊身侧,铁甲叶子随着步伐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像一串移动的锁链。他比陈渊高半个头,左脸上的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手里拎着那壶龙骨酒,时不时仰头灌一口,酒液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流进甲领子里。

    “临渊城,”萧烈用酒壶指了指前方,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三万年了,人族在这块骨头缝里抠出来的窝。没有龙族的鞭子,没有凤族的火,也没有……”他顿了顿,侧头看了眼跟在陈渊身后的敖清璃,金瞳在火光里像两颗猫眼石,“……龙。”

    敖清璃的龙尾拖在石板地上,鳞片与粗糙的石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她没有应龙翼,翼根处的伤口被一块破布裹着,金红色的血渗出来,把布染成暗褐色。她听见萧烈的话,金瞳微微一眯,但没有反驳。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在这座城里,她不是公主,是异类,是仇人,是随时可以被打断脊梁拖去示众的战利品。

    窄道尽头豁然开朗。

    是一个广场,或者说,是一个巨大的天井。四面都是黑石砌的楼,楼与楼之间用铁索桥连着,桥上站满了人,探着头往下看。广场中央有一口井,井沿上刻着字,被血垢填平了,看不清。井边围着几十个汉子,赤着膊,正在打铁,锤子砸在烧红的铁块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火星四溅,像一群正在啃食星辰的野兽。

    “铁牢盐。”萧烈用酒壶敲了敲井沿,“临渊城三宝。铁,能造兵器;牢,能关龙崽子;盐……”他咧嘴一笑,露出被酒染黄的牙,“盐是命。没有盐,人活不过三天。龙族把盐路断了三万年,我们自己从骨头里熬。”

    陈渊看向那口井。井不是水井,是盐井,井口飘着一层白蒙蒙的雾,带着一股刺鼻的碱味。打铁的汉子们抬起头,看着陈渊,看着他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看着他脖颈上那些裂骨纹。没有人欢呼,没有人下跪,他们只是看着,目光像钉子,一颗颗钉在他身上。

    “婚使?”一个打铁的汉子开口,声音粗粝,像两块磨盘在摩擦。他放下锤子,露出满手的燎泡和茧子,“就是你在龙宫喊的那句……讨平等?”

    陈渊点点头。他的喉咙还在疼,海水和灰雾泡坏的声带没恢复,一张嘴就像破风箱。

    汉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像破锣:“好。好!老子在龙族矿场干了二十年,每天挖三百斤源石,换半块糠饼。老子不信神,不信天道,但老子信拳头。”他举起锤子,指向陈渊,又指向自己,“你的拳头够硬,老子就跟你。”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和声,像闷雷在地底滚动。

    萧烈摆摆手,示意汉子们继续干活。他领着陈渊穿过广场,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窝棚,用破木板和兽皮搭的,每间棚子里都蜷缩着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看见萧烈,纷纷低下头,但眼睛却偷偷瞟向陈渊,瞟向他身后的敖清璃。

    “城里有一万多人。”萧烈边走边说,声音低下去,像怕惊动什么,“从各个矿场逃出来的,从龙族祭典上捡回半条命的,还有……”他指了指巷子尽头一间稍大的石屋,“……从凤族火里爬出来的。”

    陈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凤族。陈渔。七岁时被凤族选为涅槃柴烧死的妹妹。

    他侧过头,看向那间石屋。石屋的窗户用破布遮着,布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屋里传来咳嗽声,很细,很弱,像幼猫在叫。

    “凤族最近在找东西。”萧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或者说,找一个人。一个魂魄,至纯的人魂。据说三百年前从祭典上丢了,凤族圣女姜凰为此背了三百年黑锅。”

    陈渊的指节咔吧响了一声。他感到掌心的金纹猛地一跳,像心脏漏了一拍。

    萧烈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往前走:“婚使大人,你既然从龙宫出来了,下一步打算去哪儿?回昆仑?还是……”他回头,疤脸上的眼睛眯成缝,“……去九嶷山?”

    九嶷山。凤族圣地。

    陈渊还没回答,敖清璃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冷,像井水浸过的铁:“他去哪儿,与你何干?”

    萧烈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敖清璃。他的目光在她银发上停留,在她金瞳上停留,在她龙尾上停留,最后落在她翼根处那块染血的破布上。

    “龙族公主。”萧烈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我只是在想,临渊城收留了你们,龙族会不会把这儿当成下一个血洗的目标。黑石矿场已经乱了,黄河水府发了怒,如果东海龙宫再派十万夜叉……”

    “那就让他们来。”敖清璃说。她的龙尾在石板地上狠狠一扫,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我正好把敖烈的另一只角也掰了。”

    萧烈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盯着敖清璃,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像蛇一样阴冷的光,但立刻被酒意掩盖了。他仰头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有骨气。我喜欢。”

    他们走到巷子尽头,是一间相对完整的石屋。屋门是铁打的,上面刻着粗糙的符文,不是龙族的,是人族自己琢磨出来的辟邪阵,歪歪扭扭,像孩童的涂鸦。

    “你住这儿。”萧烈推开门,屋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陈年血腥和劣质草药的苦,“安全。门外有我的人守着,不是监视,是保护。现在想杀你的人,比想杀我的多。”

    陈渊走进屋。屋里很简陋,一张石板床,床上铺着干草,草里夹着几根骨头,分不清是人骨还是兽骨。墙角堆着几个陶罐,罐口封着泥,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唯一的窗户对着巷子,透过破布缝,能看见对面窝棚里一双双眼睛。

    “她呢?”陈渊问,声音哑得像砂纸。他指的是敖清璃。

    萧烈靠在门框上,酒壶在指间转了个圈:“龙族公主,不能住内城。城里恨龙族的人太多,我怕她半夜被人割了喉咙。”他指了指屋顶,“上面有间阁楼,能看星星,也能……”他顿了顿,“……也能让人看见她。算是保护,也算是……软禁。”

    敖清璃的金瞳竖立成线。她往前迈了一步,龙尾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陈渊伸手,拦在她身前。他的手背上有龙形印记,在昏暗的屋里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上去。”陈渊说,没有回头,“养伤。”

    敖清璃盯着他的后脑勺,金瞳里映着他凌乱的、沾满硝壳和血痂的头发。她想说点什么,通过婚书线传来的念头像一团乱麻,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冷哼。她转身,龙尾扫过门槛,鳞片与铁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她攀着外墙的凸起,几下就上了屋顶,消失在阁楼的小窗里。

    萧烈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着陈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眼睛里没有笑。

    “婚使大人,”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你知道吗?临渊城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人族够硬。”他凑近陈渊的耳朵,酒气喷在他脸上,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臭,“是因为凤族在养着我们。他们需要人族做柴,做引子,做……交易。”

    陈渊侧过头,黑得发亮的眼睛盯着萧烈。他的裂骨纹在火光下跳动,像有活物在皮肤底下游。

    “什么交易?”

    萧烈直起身,用酒壶指了指陈渊的胸口,指着他心脏的位置:“你。婚使。万族婚书。凤族圣女姜凰,三百年没睡过一个好觉,她想要你体内的某样东西……”

    他转身往外走,铁甲叶子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像一串远去的锁链。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晚子时,来盐井。有人想见你。”

    门被带上了。铁门与门框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像一口钟被蒙住了。

    陈渊站在屋里,听着萧烈的脚步声远去,听着巷子里人族奴隶压抑的咳嗽和孩童的啼哭。他走到石板床边,坐下,干草在他身下发出沙沙的响,像有虫子在爬。

    他解开衣襟,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

    裂骨纹已经从脖颈爬到了锁骨,正朝着心脏方向蔓延。淡金色的裂纹在皮肤下交织,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他试着运转苍龙霸体,青色的气刚浮起来,裂纹就猛地一跳,像有无数把小刀子在皮肉底下刮。疼。钻心的疼。但他忍住了,只是把衣襟重新合拢。

    窗外,对面窝棚里,那双眼睛还在。是一个小女孩,不超过十岁,瘦得只剩一双眼睛。她看着陈渊,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陈渊读得懂口型:

    “救世主。”

    陈渊移开目光。他躺下,把脸埋进干草里,草里那股霉味和血腥气钻进鼻腔,像回到了昆仑矿场。他闭上眼,掌心的金纹在黑暗里一跳一跳,像第二颗心脏。

    屋顶上,传来极轻的、鳞片摩擦瓦片的响。是敖清璃。她没睡,她在看着这座城,看着这片人族最后的、也是最大的牢笼。

    而巷子深处,萧烈走进一间密室,从铁甲内衬里摸出一张黄绢。绢上用凤族秘文写着字,字迹潦草,像用指甲抠出来的。他蘸着酒,在黄绢背面添了几个字:

    “婚使已至。龙族公主随行。苍龙霸体初成。可收网。”

    他把黄绢卷成细条,塞进一个竹筒,筒口用蜡封了。然后,他推开密室的暗窗,窗外是一只浑身燃烧着淡金色火焰的鸟——不是活鸟,是纸折的,凤族的传信傀儡。

    “去九嶷山。”萧烈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告诉圣女,鱼进网了。”

    纸鸟振翅,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临渊城外的夜空里。

    子时还没到,但陈渊已经醒了。他躺在石板床上,听着屋顶上敖清璃轻微的呼吸声,听着巷子里打更的梆子声——梆子是用骨头敲的,发出空洞的响,像敲一面鼓。

    他坐起身,裂骨纹在胸口一跳,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撑着墙,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铁门外,两个守卫靠着墙打盹,手里拎着断矛。陈渊从他们身边走过,像一阵风,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朝着盐井的方向走去,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泛着青金色的脚印。

    盐井边,萧烈已经等在那儿了。月光照在井沿上,把那些血垢填平的字照得若隐若现。萧烈没有拎酒壶,他手里拎着一盏灯,灯罩是透明的,里面跳动着一点淡金色的火苗——不是人脂,不是兽油,是凤火。

    “来了?”萧烈回头,疤脸上没有笑,“那就见见吧。”

    他把灯罩掀开。

    火苗暴涨,在井沿上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影。是个女人,白衣,长发,面容看不真切,像隔着一层水雾。她低头看着陈渊,目光落在他脖颈的裂骨纹上,落在他手背的龙形印记上,最后落在他心脏的位置。

    “陈渊。”女人的声音从火苗里传出来,像风铃,也像灰烬,“你妹妹陈渔,没死。”

    陈渊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火苗里的女人伸出手,指尖上托着一缕极微弱的、灰白色的影子。那影子在跳动,在挣扎,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她的魂,”女人说,“在我这儿。”

    盐井边的风忽然停了。陈渊感到掌心的金纹在疯狂跳动,像一颗被火燎了尾巴的心脏。他盯着那缕灰影,盯着那团他看了七年、想了七年、恨了七年的……魂魄。

    裂骨纹在这一刻,从锁骨猛地朝心脏窜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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