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裴大人,你找我……有事?”苏语嫣拾阶而上,走进凉亭。 裴玄仔细打量了一下苏语嫣的气色,发现这姑娘双眸明亮,脸颊粉白,看上去十分的神采奕奕,便知道她没有受到之前那些药物的影响,身体恢复得非常不错。 “苏姑娘,上云寺之事已经暂时告一段落,你近日可好?” “还不错,谢谢裴大人关心。” “整件事情的经过我已经上奏陛下,陛下对嘉平侯处理家事的态度非常不满,且,他已经知道你受到的委屈,将来若有变故,陛下会记得武威伯的功绩的。” 裴玄语气平淡温和,苏语嫣却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深意,他在告诉她,她突然找上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无需再继续担忧。 苏语嫣屈膝福了一礼:“多谢裴大人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之前隐瞒利用之处,还请大人勿要心存芥蒂,我必将报答大人的援手之情。” 这“报答”二字让裴玄摇了摇头,他想说:你若是直接找我说明白,我必不会对你的困境袖手旁观,实在没有必要这样拐弯抹角地达成目的。 但是,他想到两人之间生疏的关系,终究吞下了即将说出口的话,换成了另一套更加客气的说辞。 “不必总是想着报答我,我帮苏姑娘,是为了成全我和武威伯之间的情谊,这是我们长辈之间的交往,和你没有太大的关系。” 苏语嫣莞尔一笑,没有顺着裴玄的话继续说下去,只是用沉默表达了自己的坚持。 裴玄敛眉垂目,背在身后的手掌握了握,又松开。 “苏姑娘,我今天来见你,是有些事情要和你交代。” 苏语嫣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不知这人找她到底所为何事。 “明天一早,我需要离开洛京去地方各行省巡查,提督各道,整肃风纪,同时,也会继续调查嘉平侯和庶人崔珉余党勾结之事。 因为是御赐的巡查差事,耗时会比较长,这一去,大概需要一两年的时间才能回返。 我不在洛京的时候,你若是遇到困扰之事,可以去裴府找人帮忙,或者,托人带信给我。我已经吩咐过,留在洛京的裴府之人会尽力帮你排忧解难。” 苏语嫣刚要开口拒绝,裴玄清凌凌的目光就压了下来,让她莫名地心虚气弱,便没有及时出声婉拒对方的安排。 裴玄继续说道:“当然,我同时也吩咐他们盯着苏姑娘,一旦发现你任性胡闹了,或者不顾自身安危冒失行事了,他们就会一一记下来,加急报给我。” 苏语嫣心里刚刚升起的一层薄薄的感激之情,又因为这后半段话而消散了。 裴玄似乎没有发现苏语嫣眼中的不悦和抵触,他依旧神态自若地交代了一些他离开后的安排,零零碎碎的,然后,在苏语嫣的忍耐限度即将告罄之前,及时停住了话头。 “裴大人真是用心良苦!”苏语嫣扯了扯嘴角。 裴玄一脸端肃正经:“应该的,苏姑娘理解就好。” 苏语嫣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要走,裴玄又把她喊住。 “苏姑娘,这个是给你的,你拿走。” 他指了指凉亭长椅上的一枚半臂长的木匣子,眉目矜持。 “这是什么?” 苏语嫣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人刚刚帮过自己,这人是在关心自己,这人是外祖父的朋友,然后才假笑着抬头,轻声询问不远处的男人。 “是安神静心的香料。” 苏语嫣目露疑惑,等着裴玄进一步解释。 “我听上云寺的僧人说,你身边的丫鬟曾经询问过知客僧,想要购买上云寺客房内的特制香料。” 经裴玄这一提,苏语嫣也忆起了这件事。 她常年深陷奇怪的梦境中,仿佛一直在孜孜不倦地找寻着什么。虽然不影响休息,但是每次醒来后,她的心情都会受到有些影响。 上次在上云寺留宿,发现他们提供的香料非常不错,竟然能够让她无梦安眠,高兴之余,就想着离开前向上云寺多购买一些。 没想到,知客僧说特制的香料是不外卖的,她若是实在喜欢,寺里可以赠送一些,再多了,就违反上云寺的戒律规矩了。 因此,他们离开上云寺的时候,仅仅得到了一小盒香料,差不多够用七次的。 此时,苏语嫣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一大木匣子的香料,觉得差不多够用一年的了。 “知客僧说不外卖的?” “嗯,我和他们主持有些交情,用收藏的好酒换了一些。这些香料对安神静心确实有些作用,既然你觉得好用,就拿去,不过,也不可太过依赖。” 苏语嫣想说,回来后她又试着点燃了这种香料,但是遗憾地发现,离了上云寺那个佛门环境,香料安神静心的效果似乎大打折扣。 每晚入睡后,她依旧沉浸在寻找什么人或者东西的梦境中,睡眠质量根本没有得到改善。更别说在上云寺中产生的那种“终于找到了”的安心感觉了。 但是,望着裴玄认真的神色,她实在无法说出这个事实,这一踌躇,精致好看的眉目间就染上了几分纠结。 裴玄只当苏语嫣又不想欠他的人情了,心里叹了一口气,无奈的同时,又有些心疼这个小姑娘。 她若真的如同表现出来的这样骄纵任性,肆意快活,为人处世又何必算得这样清楚,不愿轻易欠人情债? 这孩子的早慧和精明,何尝不是长辈们的恩怨纠葛逼迫出来的?父亲凉薄狠毒,母亲懦弱早逝,亲人中竟无一人可依靠。 那些真正娇憨刁蛮的世家千金,哪里需要耗费心力操心这些人情往来。 ——罢了,我年长她许多岁,今后就多照拂她一些,反正裴家也就仅剩我一人了,没有其他小辈需要我多费心教导。 苏语嫣不知道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自己在裴玄的心中就变成了可人怜的小白菜了。 她拿起长椅上沉甸甸的木匣子,向裴玄真心道谢,不管自己需要与否,这种实心实意的关怀,她都不愿轻视辜负。 ——这世上没有谁天生就该对谁好的,任何纯粹的善意,都应该被珍惜。当然,如果这人不总是想着管教我,就更好了。 裴玄欣慰一笑,他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太夫人的寿宴就要正式开席了,他也该返回男宾那边去了。 和苏姑娘单独待久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虽然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就是单纯地关怀一下武威伯留下的晚辈后人,但是在外人看来,他和苏语嫣到底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男女,确实不宜长时间地单独相处。 这时候,冬青和溪风这两个大丫鬟终于找了过来,裴玄朝着苏语嫣摆了摆手,严肃地叮嘱道: “苏姑娘快回去前面,寿宴应该要开席了。这里太过僻静,你下次不要一个人来这边了,就是带着丫鬟也不太安全。 我这次的行为确实不太妥当,但是,事急从权,希望苏姑娘谅解。” 苏语嫣简直要翻白眼了,这人不愧是三十岁就成为了都察院掌院的裴御史啊,能在官场上混得如鱼得水之人,再相信他是个真正的耿直规矩之人,她苏语嫣就是真的傻了。 看看他今天这一系列的操作,脸皮很厚的好吗?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偏僻的亭子里?不是你裴玄裴大人让人特意安排的吗?你的事儿办完了,又开始嫌弃这里人少不安全了? 裴玄似乎领会到了苏语嫣的腹诽,一向稳重坦然的男人露出了少见的尴尬之色,他紧接着又解释了一句: “我不方便去拜访嘉平侯府,若是让嘉平侯意识到你和我有联系,恐怕会引起他的警觉。” 苏语嫣哼笑了一声,抱着一盒子的上云寺香料离开了。 裴玄站在亭子里,目睹苏语嫣和贴身侍女会和,然后安全返回不远处的廊阁内,被太夫人身边的仆妇笑着迎回去,他才放心地收回了视线。 事情既然已经交代完,裴玄也转身离开了八角凉亭。 在他身后,守在假山两侧小路上的灰衣属下同样悄悄撤离,不留一点引人注目和怀疑的蛛丝马迹。 参加完南阳侯太夫人的热闹寿宴,苏语嫣没有直接回嘉平侯府,而是去了她名下的一家书画古玩店查账。 当她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古玩店斜对面的茶楼上,临窗而坐的年轻男人瞥到她的侧脸,意外地挑了挑眉。 “真巧,碰到了嘉平侯的嫡长女,今日不是南阳侯太夫人的寿宴吗?我记得这位苏大小姐也在被邀请之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青年对面坐着的八字胡中年人闻声探头,同样认出了苏语嫣和马车上的标记,他笑着给对面的主子添了一杯茶。 “王爷,这个时辰了,寿宴也该结束了。对面那家老字号的古玩店,据说是武威伯给女儿的嫁妆之一,现在已经归苏大小姐所有了。” 八字胡对面的信王点了点头,他有些嫌弃杯中清淡的茶水,抿了一口后就不再碰了:“别给本王斟茶了,又不是美酒,你倒这么多有什么用?” “王爷,御医说了,这半年内你要忌口的,酒水和辛辣之物最好都不要沾,当然了,还有女色,总之,要修身养性一段时日,才能不留后患。” 想到自己之前的操·蛋倒霉遭遇,年轻气盛的信王黑着脸磨了磨牙。 “那个迷药,裴玄真的没查出来是谁往里面添加的?” 八字胡疑惑:“不是说,全都是庶人崔珉的余党所为吗?那间竹舍里的东西,都是他们的人混进上云寺安排的。” 信王冷笑一声:“那些人连女人都安排好了,就等着我入瓮呢,怎么会在香炉里多此一举地添加迷药?这样的行为,不显得前后矛盾吗?” 这话分析得有道理,但是八字胡子把整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几遍,也没有什么头绪。 “进过那个房间的,还有嘉平侯的嫡长女,可是,那就是一位千金闺秀,根本不可能往香炉里添加迷药啊。 即便,她和武威伯在边境生活了几年,但也改变不了她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这个事实。在猝不及防被陷害的情况下,对了,还被泼了一身的水,她根本不可能那样做的。” 信王心底的那一点疑惑因为八字胡的话而消散了,冷静下来,他反而觉得之前的疑惑荒诞好笑。 ——最近被打乱的安排和计划太多了,我这是要自乱阵脚吗?连个闺阁弱女子都怀疑。 “前几日,皇兄告诉我说,上云寺的事,和嘉平侯还是有些关系的,只是没有直接的证据而已,为了不打草惊蛇,这事儿就被皇兄暂时压下来了。” 八字胡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那迷药是嘉平侯让人弄的?” 信王没有回答,他皱着眉头喝了一口茶,眼中的光芒明灭晦涩。 半晌,他轻轻嘟囔了一句:“毕竟是亲闺女,说不定事到临头心软了呢?啧,竟然拿本王的身体健康开玩笑!嘉平侯是活得太舒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