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裴玄脱口而出的问题,让跟随他多年的属下露出一个懵懂疑惑的表情,似乎没有听懂他家正直的裴大人到底在表达什么? 这人缓了缓一时卡顿的思路,然后才略微迟疑地回禀道: “大人,在属下赶过来之前,苏姑娘应当是无恙的,她和颜公子守在那家店铺外,一直在指挥其他人……做事。按理说,即便和店家发生争执,苏姑娘也不会被混乱波及。” 这个不太确定的答案,让裴玄微微拧了一下眉头。 他毫不迟疑地转身,朝着表情奇怪的广和帝拜辞。 “陛下,微臣有些私务需要处理,想要先行离开一步。” “咳咳,去,裴卿。” 说完话,广和帝依旧用一种新奇的目光打量着裴玄,不仅是这位精明强悍的帝王如此,连他身边那群习惯了不动声色的朝堂重臣们,同样是一脸难以言喻的困惑惊疑。 裴玄没理会这群中老年男人们的心理变化,他在得到广和帝的应允后,就毫不迟疑地登上马车,带着报讯的下属离开了。 蓝文英的铺子外,围满了看热闹的路人,他们指指点点,都在猜测今日的这起冲突由何而来。 人群中间,苏语嫣和颜舒两人骑在矫健的骏马上,并肩俯视着不远处的一片狼藉混乱。 护城巡查司的人因为颜舒提前打过招呼,今天出外勤的速度尤其迅速。 他们一抵达现场,就吆喝着驱散了聚在一起的闲散打探之人,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按住了蓝文英,以及店内其他反抗的伙计们。 紧接着,这些挎着刀的巡查兵士守住了商铺的前后门窗,一脸凶冷地站在那里,等刑部那边派人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裴玄赶到的时候,远远就望见骑在马上的一男一女,两人似乎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明媚娇艳的年轻姑娘侧头望向身旁之人,嘴角噙着浅淡柔和的笑意。 她的视线所及,是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公子,那人正在侃侃而谈,讲到关键精妙之处,两人又凑近了几分。 年轻男女的模样都是顶好的,眉宇间有相似的骄矜贵气,霞光月韵,朝气蓬勃,再加上两人的衣衫颜色又非常的相配,冷眼一瞧,竟有些珠联璧合、郎才女貌的感觉。 裴玄的目光有一瞬变得深沉凌厉,随后,又恢复成了一如既往的沉稳平和。 他慢慢放下车窗的帘子,收回了凝望关切的视线,沉声吩咐马车停下。 “查到颜舒为什么要砸店吗?” “大人,颜公子似乎在为苏姑娘报仇出气,属下们刚刚查过,这家商铺的主人名叫蓝文英,和苏姑娘有旧怨。” “蓝文英?” 裴玄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个蓝文英是何许人物,他目光淡淡地扫过身旁的属下,语气严肃,态度笃定: “苏姑娘不是那种随便霸凌无辜的蛮横之人,颜舒此人也不是一肚子草包的鲁莽纨绔,他们两人今日的这般作为,必然事出有因,不会是仅仅因为旧怨私仇的,你的猜测太过武断了。” “属下知错。” “拿着我的令牌去问问护城巡查司的人,他们今日为何如此行事?” 灰衣属下遵命行事,转身离去。 裴玄坐在马车里敛眉沉思,并没有立刻下车露面的打算。 度过了初闻消息时的焦急,已经冷静下来的裴玄理智回笼,他开始思考这次砸店事件背后的隐情。 过了一会儿,去打探消息的下属回来禀告: “大人,护城巡查司的人说,有人告发那个蓝文英窥视帝踪,勾结庶民崔珉逆党残余,意欲图谋不轨,已经通报了刑部诸位大人,正在等待来人羁押审查。” 裴玄想到苏语嫣之前和他提过的茶楼之事,还有更远一点的上云寺信王案相关线索,确实都和这个蓝文英有些非常隐晦微妙的关联。 “告发检举之人是谁?” “大人,是苏姑娘。” “颜舒为何在此。” “属下之前打探到,苏姑娘和颜公子是在茶楼相遇的,他们相谈甚欢,之后两人就一起过来了。 据颜公子的朋友所说,颜公子揽下了所有的官府打点之事,似乎是在帮苏姑娘。” 对于这个说法,裴玄不置可否。 这时,刑部终于派人来了,带头之人是一位年轻的官员,裴玄走出车厢仔细打量,认出了那人恰巧是颜舒的同门师兄,两人都拜师在同一位大儒的门下。 另一边的颜舒和苏语嫣看到刑部来人,他们先后翻身下马,上前和对方寒暄交谈。 苏语嫣把一些东西交给对方,又指着蓝文英说了些什么,之后,那位年轻的刑部官员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属下去和护城巡查司的人交接,看样子是接了苏语嫣的报案。 裴玄远远旁观了一会儿,在确定了苏语嫣没有什么人身危险后,就让人调转车头,悄悄地离开了。 苏语嫣若有所觉,她扭头回望了一眼裴玄停留过的位置,只瞥到一辆黑色马车消失在转角处,她疑惑地蹙了蹙眉头。 “苏姑娘,有什么不对的吗?” “没什么。”苏语嫣摇头:“颜公子,既然蓝文英等人已经被刑部带走了,你我的交易就算是完成一大部分了,我一会儿就派人把你需要的东西交给你。” 颜舒面色沉重,心情复杂。 他想到之前砸店时,他在店铺后院的花房中发现的几种少见珍惜植物,都曾出现在二妹的院子里。他记得,爱花成痴的二妹还和他兴冲冲地介绍过,说那几盆花草都是祖母送给她的。 那些犹言在耳的话和二妹欣喜无忧的笑靥,让此时的颜舒感到浑身冰凉,心底刺痛。 祖母不可能故意陷害嫡亲的孙女,但是祸事之后,她未必没有发现一些端倪,可她却选择了包庇沉默。 再有就是,连苏姑娘这个无关之人都获悉了颜府后宅的丑闻,那么,其他有心人在听说了二妹的亲事后,会不会也产生不好的联想?会不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二妹的名声已经坏掉了。 “这次的事,颜某承情。”颜舒抱了抱拳,神色又添了几分忧虑。 “颜公子客气了,咱们只是公平交易罢了。”苏语嫣注意到颜舒的情绪起伏,略想了想,便猜到了他此时最担忧的事情。 “对了,颜公子,令妹的事,贵府遮掩处理得非常及时,若不是因为我这里一直盯着蓝文英,也不会发现那些隐晦线索的,令尊治家严谨,颇有手段,所以,你放心。 还有就是,外界虽然疑惑,令妹为何会订下那个不太如人意的婚约,但也不会多想。 毕竟,颜老夫人偏心外孙子外孙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只会认为,牺牲嫡女的婚事是颜家想要帮扶照顾亲戚的选择。” 这话让颜舒苦笑:“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也没有料到,最后保住二妹名声的,竟然是祖母人尽皆知的偏心。” 苏语嫣讽刺地挑了挑眉,没有和颜舒继续谈论他亲人们的所作所为,只是善意地提醒他: “内宅水深,颜公子即便要揭穿一些人的狠毒面具,也要防止狗急跳墙。 还有就是,蓝文英被刑部带走了,他将来被审讯出来的供词,可能会涉及到洛京城里好几家高门大户里的阴私。 关于这个,还请令师兄谨慎对待,小心行事,别让一些可怜人再次遭遇到流言蜚语的伤害。” 颜舒深深叹了一口气,点头应诺。 两人说话的时候,围着花草杂货铺的人群渐渐散去了不少,包括那些跟着颜舒过来的那些世家子弟们,当他们看到刑部派人出面后,都意识到了事情不简单,非常有眼色地离开了。 但是即便如此,颜家的麒麟儿为了苏语嫣大动干戈,两人带人砸了一家商铺、并把商铺老板送进了大牢的传言,还是散播开了。 傍晚,苏语嫣处理完自己的事务,骑着马返回裴府,刚一进大门,就见管家安伯等在路边。 “安伯,有事?” “苏姑娘,大人今日回府较早,现在正在书房里看书,他请老奴转告一声,姑娘回府后若是没有其它的事情,就去书房找他,大人有些话想和姑娘说一说。” 苏语嫣脚步一顿,意识到今日的事情已经传进裴玄的耳中了。 想到那人一本正经的态度和严肃端正的表情,苏语嫣摸了摸鼻梁,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心虚。 “这样啊,恰好,我此刻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待办,现在就去找裴大人谈一谈。” 安伯笑呵呵地行了一个礼,退到了一旁。 苏语嫣想了想,又觉得不能就这样过去找裴玄。 说到底,她今日大张旗鼓地带人砸店,虽然事出有因,但对奉命规范她言行举止的裴玄来说,这行为多少算是一种挑衅了? 既然如此,还是要带上些赔罪的礼物的。 “溪风,把我今日买回来的那些小吃拿来,我亲自给裴大人送去。” “是,主子。” 又耽搁了一会儿,等裴玄第五次心不在焉地望向门外的时候,苏语嫣终于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出现在了书房外。 “裴大人,打扰你了。” “无妨,是元之要找姑娘谈一谈的。” 裴玄说话的时候,视线仍然黏在手中的书册上,仿佛十分舍不下书中的内容,直到苏语嫣把食盒放在圆桌上,他才不紧不慢地放下书籍,起身掸了掸袖子,步履特别从容地走到苏语嫣的对面。 “裴大人,我带了些街面上有名的小吃,正新鲜呢,咱们一起尝尝。” “苏姑娘,一会儿就要用晚膳了。”裴玄矜持提醒。 苏语嫣扑哧一笑,眉目娇妍,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熟稔和亲昵: “裴大人,咱们俩情况特殊,吃东西的胃口跟无底洞似的,不用特别注意用餐的时间和次数的。” 裴玄眉目不动,淡淡地嗯了一声,伸手帮苏语嫣从食盒里拿出色香味俱全的小食。 苏语嫣偷瞄了一眼裴玄,发现她不太能判断出对方此刻的喜怒心情,这人实在是太过沉稳持重了。 再瞄一眼,苏语嫣转了转黑白分明的眼眸,心想这人既然愿意和她一起分享食物,就说明今天的事儿其实没有特别糟糕? 意识到这一点,苏语嫣胸中升起的那一丝淡淡心虚忐忑之感,噗地一声就消散了。 “裴大人,尝尝这个一口酥,我是在猫耳朵巷子打头的那一家点心铺子买的,平时都要排长队的,今天运气好,一下子就买到了。” 裴玄微微颔首,夹起苏语嫣推荐的一口酥放入口中慢慢品尝,然后喝了一口茶水润喉。 “怎么样?味道不错?” 小姑娘眼神闪亮,笑容明朗,看起来可爱又单纯,一点也不像刚刚砸了人家的铺子又把老板送进刑部大牢的那种人。 “味道确实挺好,有一段时间没吃了。”裴玄温声。 苏语嫣也夹了一个吃起来,还不忘感叹: “原来裴大人也吃过他家的点心呀。哎呀,你瞧我,让裴大人见笑了,你比我年长这么多岁,又一直在洛京城里生活,肯定早就吃过这些老字号的点心了。” 裴玄突然觉得口里的糕点不太香甜了。 他想,那个颜舒肯定也吃过的,这种事情和年龄大小有多少关系呢? “苏姑娘,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家店的对面就是一家花草杂货铺。 据说今日那里出了一些意外状况,惊动了护城巡查司和刑部,想必顾客们都去围观看热闹了,所以,你才能不用排队就能买到他家的点心的。” 苏语嫣夹东西的动作一滞,她抬头望着那张吃了东西还找茬的俊颜,眨了眨眼。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