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苏语嫣还想再说些什么,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南羽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裴玄没有让开位置,他接过苦涩的药汁,递到苏语嫣的面前。 “喝了药再休息一会儿,半个时辰之后从小路下山,这座碧澄山很快就会被封山的。” 苏语嫣皱着眉头屏住呼吸,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裴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有六、七枚糖渍的金黄色果脯。 “用这个,去去味道。” 苏语嫣诧异:“裴大人这么大个人了,竟然随身带着零嘴。” 裴玄沉默了一下,把果脯往前送了送,一丝淡淡的酸甜味道钻进苏语嫣的鼻子里,她悄悄咽了一下口水,觉得嘴里残留的药味儿更加难以忍受了,所以,没有多犹豫,她就接受了“敌人”的“贿赂”。 ——生气归生气,吃东西归吃东西,不能混为一谈! 看着苏语嫣嚼东西时一鼓一鼓的脸颊,裴玄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苏姑娘还愿意接受他的零食,就说明,她其实没有那么讨厌他? 苏语嫣看了裴玄一眼,似乎猜到了对方此时心中所想,悄悄翻了个白眼。 她把所有的蜜饯都吃掉之后,才慢吞吞地开口: “我刚才想了想,也许,让信王立刻死掉并不是最好的安排,像他那种野心勃勃的人,幽禁在方寸之地,终生郁郁不得施展抱负才华,才是最好的惩罚。” 裴玄点头:“人死了,确实是一了百了,有些苦痛,唯有活着的人才能感受到。” “可是,主动选择让信王苟延残喘地活着,和不得不接受他死不了,这是两回事。细想起来,实在是让人意难平,恨难消,郁难解。” “裴某惭愧。” 苏语嫣眉笼轻愁:“算了,裴大人,我退一步,若是陛下仅仅赦免信王的死罪,其余的惩罚都会全部执行的话,我就再不谋算此事。” 裴玄朝着苏语嫣微微低头,抱拳行了一礼: “裴某会负责监督此事的,请苏姑娘放心,裴某今日来阻止苏姑娘私自复仇,此后,就会阻止任何人纵容包庇信王的罪责。” “任何人?” “任何人!” 苏语嫣的眉宇间依旧有些怏怏不乐的痕迹。 裴玄低叹一声,他望了望木屋外的天色,时间不早了,他也该返回矿区那边了。 等到裴玄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后,南羽谨慎地看了一眼门外炮制药材的老大夫,然后才凑到苏语嫣的近前: “主子,咱们这次就这样算了?真答应裴大人,不再想办法刺杀信王了?” 苏语嫣扯了扯嘴角,神色中哪里还有刚刚的脆弱愁绪,全是锋锐桀骜: “暂时是不能动手了,等着看圣意裁决,若是陛下顶住了太后的求情,一杯毒酒要了信王的命,咱们当然就此罢手。 如若不然,呵,被拔了爪牙的病老虎,很容易让我们抓住弱点一击毙命的。” 南羽嘿嘿一笑,就知道他们主子不是什么讲规矩的实诚人,这次没有算计过那位裴大人,下次就不一定了,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连续摔倒两次? 与此同时,走出一段山路的裴玄回首望着绿树掩映下的木屋,沉静的目光中隐含柔和。 苏姑娘愿意和他做戏,就说明不是真的怨怪他今日所为,即便有嫌隙,也不是不能消除和弥补的。 否则的话,依着苏姑娘骄矜的脾气,哪里还愿意和他浪费时间敷衍试探呢。 广和三年末,信王谋逆一案震动朝野上下,随着调查的深入,许多隐蔽的算计和未成形的阴谋一一浮出水面,牵涉大大小小的势力不计其数,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宫墙之内,广和帝疲惫地靠在龙椅之上,手边散落着三司和闵睿老亲王呈上来的奏折。 当初抓捕信王时,算得上是人赃俱获,且因为对方的昏迷重伤,致使乱党势力失去领头羊而一时乱如散沙,非常容易突破,所以说,奏折上的内容十分详实,几乎没有含糊其辞的地方。 广和帝越读奏折上的各种细节,脸色就越黑沉,当然,他已经度过了初闻胞弟崔瑾想要犯上作乱时的震怒和心痛,此时即便怒意勃发,但是,他的头脑还是非常清明的。 “老五心中一直有不平,朕知道。 他觉得,朕和他都是皇子,而且是一母同胞,只因为他比朕晚出生了几年,母族的势力就不支持他争夺储位,甚至还要求他为朕这个兄长做出牺牲。 也因为这个原因,朕继位后,对老五多有优待,母后也因为当初的决定,想要尽力弥补老五,但是朕怎么也没有想到,老五曾经想要刺杀朕!” 广和帝的声音喑哑疲乏,他低低地倾诉,似乎在喃喃自语,又好像在说给其他人听。 御座下方,闵睿亲王、丞相白闻礼和都察院御史裴玄都沉默以对,静待广和帝对信王一案做出批示。 广和帝踌躇良久,若是其他人涉及谋逆重罪,根本不容多加考虑,肯定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但是,这次的罪魁祸首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从感情上来讲,广和帝心中有些淡淡的不舍,可是,再深厚的手足情谊,当他得知崔瑾曾经派人刺杀过他的时候,几乎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如今让他倍感为难的人,是身体越来越不好的太后。 广和帝知道,若是让母后知道了,自己一杯毒酒要了老五的性命,她老人家肯定受不了的。 并且,广和帝也不是笨人,裴玄能察觉到的不妥当和疑惑之处,他这个在权谋漩涡中心挣扎半生的最终赢家,怎么会忽略? 甚至,他比裴玄要看得更加清楚明白,也比他想得更加深入并极端。 裴玄怀疑太后,尚且需要证据证明,不愿武断定罪,广和帝则不会给自己添上这种道德上的约束,他一旦开始怀疑谁了,就会把人往最坏的地方思考。 他现在浏览着信王的一条条罪行,想的却是深宫中看似不问世事的太后,她老人家到底知道多少内情? 她知道自己的小儿子一直在觊觎兄长的东西吗? 当初那场刺杀,自己的亲生母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态度?她确实丝毫不知情吗? 还有就是,信王的爪牙如今几乎被剁净了,可是太后那里,还有没有与之相媲美的暗中势力? 若是有的话,一旦自己下旨把信王鸠杀了,这些年越来越偏心的母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击?会对他这个长子展开报复吗? “裴卿,这上面说,当初上云寺一案中,信王早就发现了嘉平侯和崔珉余党的算计,但他同样觊觎先武威伯留下的人脉势力,所以打算将计就计,以受害人的身份同苏语嫣绑到一起。 这事儿,你当初负责调查的时候,发现什么端倪了吗?” 裴玄上前一步,行礼后答道:“臣在结案的那道奏折后面,列出了当时没有查清楚的疑点,已经呈交给陛下过目了,此时再回想,许多谜团就迎刃而解了。” 广和帝也回想起了这一码事,面露恍然:“是啊,当初许多不自然的地方,如今对照一想,确实就捋顺了。如今再看,老五出现在竹舍中的理由就有些牵强了。” “以信王的谨慎,本不该如此轻易入瓮。” “对了,那个妙香居里的三名歌姬,竟然也是老五特意让人□□的。说起这个,朕还要和裴卿道一声谢的,当初若不是你及时诤谏于朕,说不定朕会遇到更多的危险。” “职责所在,是臣的本分。” 丞相白闻礼看广和帝一直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而不谈及信王崔珉其它重大罪责,就知道广和帝现在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处置信王,他上前一步: “陛下,信王谋逆一案,兹事体大,仅津川府一地,就有三分之一的官员涉案,朝廷动荡,人心惶惶,微臣恳请陛下早日做下决定,严惩有罪之徒,奖赏忠义之士,安抚枉死冤魂。” 广和帝看着老丞相郑重其事的表情,心知这些事闹腾的时间确实有些久了,再拖延下去,确实于人心安稳、江山社稷无益。 其实,依照广和帝的杀伐决断,根本无需拖延到白丞相特意提醒他。 他对想要刺杀他、并窥视他权柄的亲兄弟,并没有多少残留的情分,他之所以一直等到现在还不做出决定,其实是在试探太后的态度。 对于生母,广和帝的感情要更加深厚也更加复杂,他想看看,在明确得知了老五曾经对他下过杀手后,他们的母亲会如何选择,还会依旧偏心小儿子吗? 昨日后宫就传来消息,太后忧思成疾,寝食难安,他想着,今日早朝过后,差不多就可以得到结果了。 可是此时,看着信王犯下的累累罪行,他又不太想顾忌太后的态度和意愿了。 广和帝闭了闭眼:“既如此,传朕旨意……” 就在广和帝想要按律处决信王的时候,御书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 “陛下,陛下,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太医等人愁眉不展,陛下,娘娘病情不稳,思念陛下,奴婢斗胆打扰陛下处理朝政,恳请陛下去探望太后娘娘!” 广和帝的旨意被打断,他面色复杂地听着门外的高声喊叫,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良久,他终于从龙椅上起身。 “诸位卿家,今日议政暂且先到这里,太后身体有恙,朕先去母后寝宫探望侍疾。至于信王之事……等朕从母后宫中离开后,再做定夺。” 广和帝离开了,剩下的三位大臣面面相觑,他们心里明白,广和帝这一去,就是信王崔瑾的生机。 “天家骨肉之事,我等臣子原不该掺和的,可是信王的所作所为,太过恶劣。 他结党营私,掳掠平民,草菅人命,甚至筹划在边境制造事端,企图动摇军心,祸乱朝纲,唉,他若是不被严惩,终究是个隐患啊。” 闵睿老亲王是崔氏宗亲,皇室长辈,看待问题的角度同贫寒学子出身的白丞相不同,他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太后舐犊情深,可以理解,信王年轻,连个后代都没有,若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身后荒凉。即便是陛下想要立威,也可以先通融几年,让信王留个后。” 白闻礼嗤笑,叹息地摇了摇头,若是能通融几年,就可以通融一辈子,真可笑,乱臣贼子还要留个后代祭奠吗? 裴玄没有出声,他看得通透,早就料到了今日这个结果,也不像老丞相那样留有三分幻想,他朝着二人抱了抱拳,就率先离开了御书房。 走在长长的宫墙之下,裴玄目露坚定。 ——太后既然年迈卧病,且私心颇重,便不该继续干预国君的判断,此次过后,都察院也该查一查这位老人家的底细了。早点剥夺掉她手中的权力,才能让她真正安心荣养在宫闱之内,无法继续庇护那些有罪之人。 果然,不出裴玄等人所料,第二日早朝,广和帝就让大太监孙忠全宣读了几道旨意,至此,有关信王谋逆一案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裁决说法。 “信王除爵幽禁,贬为庶人瑾,剥夺皇族姓氏。没收家产,门客长吏幕僚数人……” 苏语嫣低头看着纸上抄写的圣旨内容,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之前在津川府,她和裴玄两人就已经把这个结果分析明白了,虽然,两人对待此事的处理方式不同,但是对结局的预估还是非常同步的。 “主子,庶人瑾幽禁的地方,我们是否要安排人混进去?” 苏语嫣摇了摇头:“不用,正是风尖浪口,那里肯定戒备森严,说不定朝廷还要用庶人瑾做诱饵,钓出他的余党呢。咱们现在凑上去,太危险了。” 冬青听了这话,有些不甘地嘟了嘟嘴:“主子,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要沉得住气,冬青。” 苏语嫣拨了拨香炉里的香料,神色悠然: “几年而已,我们等得起。再说了,庶人瑾现在也不好受,他一无所有,还满身病痛,说是身心备受煎熬也不为过。等他用几年时间平静下来了,咱们再动手,说不定更划算。” 听到苏语嫣的话,冬青拍手一乐,她知道主子那把匕首上毒药的药效,庶人瑾此刻肯定不好受。 “主子说得对,先折磨几年,比死了一了百了的好。” 一旁做针线活的白姑抬头:“姑娘,幕后的真凶已经找到了,报仇的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你打算怎么安排今后的生活?” 苏语嫣目露向往:“当然是返回北境城了。我得先去外祖父的墓前告诉他老人家,咱们抓住真凶了,他们大仇得报,可以瞑目了。 然后,去看看那些昔日的小伙伴,看看他们这些年的身手有没有退步。” 听说要回家乡,溪风一乐:“主子,我听南羽他们说,秦无咎现在可威风了,都被人喊秦将军了,每次打仗他都是前锋,杀得异族闻风丧胆的。” 冬青不满撇嘴:“南羽也很不错啊,这次他跟着主子一起刺杀那个信王,就很利落。 秦无咎那家伙心眼太多,当初咱们来洛京城,就他不愿意跟着主子离开,哼,肯定是想着在北境城里更容易建功立业,威风凛凛地打仗当将军。” 溪风挑眉:“哎呀,这就护上南羽了!” 冬青也不害羞,反而扬了扬下巴:“我又没说假话,当初,老伯爷就想让那个秦无咎当孙女婿的,尽心培养他。 可是老伯爷出事了,他不想着陪主子进京,陪在主子身边分忧解难,反而选择了入伍当兵,积攒战功,说是不能让宋家军就此没落,呵,就他最精明。” 苏语嫣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冬青的额头: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还提这些做什么?人各有志,秦无咎的人生,当然要让他自己选择,你呀,无需计较这些。” 冬青还要再抱怨,白姑咳嗽了一声,悄悄瞪了她一眼,让冬青不情愿地咽下了后面的话。 这时,门帘被掀开,溪月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主子,门房那边收到一份拜帖,你猜是谁的?” 苏语嫣望向溪月,注意到她手中那份外表装饰分外华丽浮夸的拜帖,先是疑惑,随后眼睛一亮: “是小姬吗?他竟然愿意离开他的温香暖玉锦绣窝,千里迢迢来洛京城了?” 溪月双手奉上帖子,声音轻快:“正是姬红玉姬公子的拜帖,主子快看看,姬公子现在住在城里什么地方呢?” 苏语嫣因为有朋自远方来而喜得眉眼弯弯:“我都不用翻开看拜帖看,就知道他落脚的地方。” 冬青紧接着打趣道:“那是,姬公子喜欢的地方,肯定是有最美的舞娘和歌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