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第二版

    沈夜把那页纸放在桌上。

    三个字朝上。

    写第二版。

    他说，这三个字，我见过。

    林小雪说，在哪儿见过。

    沈夜说，在我自己那本打印纸上。

    他说，有一页纸上写过一行字。

    那行字是，作者，什么时候写第二版。

    林小雪说，你写那一行字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沈夜说，是我第一次看见封印门的时候。

    他说，我那时候以为，门后面是出口。

    他说，我在纸上写，作者什么时候写第二版。

    他说，写完了，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夹在本子里。

    他说，后来那张纸就不见了。

    林小雪说，不见了。

    沈夜说，我当时以为丢了。

    他说，现在想起来，不是丢了。

    他说，是被人拿走了。

    林小雪说，谁拿走的。

    沈夜说，低地。

    他说，低地拿走那张纸，是想让我自己来找。

    他说，它把问题留给我，等我进来答。

    林小雪说，那是谁写的。

    沈夜说，是我写的。

    他说，那时候我还在第七层外头。

    他说，我写那一行字的时候，不知道第七层里真的有人等这句话。

    他说完，把纸翻过来。

    纸的背面是空的。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

    灯不亮。

    他说，这张纸原本是两份。

    他说，一份在灯座底下，一份在墙里。

    他说，两份拼起来，才是一句话。

    他说，一句话分成两份，一份留在地上，一份埋进墙里。

    他说，这是把话拆开藏。

    林小雪说，把话拆开藏，藏得住吗。

    沈夜说，藏得住。

    他说，一句话，拆成两半，谁也看不懂。

    他说，只有拼起来的人，才知道写的是什么。

    他说，拼起来，还要认得出字。

    他说，认字的人，还得知道字是什么意思。

    他说，这三关，缺一关都走不到这儿。

    沈夜说，低地选人的时候，选的是能拼话的人。

    他说，拼话的人，就是会写话的人。

    林小雪说，那你现在拼出来了。

    沈夜说，拼出来了。

    他说，拼出来，才知道这是个任务。

    他说，任务写的是，写第二版。

    他说，接了任务的人，就是我。

    林小雪说，藏给谁看。

    沈夜说，藏给来的人看。

    他说，来的人把两份拼起来，才知道要写第二版。

    他说，这是提示。

    沈夜坐回桌边。

    他说，第七层是什么。

    他说，第七层是一段程序。

    他说，一段反复执行的程序。

    林小雪说，程序是什么。

    沈夜说，是规矩。

    他说，低地的规矩，就是程序。

    他说，规矩怎么写的，低地就怎么跑。

    他说，规矩跑了一遍又一遍，跑了很多年。

    林小雪说，跑的是第几遍。

    沈夜说，第一遍。

    他说，第一版是深渊初版。

    他说，深渊写了第一版，低地就按第一版跑。

    他说，跑到现在，还没停过。

    林小雪说，那第二版呢。

    沈夜说，第二版是我写的那版。

    他说，我是进来写第二版的人。

    林小雪说，你什么时候写。

    沈夜说，我还没写。

    他说，我得先知道第一版哪儿错了。

    他说，程序不会自己醒。

    他说，醒的是运行它的人。

    林小雪说，运行它的人是谁。

    林小雪说，程序不会自己醒，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夜说，意思是，规矩不会自己动。

    他说，规矩写在墙上，就是一行字。

    他说，字不会自己跑。

    他说，得有人照着做，字才算活着。

    林小雪说，那作者醒了，也是字。

    沈夜说，是。

    他说，那四个字刻在墙上，刻了三年。

    他说，三年里，它一直是死的。

    他说，直到低地有人开始传。

    他说，有人传，有人信，它才开始活。

    林小雪说，是传话的人让它活的。

    沈夜说，是。

    他说，传话的人，就是运行它的人。

    他说，运行的人多了，它就真醒。

    他说，它醒的方式，是按信它的人想象的样子醒。

    林小雪说，所以不能让它先醒。

    沈夜说，对。

    他说，得赶在它醒之前，把真的写出来。

    沈夜说，是低地里每一个人。

    他说，低地里的人按规矩活，就是在运行第一版。

    他说，运行的人多了，第一版就一直是活的。

    沈夜说到这里，停下来。

    他说，作者醒了。

    他说，这四个字，也是一段程序。

    他说，低地的人信这四个字，就是在运行它。

    他说，运行的人多了，它就真的会醒。

    林小雪说，那它醒了会怎么样。

    沈夜说，它醒了，就会有人按作者的身份做事。

    他说，低地会多出一个作者。

    他说，那个作者是大家信出来的。

    他说，不是真的。

    林小雪说，那真的呢。

    沈夜说，真的还没醒。

    他说，真的醒的时候，程序会重写。

    沈夜站起身。

    他走到营门口。

    门外站着几个人。

    那几个人站得很直。

    他们看见沈夜，没有让路。

    他们齐声说，作者醒了。

    沈夜说，谁让你们这么说的。

    那几个人没有说话。

    他们站得更直了。

    沈夜说，你们信了。

    那几个人里有一个开口。

    他说，我们按规矩行事。

    沈夜说，什么规矩。

    他说，作者醒了，见作者要行礼。

    沈夜说，谁定的规矩。

    他说，墙里刻的。

    沈夜说，墙里刻的规矩，是给人执行的。

    他说，你们执行了，就是在让作者出场。

    那个人说，作者出场不好吗。

    沈夜说，出场的是谁，你们知道吗。

    那个人没有说话。

    沈夜说，你们按这句话行的事，行到一半，出来一个自称作者的人。

    他说，你们认不认。

    那个人说，认。

    沈夜说，你们凭什么认。

    那个人说，因为他按规矩来。

    沈夜说，规矩是谁写的。

    那个人说，墙里刻的。

    沈夜说，墙里的规矩是给墙里的用的。

    他说，你们拿墙里的规矩，去认地上的人。

    他说，认错了，账算谁的。

    那个人又沉默了。

    沈夜说，你们信的，不是作者。

    他说，你们信的是那句话。

    他说，那句话是谁都能穿的衣裳。

    他说，谁穿上它，谁就是作者。

    沈夜说，衣裳是墙里刻的。

    他说，穿衣裳的人，是自己选的。

    他说，你们等着一个穿衣裳的人来。

    他说，等来的，不一定是写衣裳的人。

    那个人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沈夜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他走到灯杆旁边。

    灯杆还立在原地。

    他蹲下来，看灯杆的底座。

    底座上什么都没有。

    他用手摸了一下。

    摸到一道很浅的印。

    印是刻出来的。

    刻痕很细。

    他把白灰擦掉。

    底座上露出几个数字。

    0134。

    沈夜看着这几个数字。

    他说，0134。

    他说，这个编号，我见过。

    林小雪说，在哪儿见过。

    沈夜说，在封印门上。

    他说，第七层的封印门，编号是0001。

    他说，门里面还有一道，编号是0104。

    他说，还有一道，编号是0134。

    他说，我进第七层的时候，数过。

    林小雪说，0134是其中一道门。

    沈夜说，是。

    他说，那一扇门，我打不开。

    他说，门锁着，锁孔里插着一根很旧的钥匙。

    他说，钥匙不是铁的。

    他说，是骨头做的。

    林小雪说，骨头做的钥匙。

    沈夜说，是。

    他说，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骨头。

    他说，我只知道，钥匙插进去的时候，锁眼是凉的。

    他说，门开了一条缝，缝里全是白灰。

    沈夜说，现在我知道了。

    他说，那把骨头钥匙，是灯杆做的。

    他说，灯杆立了三年的地方，土里埋着一根骨头。

    他说，骨头是替灯站的人留下的。

    林小雪说，守灯人。

    沈夜说，是。

    他说，守灯人替灯站了三年。

    他说，站到最后，他把自己留在了灯杆底下。

    他说，灯杆上的0134，就是他的编号。

    沈夜站起来。

    他看着灯杆上的数字。

    他说，灯杆上有编号，说明灯杆也是门。

    他说，灯杆是门，灯座就是门锁。

    他说，门锁下面压着纸。

    他说，纸是钥匙。

    林小雪说，你拿走的那张纸，是钥匙。

    沈夜说，是。

    他说，我拿走了钥匙。

    他说，钥匙上写着三个字。

    他说，写第二版。

    他说完，把怀里的纸拿出来。

    他又看了一眼。

    他说，第一版被删掉了。

    他说，第十三盏灯的位子，就是第一版。

    林小雪说，第十三盏不是空位吗。

    沈夜说，空位是现在。

    他说，原来那里有一盏灯。

    他说，那一盏就是第一版。

    他说，第一版跑坏了，被删了。

    他说，删掉以后，位子空出来。

    他说，空位子一直在等人补。

    林小雪说，等谁补。

    沈夜说，等写第二版的人补。

    沈夜说，写第二版，就是把第十三盏灯点回去。

    他说，灯点回去，低地就有两版。

    他说，两版跑在一起，旧的会让路。

    他说，低地退到底，第七层就重写。

    他说完，把纸收进怀里。

    他伸手，摸了一下灯杆上的0134。

    数字是冷的。

    他说，编号是门牌。

    他说，门牌在，门就在。

    他说，门在，钥匙在我手里。

    他说，现在只差一件事。

    林小雪说，差什么。

    沈夜说，差一个运行它的人。

    他说，程序不会自己醒。

    他说，醒的是运行它的人。

    他说，我写第二版，也得有人运行。

    他说，运行第二版的人，不能是低地里信出来的那个假作者。

    他说，得是真人。

    林小雪说，谁是真的人。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营门口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还站着。

    他们还在等。

    沈夜说，真的人，是知道自己写了什么的人。

    他说，假作者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他说，他只知道自己该出场。

    林小雪说，那你呢。

    沈夜说，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我要写第二版。

    他说，我知道第二版要写什么。

    林小雪说，写什么。

    沈夜说，写第一版没写完的那一半。

    他说，第一版写到灯数归零就停了。

    他说，第二版要写，归零以后的事。

    他说，归零以后，人往哪儿走。

    林小雪说，谁是真的人。

    沈夜没有回答。

    他往营里看了一眼。

    营里那些人还在站着。

    他们还在等作者出场。

    沈夜说，他们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了。

    他说，作者醒不醒，不在墙里。

    他说，在我手里这张纸上。

    他说完，把纸折好。

    纸折了三折。

    折痕把纸分成六格。

    跟记录者那半张纸一样。

    他收好纸，往墙那边走。

    墙还是白的。

    墙上的手印又多了。

    他数了一遍。

    还是那两个新的。

    一个湿，一个干。

    他说，写第二版之前，我得先见一见墙里的那个。

    林小雪说，怎么见。

    沈夜说，进墙。

    他说，墙里的路，提灯的人走过。

    他说，他走得出，我也走得出。

    他说完，把手按在墙上。

    墙是凉的。

    凉得像一块没有烧过的铁。

    他的手按下去，指尖先白，然后陷进墙里。

    墙上没有洞。

    他的手进去了一截。

    林小雪说，你干什么。

    沈夜说，进墙。

    他说，我去看墙里的那个。

    他说，我去问他，第一版是怎么死的。

    他说完，整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墙吞掉了他半个肩膀。

    然后，是腰。

    然后，是他拿着那页纸的那只手。

    墙面上没有留下痕迹。

    只有那一排手印，静静地立着。

    最下面那两个新的，一个湿，一个干。

    像两只眼睛，看着他进去。

    墙合上的时候，沈夜听见一声很轻的响。

    像一页纸翻过去。

    然后，墙里就静了。

    林小雪站在墙外面。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墙面。

    墙是平的。

    平得不像有人进去过。

    她说，他能出来吗。

    零号说，能。

    他说，他带着纸进去的。

    他说，带纸进去的人，墙会记着。

    林小雪说，记着什么。

    零号说，记着他还要出来。

    他说，墙记着的人，不会被关死。

    林小雪把手收回来。

    她站在墙前，没有走。

    墙还是白的。

    白得像在等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