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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掌声没散,信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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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兰主论坛的掌声,足足持续了七分钟。

    苏晚走下台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台上那盏追光灯太亮,照得她有一瞬间分不清东南西北,直到侧幕里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陆保言。

    他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把一件外套搭在她肩上,低声说了三个字:“打得好。”

    就这三个字,苏晚绷了一整场的那口气,才总算松下来半分。她回头往台上看,鲁七还站在那儿,这个在弄堂里做了一辈子木头、背都有点驼的老人,正被几位外国设计师围着,一句外语不会,却敢拿一截榫头比比划划,硬是让对方连连点头。郑松年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七十多岁的人了,眼睛红得像个孩子。

    “鲁师傅这样比划,人家听得懂吗?”苏晚忍不住问。

    陆保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唇角难得地弯了一下:“木头的语言,不用翻译。”

    ——

    主论坛一结束,晚序的展位就被人围住了。

    不是国内展会那种“看一看、摸一摸、拍张照”的围,是真真切切的人挤人。《万木同春》那套能从一把椅子“长”成一间小屋的榫卯构件前,队伍绕了整整三圈,一直排到隔壁展区。几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蹲在地上,捧着一块拆下来的燕尾榫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反复念叨一个词,苏晚听了半天才听明白,是“magic(魔法)”。

    毛豆举着平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实时翻译的弹幕一条接一条往上滚,他兴奋得脸都红了:“晚姐!咱们上热搜了!意大利的、法国的、日本的,都有!话题词就一个——Chinese mortise and tenon,中国榫卯!”

    “别光顾着高兴。”苏晚接过平板扫了一眼,又递回去,“人数记下来,问清楚都是哪些机构、哪些媒体,名片一张别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

    “哎!”毛豆应得响亮,转头又扎进人堆。

    林特助从另一侧过来,西装依旧笔挺,只是嗓子哑了:“苏总,陆总,刚才两个小时,正式递来合作意向的机构有十七家,其中四家博物馆、三家国际买手集合店、两所设计学院。还有……”他顿了顿,神色有点复杂,“HOLM那边,又来了。”

    苏晚和陆保言对视一眼。

    “说什么?”

    “他们的亚太投资总监卡尔森,亲自在展位外站了二十分钟,没进来,只留下一句话。”林特助翻出记录,“他说,安德森先生在等苏女士的答复,行程随时可以安排,专机都备好了。”

    苏晚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专机都备好了,真是怕我不去。”

    “他越急,越说明你昨天那一下,戳到他肺管子上了。”陆保言语气平静,“一场全球直播,把他经营了三十年的‘收藏叙事’打成了笑柄。现在他手里能打的牌,只剩那封信里的东西。”

    那封信,此刻就躺在苏晚贴身的文件袋里。

    信纸很薄,字却很重。

    【三天后,HOLM北欧总部,我会向你展示,那部被分成两半的《木经图谱》,其中一半的下落——以及,一个关于你祖父王锡麟、连你都不知道的秘密。】

    ——

    夜里十点,团队在酒店小会议室开复盘会。

    说是复盘,其实一半是压热度。爆红是好事,可苏晚太清楚,人在最高处的时候,脚下最容易空。

    “我先说三条,谁都不许破。”她站在白板前,一条一条往下写,“第一,爆红不涨价、不扩店、不签对赌,国内定的慢公司铁律,出了国一样算数。第二,所有海外合作,先过沈默律师这一关,股权、版权、标准话语权,一寸不让。第三——”

    她笔尖在“第三”后面重重一顿。

    “后天去HOLM总部,还是老三条:完整手卷留在青岭,谁也不许提一个字;全程合规录音留痕;只听、只看,不签字、不承诺、不留任何口头把柄。”

    “明白。”会议室里齐声应。

    鲁七坐在角落,摸着怀里那本王锡麟账册的复刻件,忽然开口:“晚晚,你爷爷当年去欧洲,是哪一年来着?”

    “一九九二年。”苏晚回头,“您上次说,他跟着中国传统工艺代表团出去过一趟。”

    “对,一九九二。”鲁七眯起眼,像是在翻脑子里那些发了黄的旧账,“那趟我没去成,是你师父公去的。回来以后,他跟我喝过一回酒,说了句怪话。他说,北欧那边,有个叫安德森的年轻后生,黏人黏得很,别人都围着看展品,就这个后生,天天堵在他门口,问的不是生意,是‘理’。”

    会议室安静下来。

    “问理?”陆保言捕捉到这个字。

    “对,问理。”鲁七缓缓道,“你师父公说,那后生不缺钱,眼里也没什么铜臭气,他是真信——天底下的好东西,就该收进最好的柜子里,由最懂的人替全人类守着。你师父公当时就摇头,说‘守’字错了,木头是活的,锁进柜子,就死了。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谁。临走那后生还问,能不能把图谱卖他一份,你师父公没答应。”

    苏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

    她原以为安德森只是个想低价掠宝的商人,可鲁七这段话,勾勒出的是另一个人——一个被“收藏即拯救”这套逻辑困住了三十年、甚至真心认为自己在守护文明的人。

    这样的人,比纯粹的商人更难对付。因为商人图利,可以谈;而他图的是“他认定的道义”,他会觉得自己站在光里。

    “鲁师傅,”苏晚轻声问,“我爷爷当年,在北欧有没有留下过什么东西?信、物件,哪怕一句话?”

    鲁七想了很久,摇头:“这我真不知道。你师父公嘴严,回来不多提。就记得他说过一句——‘那后生要是哪天想通了,自然会把东西还回来;想不通,就让他抱着柜子过一辈子。’”

    ——

    会散得很晚。

    人都走光了,苏晚还站在窗前。米兰的夜不像上海那样湿漉漉的,它干燥、明亮, Duomo大教堂的尖顶在远处被灯光勾出一道冷白色的边。

    陆保言没走,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在想什么?”

    “在想我爷爷。”苏晚捧着杯子,指尖一点点回暖,“我一直在想,安德森说的‘连我都不知道的秘密’,到底是什么。是想骗我上钩的饵,还是……真有其事。”

    “可以两者都是。”陆保言站到她身侧,没有碰她,声音却很稳,“饵是真的,里面的东西也可能是真的。他这种人,不屑于编一个一戳就破的谎,他会给你看九分真的,再藏起最要命的那一分。”

    苏晚侧头看他:“你怕我去?”

    “怕。”他答得很干脆,倒让苏晚愣了一下。陆保言望着窗外,喉结动了动,“但我更知道,拦不住你。那是你爷爷,是半部图谱,是你们王派找了三十年的东西。换我是你,我也去。”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所以我不拦。我陪你去。他要见的是你,我就坐在门外。你在里面谈多久,我在外面等多久。”

    苏晚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杯温水,往他那边轻轻碰了碰,像两个人在无人看见的夜里,悄悄碰了一杯。

    ——

    第二天一早,卡尔森的正式行程函发到了林特助的邮箱。

    苏晚看完,眉头一点点皱起。

    行程安排得极其周到,周到得近乎刻意:专机、北欧湖畔的私人庄园、最高规格的接待。可在最关键的“会谈安排”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场对谈,安德森先生希望与苏晚女士单独进行。地点:先生的私人藏书室。随行人员,于会客厅等候。】

    “单独?”毛豆第一个跳起来,“那怎么行!晚姐你一个人进去,他要是……”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苏晚盯着那行字,反而冷静下来,“这是心理战。他要的就是‘关起门来、一对一’,让我在一个完全被他掌控的空间里,被他的节奏带着走。”

    陆保言的目光落在“单独”两个字上,停了几秒,随即移开:“合规录音设备我们会想办法,沈默那边全程跨时区在线,你身上带微型收音,信号不断。他可以要求单独谈,但拦不住你‘记录’,这是欧洲法律也支持的。”

    “嗯。”苏晚点头,又看向行程最后一栏。

    那里写着会谈的地点,一个拗口的北欧地名,以及一句卡尔森亲自加上的、意味深长的话——

    【安德森先生说,他为苏女士,准备了一样“王锡麟先生留在北欧、三十年无人认领”的东西。请苏女士,务必亲眼看一看。】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苏晚缓缓把那张行程函放在桌上,指尖压在“三十年无人认领”那几个字上。

    米兰的掌声还没散尽,新的一局,已经在遥远的北欧摆好了棋盘。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沉静而锋利。

    “回卡尔森。”她说,“行程,我接受。单独谈,也可以。”

    “但是告诉他——”

    苏晚一字一顿。

    “我去,不是去认领东西的。我是去,把属于中国的东西,看清楚,再带回来的。”

    窗外,米兰清晨的第一缕光,越过教堂尖顶,落在她脸上。

    三天倒计时,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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