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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金帛累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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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长安向西回凤翔,最近的官道要依次经过咸阳、兴平、武功。咸阳和兴平已经在一日之内易手,武功便成了京兆府最西面的一道门。再往西六十里,越过三畤原,才是凤翔属县扶风。只要过了扶风,李茂贞才算真正退回自己的本镇。

    兴平城头换上凉军旗号时,凤翔军最后一批车马才挤进武功东门。李业的前锋已经追到城外,东面的火把隔着夜色都能看见。李茂贞根本没打算守城,只想连夜穿过武功,再借三畤原的沟谷甩开追兵。

    可凤翔军连西门都没能顺利出去。

    武功西门堵住了。

    几十辆大车挤在门洞里,前车折了车轴,后面仍在拼命往前拱。骡马受惊嘶叫,车夫挨着鞭子,城头的守军也在骂。更远处,刘知俊已经把两千凤翔旧部摆在东门外,准备接凉军前锋。

    可城里没人关心东门。

    数百牙兵围住温韬,吵着要分从长安带出来的绢帛。有人干脆爬上车,拿刀去割绳索。押车亲兵不敢真砍,只能用刀鞘往下打。

    “都什么时候了,还分什么绢!”

    刘知俊赶回西门,一身甲衣尽是尘土

    “烧车,轻兵过三畤原。再迟两个时辰,李业的骑兵就来了。”

    温韬护在车前,没有让路。

    “军中三个月没有足赏。出长安时又是节帅亲口说的,抢到手便归自己。如今叫他们全扔下,刘将军信不信,凉军还没来,他们先抢了这些车?”

    他说得不客气,却没人反驳。

    凤翔牙兵肯随李茂贞闯长安,就是跟着节帅有官做,有绢分,还能进京抢一回。眼下官爵未必保得住,长安也丢了,再没了绢,谁还肯卖命便很难说了。

    李茂贞阴着脸赶到,围车军士这才稍稍后退。

    “金银、宫绢留下四十车。其余按都分了,谁拿得动便拿多少。”

    刘知俊猛然回头:“节帅!”

    “不分,现在就要乱。”

    命令一下,西门外顿时安静许多。成匹绢帛被割开,一段段扔进各都。有人裹在身上,有人塞进甲内,还有人舍不得刚抢来的铜器,把锅盆连同绢帛一起捆在背后。

    五千人的军队总算又肯走了。

    只是人人都多背了十几二十斤家当。

    才出西门,一个腿上中箭的牙兵便栽进路沟,抱着同伴马镫求救。同伴弯下腰,先解走他背后的两匹绢,又将横刀塞进自己鞍袋,随后一脚踢开了他的手。

    “带不动你。绢先替你送回家。”

    伤兵趴在泥里破口大骂,后面的队伍很快将声音淹没,到了这个地步,绢确实比人更容易送回凤翔。

    李思恭也在这时找来。他本就是丧家之犬,只剩七百多骑,一路没有抢到多少东西,又没后勤补给,战马却掉膘得厉害。

    “请节帅拨些豆料,再换二百匹马。”

    李茂贞扫了一眼城外的党项骑兵。

    “府城就在前面,到了自有草料。你先助刘知俊守东门。”

    “我的人已经断后两次。”

    李茂贞却只是颇虚伪的笑道

    “节度的定难军最善骑战,能者多劳嘛!”

    李思恭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抱拳退下。

    有银、夏五州时,他是定难节度使,李茂贞肯与他对坐饮酒。如今五州尽失,他只剩七百疲兵,恰好最善断后。

    这也不能说李茂贞无情。晚唐便是如此,地盘丢了,谁和你讲脸面?

    天亮不久,凉军踏白便赶回兴平。

    “凤翔军在武功分绢,刘知俊列阵东门。城西还有四十余辆大车。”

    李唐宾听到“分绢”二字,眼睛便亮了。

    “正好!末将领骁骑撞他一次。牙兵正抢东西,一冲便散。”

    他肩上旧箭伤尚未结痂,抬臂时疼得眉角直跳,嘴上却像伤在别人身上。

    李振问斥候:“武功到扶风有几条路?”

    “官道一条,三畤原北面还有高道。不好走,近些。”

    “大车走得了么?”

    “走不了。”

    李振这才转向李业:“刘知俊还肯列阵,是要给大车争路。咱们若只咬他的后军,他正好且战且退。抢了高道,截住车队,凤翔诸都自己就会乱。”

    这六十里并非一眼望到头的渭北平川。沿路沟谷交错,三畤原上的高道难行大车,却能抄到官道中段。

    李业在马上看了片刻舆图,抬鞭指向李唐宾。

    “你领八百骑压刘知俊。只逼他结阵,不许撞槊。”

    李唐宾脸上的笑没了:“又不让打?”

    “你逼他停三次,前面的车便能多堵十里。到时候让你打个够。”

    李业又唤来赵密:“两百铁掌骑,再给你四十踏白。走北面高道,不打后军,直扑车队。”

    赵密点了点头,转身便去点人。

    他的两百骑从华原一路打到兴平,中间只歇过一夜。普通战马跑过这么多硬土碎石,早该有人裂蹄掉队。铁掌马也累,却仍凑得齐两百匹。

    李业最后对赵岳道:“你领步弩走官道,我随后。新募的两千人留在后面收车、运粮、押俘,谁敢把他们排进前阵,我先斩谁。”

    赵岳只问了一句:“武功留多少人?”

    “一百老卒。城门、县仓、驿站各守一处,县兵重新点验。”

    武功没有打。

    李茂贞主力一走,县令便带着属吏候在东门。县中守卒多是本地人,妻儿田宅都在城内。让他们替凤翔守武功尚可,跟着一支败军抛家弃业,却没人肯。

    李业接过县印,连马都没下,只让赵岳分出百人。

    县令还想按规矩请他入衙受贺,李业已把县印抛给随军录事。

    “城门既开,武功便算拿下了。贺表等仗打完再写。”

    县令捧着空匣站在道旁,这才知道凉王今日不是来做入城仪礼的。

    麻烦反倒出在车马。

    凤翔兵经过时,沿途骡马能抢的都抢了,没抢到的也被百姓藏进村坞。县吏带人找了半个时辰,只牵来七头驴,两头还是瘸的。

    李唐宾急得在县衙外来回打马:“再找下去,赵密都到扶风了!”

    李业让人打开一辆兴平缴获的大车。车中全是长安西市抢来的绢,封签早被撕掉,布面还沾着血。

    “按市价征骡马。县衙验畜,当场给绢。少一文,找军吏补。多拿一尺,砍领车人的手。”

    榜文刚挂出去,第一名百姓还不敢进门。县丞当众估过车畜,量出绢帛交给那个乡户。不到半个时辰,街口便响起一片牲口叫声。

    方才找遍全县只有七头驴,现在一百多头骡驴排到了县衙外。还有人牵着牛从村里赶来,生怕到得晚了,绢已发完。

    李唐宾看得发怔:“这些牲口从地里长出来的?”

    “刀来便藏,绢来便卖。”李振道,“百姓又不傻。”

    李业已经催马出城。

    李茂贞从长安抢来的绢帛,替凉军买齐了追他的牲口。

    午后,刘知俊在三畤原东口第三次停了下来。

    这里官道陷入两道塬坡之间,只容数十骑并行。他将弩手列在坡脚,长槊手堵住道路,亲领数百骑压住两翼。李唐宾果然没冲,只带骁骑在两百步外来回驰射,逼得凤翔军不敢转身。

    “他在拖咱们。”一名军校道。

    刘知俊望了望西面,车队还没过完。

    “我知道。”

    他知道,也只能继续守。

    就在这时,北面高原上忽然响起马蹄声。

    赵密的两百骑越过塬脊,没有冲谷口的长槊阵,径直向车队中腰压了下去。守车牙兵先放了一轮箭,见只有两百人,便有数都转身迎战。可更多人却扑向自己的车辆,急着先把金银绢帛抢下来。

    谷口同时响起弩弦。

    赵岳带到的陇右弩兵没有向槊阵攒射,只盯住两侧坡地。凤翔弩手才想上坡回援,数十支弩箭便钉进人群。刘知俊若回头救车,正面长槊阵便会暴露给凉军步卒。若不回头,车队便保不住。

    李业根本没给他一个可以两全的选项。

    他们出城时已经分过一次。车上的东西,有节帅的,也有各都的,还有士卒自己从长安捆来的。谁也说不清哪一车归谁。

    凉军骑兵在高处展开布旗,高声呼喊。

    弃械离道,不杀不追。

    几名车夫最先扔下辕木,翻过路沟便跑。被掳来的工匠、妇人和民夫也跟着四散。凤翔军士有人背绢向西,有人丢了兵器往坡上爬,还有人舍不得车上的箱笼,回头同自己人抢了起来。

    谷口的阵势顷刻断成两截。

    “前军继续走!”刘知俊纵马冲入车阵,一刀劈开拦路骡车,“只保前二十车,其余全扔!”

    温韬还想分辨哪辆更值钱,刘知俊已经带亲兵砍断车绳。二十余辆车被赶着向西,其余尽数推入沟中。他随即聚起五百老卒,反身冲上北坡。

    赵密没料到他敢舍车回击,前队被撞得向后退了数十步。刘知俊连斩两骑,抢住高道出口,这才让李茂贞的中军脱出谷地。

    一名凤翔亲兵死死拽着翻倒的银箱,刘知俊从他身边经过,反手便是一槊。

    “想要钱,活着回城再领!”

    亲兵倒在箱上,白银滚进泥沟。旁边几名士卒这才松手,跟着他向西突围。刘知俊救下的不是那些车,而是最后还肯听军令的两千人。

    李唐宾也在东面发起冲击。

    他没有去啃重新结成小阵的刘知俊,而是沿沟边追砍掉队牙兵。一个凤翔军士背着两匹绢跑不快,眼见凉骑追来,先扔一匹。跑了十几步,又扔一匹。最后连刀也丢了,赤着两手滚进沟里。

    凉骑果然没追。

    另一些人不肯丢,便连人带绢一同留在了官道上。

    李思恭见势不对,早带党项骑兵退上北面高地。他既不帮赵密,也不救凤翔车队,只护着本部往西走。抵达扶风时,七百多人又少了百余。

    李茂贞没有进扶风县城。

    他传令县令、仓吏和守兵全部随军退往天兴,带走县印、粮食,不得留给凉军。县令跟着走了,守城县兵却磨磨蹭蹭。等刘知俊最后一队出城,他们便关上西门,再也没有跟来。

    李茂贞回头望见城门闭合,气得要领兵折返。

    刘知俊横马拦住他:“凉军离城不到十里。为了几百县兵回去,今夜便到不了府城。”

    李茂贞盯了扶风城头许久,终于拨马西去。

    黄昏时,扶风县丞带着副印、户册和尚未来得及运走的两万石粮,出城迎降。

    李业没有换县吏,只斩了那个替凤翔强征民女的军将。县兵重新登记,父母妻子皆在本县的留下守城,其余缴械遣散。赵岳领人封仓时,三畤原缴获的二十多辆车也陆续运到。

    车后跟着七百多俘卒,还有上千名被凤翔军强拉的车夫、工匠和妇人。

    这些人不必感激凉王,只需要不再被绳子拴着赶路。

    咸阳那个来县仓寻女儿的老者也跟着后队赶到了。两名女子都在俘虏中,一个赤着脚,一个还裹着凤翔军塞给她御寒的破军袍。父女三人抱在一起哭时,赵岳没有过去安慰,只命录事把“掳获人口”四字从簿上划去,改作归乡三口。

    同一支笔,记成俘口便可分给将士,记成百姓便要发粮送还。乱世里两种身份之间,往往只差主将一句话。

    入夜,两封军报同时送进扶风县衙。

    周德威率两千河东骑越过奉天,正在向岐山北面抢路。庞师古也领两千宣武兵过盩厔、郿县,已经扣下凤翔派出的县吏。

    两家不但没与凉军通报行止,还在沿途争夺粮食和向导。河东游骑下午同宣武斥候打了一场,各伤了几个人。

    “倒像是来帮咱们的。”李唐宾冷笑。

    李业把两封军报压在地图上。

    “他们是来分肉的。”

    凤翔在西,河东在北,宣武在南。三家谁也不肯替别人攻城,却已各自把刀放到了李茂贞颈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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