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见钟正国
祁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他这次来京城，行程没有通知任何人——除了张书记和方司长。
发改委内部对接的渠道也是绕了好几道弯才递进去的。
他在招待所住了两晚，没有用自己的身份登记酒店，用的是沙小金的证件。
钟家知道他在京城。
这意味着，要么张书记那边有人透了口风，要么发改委系统里有人看到了他的材料后顺藤摸瓜找到了他的行程轨迹。
不论哪一种，都说明钟家的触角比他预想的要深。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立刻回复。
他走下台阶，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车流从面前驶过。
这个时段的长安街车不算多，但每辆车都开得很快，带着一种京城特有的节奏。
他想了想，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张书记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从容："祁阳？材料递进去了？"
"递进去了。方司长那边很帮忙，说一周内挂号。"祁阳说，"张书记，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我这次来京城的行程，除了方司长，您那边还有别人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张书记应该听懂了祁阳在问什么——祁阳不是在质疑他，而是在确认情况有多严重。
"没有。"张书记说，语气没有变化，"方司长那边，我打过招呼，他不会往外说。怎么了？"
"钟家知道我在京城。"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这一瞬比刚才长了一点，像是张书记在快速评估这个信息的分量。
"他们请你过去了？"
"发了消息。今晚七点。"
"你去不去？"
祁阳想了想："去。"
"那就去。"张书记说，"钟家请你，不是坏事。你在汉东这个位置上，迟早要跟他们打交道。早见比晚见好。"
"我明白。"
"祁阳。"张书记又叫了他一声，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钟正国这个人，说话三分真七分假。但他能坐到现在的位置，靠的不全是手段——他确实能办成事。"
"我知道了。谢谢张书记。"
挂了电话，祁阳站在路边又站了十几秒，然后给钟小艾回了一条消息：
"好。你发地址给我，我自己过去。"
钟小艾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不用自己来，我让人去接你。你把酒店地址告诉我就行。"
祁阳想了想，发了招待所的地址。
傍晚六点半，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招待所门口。
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深色夹克，没有穿制服，下车帮祁阳拉开车门时只说了一句"祁书记，请上车"，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多话。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主路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
祁阳下车时注意到，胡同里停着三辆车，车牌都是本地的，有两辆是普通牌照，有一辆挂的是机关的特殊通行证。
他没有多看，跟着司机穿过门廊，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几颗干瘪的石榴挂在枝头。
正屋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玻璃里透出来，在台阶上投下一片光亮。
钟小艾站在正屋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长发披在肩上，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随意一些。
她看到祁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松弛。
"学长，进来吧。我爸在书房等你。"
祁阳跟着她穿过客厅。
客厅不大，布置得简单——一套布艺沙发，一个实木茶几，电视柜上放着几本书和一盆绿萝。
墙上没有挂字画，也没有照片，干净得像样板间，但家具上有些使用过的痕迹。
钟小艾在书房门口停下来，侧身让开。
"爸，祁阳学长到了。"
书房比客厅大一些，书桌摆在窗边，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台灯亮着，光线落在桌面上。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祁阳身上。
钟正国。祁阳在新闻联播里见过这张脸——不算频繁，但足够让人记住。
比电视上看起来瘦一些，眼角的纹路更深，但那双眼睛还是电视里那个样子，不大，但亮，像是始终在观察什么。
"祁阳同志，"钟正国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和年龄相符的沙哑，"进来坐。小艾，沏壶茶。"
钟小艾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出去了，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祁阳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
钟正国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这次来京城，是为了那个经济带的方案？"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连寒暄都省了。
祁阳在来的路上就猜到了——钟家如果知道他在京城，大概率也知道他来干什么。
"是的。"祁阳回答，没有多说，也没有反问。
钟正国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发改委那边，我认识几个人。你这个方案如果卡在什么地方，可以跟我说。"
祁阳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钟正国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继续说下去："你在汉东这几个月，做的事我都听说了。美食城拆得干净，地铁项目推得快，凌风到任之后你也没有拿架子。"他顿了顿，"你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都是在组织的领导下。"祁阳说。
钟正国摆了一下手，动作不大，但那个幅度明显是在说"这个场面话就不必了"。
"祁阳同志，我们就不绕弯子了。"
他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赵家在汉东的根基，已经差不多了。赵瑞龙跑了，赵小惠跑了，赵立春自己也清楚，他那些年在汉东铺的路，现在一条一条都在断。"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而且不可逆转的事。
祁阳注意到，他说"赵小惠跑了"的时候，嘴角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这个结果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确实。赵家已经……"祁阳没有说完。
"嗯！"钟正国靠在椅背上，"所以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你跟赵家，有没有什么我没查到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