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祁同伟赴林城
孙建平整个人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床板底下装了弹簧。
被子从他身上滑落，他伸手去够床头灯，手指在墙上摸了两下才按到开关。
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握着手机，声音已经从"暴躁"切换到了"清醒得不能再清醒"："苏书记！您……您怎么这个点打电话过来了？"
苏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林城巡视组驻地着火了，你还不知道？"
孙建平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后脑勺一阵发凉。
他不知道。他睡着了。他今天下午还看过巡视组的工作动态报告，没发现任何异常。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他总不能说"我在睡觉所以不知道"。
"苏书记，我……我这边刚收到消息，正在了解情况。"他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已经走到窗边了，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窗外有急促的消防警笛声，不远处还有一小片被火焰照红的天空。
"你在睡觉。"
苏阳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四个字像是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了孙建平最尴尬的地方。
他在睡觉。他辖区内的巡视组驻地着火了，省厅、消防、省委办公厅都知道了，他还在睡觉，而且他接电话的时候还说了一句"休怪老子不客气"——他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祈祷苏阳没有听清那几个字了。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伸手摸到沙发扶手，没敢坐下去，又站直了："苏书记，我这就去现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苏阳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听不出喜怒的语调："去吧。到了之后给我报个信。"
电话挂了。孙建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低头看了一眼——通话时长四十三秒。
他骂自己，起身换衣服的时候，手忙脚乱地扣错了衬衫的扣子，又解开重扣。
他拿起车钥匙走向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他的秘书打来的，大概是刚知道消息。
他没有接，直接推门走了出去。坐进车里的时候他系安全带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发动车子，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响了一下，然后汇入了通往林城市区的夜色中。
巡视组驻地的火情比孙建平预想的还要糟糕。
半边楼外墙被熏成了黑色，窗户玻璃碎了大半，一楼档案室的窗户洞开着，边缘的窗框还在冒着一缕细烟。
消防车已经撤了两辆，还剩两辆在用水枪冲二楼的余温点，水柱打在墙面上发出持续的、沉闷的声响。
警戒线外围了十几个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低声议论。
孙建平穿过警戒线的时候，看到了陈洛。
陈洛穿着一件深色外套，站在离火场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表情严肃，像是在现场指挥。
孙建平快步走过去，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带着车速和夜风混合后的那种微喘："陈市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陈洛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切换成了"尴尬"，速度之快像是提前准备好了两种表情的切换键："孙书记，我不是怕打扰您休息吗？"
孙建平冷哼一声，目光从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上扫过："现在怎么样了？"
陈洛立刻恢复到"汇报工作"的模式："明火已经扑灭了。巡视组的人有没有伤亡还不确定，消防正在搜救。我一直在现场盯着。"
孙建平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移动，像是一把展开的尺子在确认陈洛这句话的刻度是否准确："不管如何，一定要找到徐组长他们。"
"孙书记，就怕……"
"陈市长，就怕什么？"
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陈洛的话。
一行人从火场侧面绕过警戒线走了过来。
打头的是巡视组的徐组长，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脸上有些灰，但步伐稳健。
他旁边跟着宋副组长，还有两名巡视组的同志，一左一右押着一个人——王处长。
王处长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脸上有烟熏的痕迹，手臂上缠着纱布，脚下那双鞋的鞋面被水浸透了一半，但他是站着的，而且是被人押着走过来的，不是被抬过来的。
陈洛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王处长是站着的，是清醒的，而且站在徐组长旁边，而不是被大火吞噬了。
陈洛心里有了些许惊慌，但他很快恢复了表情，调整好了笑容的宽度，迎上前去。
"徐组长！"陈洛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和关切，"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孙书记和我都很担心你们！"
孙建平看到徐组长的时候，肩膀明显松弛了一些，他快步上前伸出手："徐组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刚才还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你们。"
徐组长和他握了一下手，力道平稳，既不紧张也不松弛："孙书记，陈市长，让你们担心了。"
他松开手，目光落在陈洛身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他说出的话的真假，然后开口，语气平稳有力："孙书记、陈市长，我们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
空气在那一刻发生了一次可以被注意到的变化。
远处有一辆消防车正在收水带，水带的金属接头碰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陈洛在听到"故意纵火"四个字的时候停住了一拍，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的弧度，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徐组长，您确定？"
徐组长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被押着的王处长——王处长从头到尾没有看陈洛，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等着某个进程结束之后才能转场。
"火灾是从一楼档案室烧起来的。消防那边初步判断，起火点有助燃剂残留。不是意外。"
孙建平站在一旁，把"故意纵火"和"王处长站在徐组长身边"这两个画面并排放到了一起，然后他的目光从王处长身上移到陈洛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这件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省厅那边知道了吗？"
徐组长说："已经通报了。省厅的人正在来的路上。"
孙建平点了一下头。他作为林城市委书记，辖区内的巡视组驻地被纵火，这本身已经是他无法回避的问题。
他需要知道省厅的调查结果会在多大程度上波及到林城市委。
他又看了一眼陈洛——陈洛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握着手机，像是在等一个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来电。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新的脚步声和发动机的声音。
远处传来新的动静——两辆车穿过警戒线外围的人群，在火场边缘停下。
一辆是省厅的黑色公务车，另一辆是白色的技术勘查车。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下来两拨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步伐又急又重，皮鞋踩在被水浸透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一片水花。祁同伟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却让孙建平等人更加大气不敢喘——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被压到最低的气压层，空气厚得让人喘不上气。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省公安厅林厅长，穿着警服，步子比祁同伟略慢一些，保持着恰好的跟随距离。
祁同伟穿过警戒线的时候，旁边有人认出他来，想上前汇报什么，但看到他脸色的那一瞬间，那个人把脚步收了回去，站在原地没动。
徐组长看到祁同伟之后，主动迎上前去，微微欠身，正准备开口，祁同伟已经越过了他，径直走向孙建平和陈洛站的位置，在两人面前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陈洛，目光落在孙建平脸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被强压下的愤怒："孙书记，巡视组驻地烧成这样，你作为林城市委书记，到现场多久了？"
孙建平的脸微微变了一下颜色："祁书记，我……"
"你什么？"祁同伟没有等他回答，"巡视组是省里派下来的。驻地被人放了火，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