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挖人
商其瑞的话,不是吓唬人。
开庭后的第五天,萃取车间的工程师罗一鸣下班回宿舍,发现门缝里塞着一个信封。没有落款,里面是一张打印的纸:
“大阪瑞和精密,诚聘萃取工艺工程师。月薪三千港元起,提供公寓、家属随任、子女入学。有意者于周六下午三点,至市华侨大厦1608房间面谈。报销往返路费,来不来都送一份礼物。”
三千港元。九四年,延中的工程师月薪四百多块。
同一天晚上,车间里七个技术骨干,五个收到了同样的信封。
……
周六下午,炜杰把林衍之和陆则明叫到办公室。
“查清楚了。”陆则明把一沓材料放下,“华侨大厦1608,是深圳中瑞贸易租的临时办公室。坐镇的人,是商其瑞从香港请的猎头。礼物也送了——每人一台日本产的随身听,车间里已经有小年轻在听了。”
林衍之的脸铁青:“我去把东西没收了!”
“没收?”炜杰摇头,“林工,没收了随身听,没收不了人心。这事,堵不如疏。”
“那你说怎么办?人家开价是咱们的七倍!”
“七倍的价,买的不是人。”炜杰缓缓地说,“您想想,商其瑞的日本厂刚被我当众烧了招牌,德国客户当场走人,三共商事焦头烂额。这个节骨眼,他最缺什么?缺的不是工程师——缺的是给日本人看的故事。挖走延中一个骨干,他就能对客户讲:看,延中的技术团队都过来了,我们的工艺是真的。”
“所以这是攻心。”陆则明接道,“挖人是假,挖墙角的名分是真。”
“对。那我们怎么办?”炜杰站起来,“第一,不加薪打擂台。他出三千,我出三千五?那是拿延中的血本,跟日本人的钱包比厚,必输。第二——”
他看向林衍之:“让骨干们自己选。但选之前,把该给他们的东西,先给到位。”
……
周一早上,全厂大会。
炜杰站在台上,背后挂着一条红布横幅:“延中实业技术骨干持股计划说明会”。
“三件事。”他开门见山,“第一件,公司从本次持股计划里拿出三百万股,设立技术股池。萃取车间、矿山的核心技术骨干,按岗位、按贡献,人人有份。股价今天多少,你们心里清楚——这不是画饼,这是现在就能在交易所查到价的钱。”
台下嗡的一声。
“第二件,工艺专利。专利局已经受理的第八版工艺,发明人署名,林衍之老爷子排第一,排第二到第八的,是车间里七位工程师。专利权是延中的,但专利收益——”他顿了顿,“老爷子提的方案:每年专利许可和转让净收入的一成,分给所有署名发明人,分二十年。”
台下彻底炸了。林衍之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睛亮得吓人。
“第三件,”炜杰的声音缓下来,“是私事。”
“上周,有人往我们车间塞了信封。开的价,我打听过了,很高,高得我出不起。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想走的,公司不为难,离职手续当天办,随身听也不用还——日本人送的,留着听。”
台下有人笑了。
“但是走之前,我请你去一趟林工的办公室。不谈话,不劝留,就请你帮老爷子把黑板擦了。”
笑声停了。
“林工在延中七百多天,车间里的黑板,写了擦、擦了写,就剩靠窗那块,写满第三版参数的那块,一直没舍得擦。你帮他擦了这块黑板再走。”炜杰说,“擦的时候你想想,你擦掉的,是日本人的三千块,还是你跟着老爷子,一个数一个数抠出来的那两年。”
……
散会后,没人去擦那块黑板。
罗一鸣带着六个骨干,联名在持股协议上签了字。签字那天,这个三十二岁的汉子红着眼圈说:“杰总,其实那天信封里的价,我真动了一宿心思——我闺女明年上学,想给她在城里买间房。后来我想通了,三千块买我,买的是林工教我的东西。把师父的东西卖给他日本人,我闺女将来问起来,我没法答。”
只有一个人没来签字——年轻的工艺员小杜。三天后,他办了离职,谁劝都没用,临走只给同宿舍的人留了一句话:“对不起,我爹的病等不起。”
炜杰亲自批的离职单,多发了三个月工资,让他把随身听也带走了。
“杰总,您这是……”办公室的人不解。
“他爹的病是真的,县医院有记录。”炜杰签了字,淡淡地说,“被钱逼走的人,不丢人。再说——”
他没说后半句。再说,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
小杜走后的第十五天,大阪。
深夜,延中办公室的电话响了。炜杰这几晚都睡在办公室,抓起话筒,那头是一个压着嗓子的、熟悉的声音:
“杰总……是我,小杜。”
“说。”
“杰总,这厂子不对劲。”小杜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到岗十天了,所谓的中试车间,设备全是新的,新得连包装木箱都没拆完。我问日方工程师什么时候试车,他们支支吾吾。昨天我值夜班,听见三共的人跟商其瑞打电话,吵架——日本人说,客户全跑了,银行在问贷款,这个厂子根本就没打算真投产……”
“他们挖你来干什么?”
“就……就是让我每天上班打卡,穿工服,在车间里转悠。”小杜带着哭腔,“今天来了两拨客户参观,日方还专门让我站在萃取槽旁边,介绍工艺要点,杰总,我明白了,他们挖我来,就是当个活摆设,演给客户和银行看的!”
炜杰握着话筒,慢慢坐直了。
“小杜,他们有没有让你写过、画过任何工艺上的东西?”
“没有!一个字都没问过!”电话那头忽然压得更低,“但是杰总,有件事怪得很。前天,商其瑞把我叫去,客客气气请我喝茶,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问,延中萃取车间的黑板,平时都放在哪间屋?写完有没有人看着?林衍之老师……有没有把配方抄在纸上的习惯?”
炜杰的后背,倏地起了一层寒意。
黑板。林衍之不许擦的黑板。那个“把账记在明处”的执念,那个写满七版工艺心血的、敞亮的、从不设防的车间——
有人想要从明处,把它整个端走。
“小杜,”炜杰一字一字地说,“听着。从明天起,你什么都别做,照常打卡,照常转悠。帮我盯住一件事——”
“盯住所有进出厂区的大货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