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架子鼓
夜色正沉。 可练习宿舍楼各层的廊道灯却通亮。 墙上的时针不偏不倚,刚好指在正中央的“12”上。 明明早已过了宵禁的时间,可节目组却反常的没有拉灯,也没有提醒。 像是默认了这一明晃晃的“违规行为”。 “哎,你说,明天我要是把被子叠成豆腐块,会不会显得很假很做作?” “你省省,前提不是假不假,做不做作,前提是你会吗?” “还有哪里没扫干净啊?” “哦对了去阳台看看我们的仙人掌,生机还勃不勃,不勃的话浇点水拯救一下。” 各种声音层出不穷,沿着通明的走廊,一路扫过梯道,上上下下拣不出一处不闹腾的。 尤其是余洛他们这几个从乐青出来的。 寝室就跟开趴似的,人头各种窜动。 “洛,你在乐青有见过四位导师吗?”有人靠在爬杆边上,仰头问正在叠衣服的余洛。 “没有,”余洛扒拉着护栏,探出脑袋来。 然后瞄了一眼摄像头,确认是关闭状态后,才放开声音说:“我们公司第一摇钱树,小风一吹,都一抖一抖掉金叶子的人,哪里是我们小练习生说见就见的!” “沈总我都撞到过几次,这四位老师一次都没有。” 余洛话说到一半,余光瞄到从大门口拎着个水桶,慢悠悠走过的乔钧。 也就是和他同一时间段进入乐青的同期,脑子突然一闪,连忙开口:“小乔见过!快!把他拉进去!” 底下的人扭头就开始行动。 几秒钟,一位低调经过的无辜路人就连人带桶被拎进了寝室。 “快说说,当时是在哪里见到导师的?四个人都在?还是就一个?” 乔钧嘴角一抽。 当事人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为什么要在他们面前暴露自己见过导师这一事实。 以致于今天晚上,从三楼到七楼,开了一个全宿舍楼巡回演讲会。 那一刻,乔钧深刻体会到“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机”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毫无灵魂地开口:“凌晨了,在练舞室,只见到了谢老师,说了一句‘这么迟还在练舞啊,辛苦了’,不敢上前,没有太多交流。” “具体点具体点!” “我要听细节!” 乔钧被闹得不行,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在乐青见到谢沐然,乔钧自觉是个意外。 早上刚学了一段舞,跳得不流畅,导致进度没赶上,所以只能晚上偷偷补课。 他自己其实也分不大清时间了,只知道隔了一条街的标志性建筑物——平铜报时钟,嗡嗡响了两下。 估摸着大抵过了12点。 他刚想关掉音乐,坐下喘口气,就透过镜子,看到门口倚了个人。 等他看清来人,吓得登时转过身来。 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人在门口站了多久,是不是刚来。 他还记得谢沐然穿了一件白色的宽松连帽卫衣。 帽子有点大,松垮盖着,遮了头发和小半张脸。 不知道是那人情绪不大好,还是自己偶像滤镜太厚。 总感觉那人周身上下,透着一种很纯粹的疏离感。 或者换个更贴切的,气场。 用粉丝的话说,就是A出天际,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瞬间清醒过来,连忙弯腰,鞠躬,喊了句“老师”。 那人应声,摘掉帽子,笑了一下,说了句:“这么迟还在练舞啊,辛苦了。” 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其实乔钧已经记不大清了。 尤其是在谢沐然帮他指出一个错位的步子之后。 只觉得自己炸成了一朵烟花。 只觉得自己还能跳他个三天三夜。 乔钧悠悠讲完。 底下开始沸腾。 “谢老师这么迟还在公司,应该也在练舞。” “这偶像剧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你竟然没上去要签名?那可是谢沐然!首席男团!一代目!谢boss!小乔你醒醒!” …… 第二天一大早。 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的起床铃响起之前,所有人都已经洗漱完毕。 “我怎么有种,读书时候,学校等级评定关键时候,委员会亲临,全校戒严的感觉?为什么这么紧张?又不是决赛,我为什么这么紧张?就好像会因为被子叠不好就被淘汰出局一样!” “还真有叠豆腐块的,不是你们!在评什么生活标兵吗?那我只能捞个进食小能手了。” “来了来了!别闹了!” 宿舍楼的楼梯并不宽,甚至有些窄。 脚步声被仄微的空间一放大,荡着散开来。 所有人屏息。 跟拍的摄影师先了何子殊他们一步,从楼梯口走了出来。 和一众练习生们大眼瞪小眼。 随即,何子殊他们悠悠走了出来。 今天四人穿的随意,都是私服,一水的黑色,也没有化妆。 和昨天的西装暴徒比起来,多了点烟火气。 可左右也就那么可忽略的一点。 “都站在这里干嘛?”谢沐然看着眼前两列排开的阵仗,直接笑出了声。 节目组口头传达的意思,是要他们下寝室,跟学员们聊聊天,兼职做个赛前“心理导师”。 所以他们不是来打分的,更不是来稽查的。 可这些练习生们这阵仗,显然误解了他们的来意。 谢沐然和何子殊一对视,觉得肯定是节目组在背后“玩花样”了。 何子殊看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学员,笑道:“节目组怎么跟你们说的?” 那人诚实回道:“说导师会下寝室,检查。” 纪梵皱了皱眉:“检查什么?” 学员被问懵了,下意识想脱口而出一句“检查卫生”。 可稍微掂量了一下,都觉得这句话很有病。 让这几个神仙下寝室检查卫生? 是人干得出来的事情吗? 可转念想想,不是检查卫生的话。 昨晚所有人熬到半夜,不约而同的大扫除,是为了什么? 何子殊见人半天没回答,怕吓坏他,开口道:“都回寝室,我们就随便转转。” “那老师,我能先要个签名吗?”队伍中间一个学员突然举起了手。 何子殊点头:“可以啊。” 那人小跑上前,捏着领子,随便扯了扯:“签这里签这里!签在心上!” 所有人都愣了愣,随即哄笑开来。 本就是什么都敢说的年纪,再加上昨天导师席位的四位大前辈,忽地下了神坛,出现在这里,又新奇又刺激。 一个打了头,男孩们都放开了胆子。 闹了好一阵才消停下来。 几人随便进了个寝室,谢沐然手搭在上下床的栏杆上,拍了拍,随意道:“全都是上下铺吗?” “嗯,就楼层的差别,房间格局都是一样的,上下铺。”小练习生点了点头。 经过刚刚那一折腾,紧张感都散了大半,于是开口问道:“老师你们还没出道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们这样,住在一起啊?” 公司组合出道的时候,为了方便管理,大多都会分配宿舍。 谢沐然:“嗯,住在一起。” 小学员又问:“公司宿舍吗?” 谢沐然也记不大清了,偏头问纪梵:“我们最开始就住那边了?” 他印象里好像一开始就住在陆瑾沉的别墅里,也就是现在这个地方。 纪梵点头。 谢沐然继续回道:“住在队长家,离公司倒也不远。” 谢沐然说得轻巧,身后的小练习生们表情差点绷不住了。 住在队长家里。 陆队家是个情况大家心里都有AC数。 他们还没出道的时候,住在宿舍,不仅要熄灯,还有门禁。 可四位导师还没出道,住的就是大别野。 四人从三楼一路往上。 直到走到七楼大堂,看见摆在正中央的一圈大物件。 钢琴、大提琴、吉他,还有两套架子鼓。 陆瑾沉看着那架子鼓,有些兴致,轻声说了句:“节目组安排的?” “嗯,我们进营的时候就一直放着,有时候闲着的时候,大家也会来玩玩。” “哦,白色那套架子鼓不是,是夏天自己带过来的,黑色那套是节目组的。” 那人话刚说完,右后方就开始骚动起来。 一个男生被众人一个拉一个,从人群最末尾的位置直接推到了何子殊跟前。 涨的满脸通红。 底下声音开始嘈杂。 “老师,小天是你的粉丝。” “对,超喜欢你的,上次Blood不是唱了一首《活该》吗?你打架子鼓,他还特意去学了那首歌。” “他之前玩过街头表演的,架子鼓打得很好,做梦都想跟你同台!” 那个叫“夏天”的男生被起哄,哄到头也抬不起来。 何子殊对这个男生印象蛮深。 声音很干净,也很独特。 但最出彩的时候,往往都是和人同台的时候。 个人solo总有些放不开,甚至被网友戏称为“最强辅助”。 何子殊没想到,这样的个性,竟然玩过街头表演。 而且从来没有在节目里表现过。 如果换个其他学员,何子殊可能就拒绝了。 在那之后,忙里偷闲倒也捡了点架子鼓的技能回来,可真要实战,他也有点虚。 可偏偏是他。 何子殊有时候会在这人身上,看到一点点自己的影子。 可他有陆瑾沉拉他一把。 后来,白英也想拉他一把。 这人没有。 “好啊。”他稳了稳心神,“就那首可以吗?其他的一下子手生,也忘得差不多了。” 夏天根本没想过何子殊会答应他,猛地抬起头来。 他身后的学员比他更兴奋,用手狠狠晃了晃他。 小声嘟囔:“小天!你清醒点!!!” 夏天这才回过神来,小鸡啄米似疯狂点头。 陆瑾沉压着声音,在何子殊耳侧开口:“想带带他?” 何子殊点了点头。 这人本身就有些放不开,所有人又把‘最强辅助’这种标签安在他身上。 那种不断的潜移默化,其实会让他不断自我否定。 他想帮他一把,让他看见自己。 何子殊走到架子鼓前,坐定。 拿着鼓棒在手里轻轻转了一圈,找了找感觉。 底下小学员们也开始兴奋,有人喊:“老师,你架子鼓是自己学的吗?” 何子殊闻言。 脑海里突然想起那天和陆瑾沉在医院的对话。 “但以后别人要是问起的时候,要说是我教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何子殊抬起眸子,看了陆瑾沉一眼。 谁知道直直撞进陆瑾沉的视线,缠了一下。 何子殊低下头去,嘴巴微微一抿:“不是,别人教的。” 因为这句“别人教的”,陆瑾沉心情大好,勾了勾嘴角。 练习生们一头雾水。 刚刚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陆队和大魔王,只彼此对视了一眼,就笑了? 可节目组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背景音乐已经响了。 《活该》本就是首节奏感爆棚的快歌,是公认的气氛神曲。 因此前奏只一响,所有人都嗨了起来。 然后练习生们就看到何子殊的表情变了。 哪怕不久前,这人还温温润润跟他们聊天。 可音乐只一起,鼓棒在鼓上只随便敲了两下,整个人气场就变了。 哪怕没有妆面、没有灯光、没有造型。 魔王依旧是魔王,舞台链顶端的男人。 音乐节奏渐强,他余光一直看着右侧的夏天,见那人仍旧有些拘谨。 想了想,按照身体记忆,玩了两个花手。 又是轻松Slay全场的随意感,底下顿时尖叫声一片。 夏天见状,也连忙跟上何子殊的节奏。 他本身玩过街头音乐,打鼓的节奏和力道都很出色,所以很快进入状态。 何子殊轻轻一笑,渐渐放下节奏。 不是不打,而是打的不满。 没落下一个重要节点,可却已经是在配合夏天了。 夏天满脑子都是和偶像同台飚音乐的兴奋感,整个人越打越自如。 那种状态让底下所有人练习生都有些惊讶。 他们也从没见过温温软软的夏天会有这副样子。 然后众人回过神来,才惊觉何子殊不只是圆了夏天一个梦这么简单,而是在帮夏天。 是他主动把舞台主导权给让了出去。 让给了一个小练习生。 他们甚至能想到,到时候节目播出的时候,光这段音乐,能帮夏天吸到多少粉丝。 这个认知让所有人心头都有些发烫。 一长串连音之后,何子殊和夏天一个对视,同时高抛鼓棒,稳稳接住。 最后在鼓面重重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 一曲结束。 底下尖叫声、掌声连成一片,几乎要掀了屋顶。 几个上了头的男生也顾不得眼前站着的,是不是“不近人情”陆大队长,壮着胆子开口。 “陆老师!当初何导师也是您亲自选的对不对啊!” “那您评价一下老师今天的表现呗!” 陆瑾沉笑了一下:“评价?怎么评价?” “就比如何导师现在跟我们一起训练出道,您作为导师,就今天的表演,客观评价一下!” 陆瑾沉轻轻摇了摇头。 云淡风轻开了口:“客观不了。” 底下几个练习生听了个正着。 不是评价不了,是客观不了。 陆瑾沉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台上的何子殊。 因为太喜欢他。 所以,客观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