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来接你
初冬清晨,露气正浓,薄雾潦草沾身,透的指尖冰凉。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何子殊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因为宋希清的出现,紧张到周身发冷,还是单纯的被寒气缠着。 只觉得自己很奇怪。 他不知道寻常小艺人看见宋希清,脑海里蹦出的念头会是什么。 但左右绕不开“歌坛前辈”、“天后”。 可他的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却是“这人是陆瑾沉的母亲”。 这几个字出现的尖锐又汹涌,一下子扎透下来。 等思绪回温,其他念想才一点一点苏醒,沿着神经末梢缓慢递上来。 “子殊?”宋希清轻声开口。 何子殊想起,宋希清年轻的时候,只要站在舞台上,随便一开口,就是公认的“海妖”。 天生的音色,干净纯粹,再加上老天爷偏爱的脸,从出道就打开了国民度。 何子殊没私底下接触过宋希清,或者是接触过,现在的自己记不得了。 只觉得陆瑾沉的妈妈好温柔。 何子殊转过神来,乖乖巧巧鞠了一躬:“宋老师好。” “怎么这么生疏啊?”宋希清笑了笑,“跟着…然然他们喊阿姨就好。” 何子殊不知道宋希清为什么要在中间顿一下。 何子殊觉得不太好。 因为他喊白英姐。 喊宋希清阿姨的话,两人就岔辈了。 可他要是喊宋希清姐。 那就和陆瑾沉岔辈了。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宋老师最妥帖。 “天这么冷,”宋希清说完,偏过头,往后看了一眼,“怎么一个人来了?” 何子殊回道:“安姐送我到门口了,外来车不好进,路也不远,就自己进来了。” 宋希清抬眸,看了何子殊一眼。 她说的,可不是林佳安。 昨天她和白英约好爬山,闲聊间,那人随口提了一嘴,说接下来一个星期都没空,要给子殊开小班讲戏。 于是她今天就来了。 一大早敲开白英家门的时候,连理由都懒得找,随口编了句“来晨跑”。 白英心知肚明,“啧”了一声,回了句:“那您跑了四十多公里,一个全马,还挺辛苦的。” 白英的别墅是庭院式,中间一条圆碎石铺出的小径。 两人进门,宋希清走得很慢,何子殊也放缓步子跟着她。 隔了两步的距离。 一个很安全的位置。 “子殊。”宋希清脚步一顿,示意何子殊靠近点。 何子殊不着痕迹吸了一口气,走了上来。 就听她笑着说:“瑾沉他有没有欺负你们呀?” 语调轻松。 而且用的是你们,不是你。 可何子殊却觉得宋希清大抵是听到了什么。 比如…陈述。 “没有,”何子殊觉得他需要解释一下,继续道:“陆队对人很好,很照顾我,对沐然和小梵也很好。” 先不说陆家的背景和条件几何,单单对一个母亲来说,应当都会反感儿子被贴上这种出格的标签。 何子殊斟酌了一下,又说:“因为前段时间出了点意外,不大记事,所以他们对我比较不放心。” 宋希清:“伤好了吗?还有没有哪里疼?” 何子殊没想过宋希清会问他这个,怔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疼了,好了。” 宋希清轻声说了两句“那就好”。 随即想起这人那句“陆队”,没忍住,说:“我知道他的脾性,你不用帮他说话,被欺负了就告诉阿姨。” 她的儿子什么样她还不清楚? 做事随性,骨子里透出的漠气。 以前的时候,她还会想,这孩子幸好生在她陆家,否则这性子迟早得栽跟头。 可越到后来,越发觉,陆瑾沉就是陆瑾沉,哪怕他不姓“陆”。 从小到大,来往这么多人,入眼的本就没几个,更谈不上什么入心的。 眼前的,算是独一份了。 偏偏,这人还不知道。 “没有,陆队真的很好。”何子殊抿了抿嘴。 他没有撒谎。 那人真的很好。 地下停车场那个拥抱。 观众席上带着他气息的衣服。 在器材室帮他擦眼睛。 满城沸扬中替他说话。 还有很多。 别人看的见的,别人看不见的。 若不是自己就是当事人,连他都想说一句“陈述是真的”。 在极度恍神中,何子殊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头发。 他微微垂下眸子,就听到宋希清很清浅地说了一句:“子殊也很好。” 举手投足间的温柔,绵密,厚重。 把何子殊抱了个满怀。 何子殊忽然想起了幼年的记忆。 他其实已经记不得他妈妈的模样了。 那些遥远的记忆,模糊到近乎失真,可在这个瞬间,却和宋希清奇妙的重叠。 何子殊忙把眸子垂得更低。 他不好。 可能会给陆瑾沉带来麻烦的。 以前是,以后…说不定也是。 “老师,”何子殊深吸一口气,笑得很浅:“是陆队把我带进APEX的。” 宋希清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一眼就看中了,一看就看了七年。 何子殊继续:“后来也是他带着我,帮了我很多。” 宋希清心跳了一下,她觉得这个走向还挺刺激。 “因为不记事,可能会惹麻烦,所以节目里看起来,两个人就走的比较近。” “然后被大家一哄,看起来就像真的。” “其实都是假的,您不要信。” “我以后会注意的。” 宋希清一脸温柔。 她静静看着何子殊。 在说谎,所以眼睫扑闪。 什么表情都藏不住。 这人眼睛生得好,玻璃珠子似的亮。 现在这样,就好像明晃晃在说“我要开始撒谎了!你不要听!” 有的人生来就讨人喜欢,宋希清原先是不信的。 尤其是看过她家那个之后。 可她现在却信了。 有的孩子,天生讨喜,比如何子殊。 有的孩子,天生不讨喜,比如陆瑾沉。 不过也好,讨喜的,不讨喜的,总归都是她家的。 宋希清装不下去了,笑得眉眼弯弯:“你说‘陈述’啊?” 何子殊心一凉。 果然,宋老师和她们在同一片网络冲浪。 “对,是假的。”何子殊悄咪咪握了握拳。 当事人亲自下场拆。 是假的。 这事稳了。 宋希清把何子殊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心都化了一半。 她都有些羡慕何子殊的母亲了。 这孩子小时候肯定是那种亲一下,哄两句,就把小玩具全部推到你面前,奶声奶气“都给你都给你”那种。 她怕自己再说两句,这孩子心理防线得崩溃。 于是毫无感情地附和:“嗯,是假的。” 半晌,她又道:“所以不用刻意避嫌。” 何子殊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嗯?” “藏着掖着,别人反倒觉得有事,”宋希清苦口婆心,“本身就是队友,走得近也无可厚非。” “你跟然然不也有很多粉丝吗?对不对。” 宋希清给他儿子戴起帽子来,毫不心软。 何子殊有些懵。 他的本意是想让宋希清宽心。 怎么现在看起来,好像反倒是…宋老师在安慰他? 两人进了门,何子殊看了一圈,也没看见白英。 宋希清解释:“在楼上,等会儿下来。” 其实是她让白英给她一点时间,跟何子殊聊聊。 因为一旦开始讲戏,她再来打扰,很容易影响两人的状态。 “我做了些点心,过来尝尝,合不合你口味。”宋希清带着何子殊往餐桌走,给他夹了个小酥糕,问道:“喜欢吗?” 何子殊点头:“好吃。” 宋希清继续喂食:“好,那阿姨以后做了,让瑾沉带给你。” “不用不用。”何子殊连忙摇头。 “那也行,”宋希清低头给他夹了个新的糕点,“来家里,再给你做些别的。” 何子殊:“……” 他、他不是这个意思。 一个专心喂,一个专心吃。 宋希清起身去厨房的期间。 何子殊从兜里拿出手机。 调出微信界面。 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纯黑色,以及一个仍旧辨不明形状的字。 半晌,放了下去。 好像也没必要。 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宋希清端着一杯牛奶走出来,放在何子殊面前。 落座的瞬间,漫不经心似的开口:“子殊啊,瑾沉他最近还有没有抽烟?” 抽烟? 何子殊闻言,抬起头来。 陆瑾沉会抽烟? 何子殊记忆忽的一闪。 是了,他在医院刚醒过来那天,那人没待多久就走了,的确是说去抽烟。 可他没见过陆瑾沉抽烟,也没闻到过烟味。 何子殊实话实话:“没有。” “那就好,”宋希清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道:“趁瘾不深,戒了好,毕竟做歌手的。” 何子殊:“陆队平常会抽烟吗?” “平常也不大抽,”宋希清抿了口茶:“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抽。” 宋希清觉得这三年来,她儿子大抵抽了平日十多年的份。 烟瘾其实不重,却抽的很凶。 别人一两根解解闷,他不碰就不碰,一碰起来就没完。 宋希清:“你帮阿姨看着点他。” 何子殊点头。 宋希清本身就是歌手,知道嗓子有多重要。 可见陆瑾沉是个不听话的。 心情不好抽烟吗? 何子殊觉得陆瑾沉身上毛病其实挺多的。 他没撞见过那人抽烟。 喝酒倒是撞见过一回。 虽然最后倒掉了。 “老师,我今天是不是打扰您和白老师了?” 何子殊不知道为什么宋希清也会在。 猜着可能是谈电影主题曲的事。 之前陆瑾沉也提了一嘴。 宋希清摆手:“没事,来找她晨跑。” 何子殊有些惊讶:“老师家就在附近吗?” 宋希清:“嗯,不远。” 也就四十多公里。 何子殊正欲开口,就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偏头,看见白英走了过来,打了个哈欠,幽幽说了句:“不远,近着呢。” 何子殊起身,笑了一下:“老师。” “怎么变老师了?”白英随手拿了块糕点,咬了一口,“叫姐,跟瑾沉一样,各论各的。” 宋希清也搭腔:“嗯,跟着瑾沉喊。” 反正最后都得喊她妈。 几人又闲聊了一阵,白英开始给何子殊讲戏。 何子殊刚上手,连入门都不算,白英也没直接给他对剧本。 带他系统排了遍演戏的要点,归根结底汇到演员的必修课——“解放天性”上。 何子殊学什么都快。 常常是白英一点,他稍微一转,就吃了个透。 两人上课,宋希清做了一天的“后勤”。 结束的时候,夜色很重了。 外头飘了点小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笼得湿气腾腾。 空旷,两户人家间又隔得远,没等到入夜便很安静。 门铃响起,飘得很远。 何子殊本来想去开门,可白英说他衣服薄,门口风大,准感冒。 于是把人往后一揽,径直开了门。 然后何子殊就看到了陆瑾沉。 那人像是刚下节目。 身上还穿着一套裁剪得当的西装。 除了虚虚挂在腕间,不大合时宜的薄羽绒服外。 活像是从什么秀场刚走出来的。 再加上顶头的炽灯一照。 照的何子殊都有些恍惚。 “你怎么来了?”白英靠在门上,懒洋洋的说。 陆瑾沉越过她,进门:“来接人。” 陆瑾沉朝他走过来。 何子殊让了一步,指了指坐在沙发上的宋希清,小声道:“宋老师在那里。” 可陆瑾沉就跟没听见似的,把腕间的羽绒服拿下来,直直披在了他身上,并说道:“怎么总是不好好穿衣服。” 一阵过门而入的风打了过来,陆瑾沉侧步,挡掉了一半。 可还是从隙间漏了点出来,不偏不倚打在何子殊脸上。 似乎还夹着点水汽。 他颤了颤眼睫,打了个小寒颤。 陆瑾沉皱眉,把小羽绒衣背后的帽子翻了上来。 瞬间遮了何子殊大半张脸。 只剩下颤的更厉害的,黑闪闪的眼睛。 看起来软乎到过分。 何子殊呼吸都有些发紧。 这羽绒服是给、给他的? 不行啊,今天早上当着对方母亲的面,刚亲手拆了CP。 话都还没捂热呢! 何子殊抬手就要掀帽子。 还没得逞,就被陆瑾沉握着手,按了下去:“冷,穿好。” 何子殊疯狂眼神示意,求饶似的提醒了一句:“队长。” 陆瑾沉抬头,看了靠在沙发上的宋希清一眼。 才一天不见。 就队长了。 宋希清微微一笑。 陆瑾沉感觉何子殊扯了扯他袖子:“嗯?” 何子殊抿嘴:“你是不是刚下通告。” 陆瑾沉:“嗯。” 何子殊:“那现在…你是有什么事吗?” 陆瑾沉直接开口:“来接你。” 何子殊:“………………” 你不来接你妈来接我!!! 何子殊浑身都开始发烫。 陆瑾沉看他频频往后探,可是又被宽大的羽绒服帽子遮住的视线。 差点没忍住,想捏着亲下去。 可又怕吓到他,只好很不走心的开始编:“安姐给我打了电话,通告在附近,顺道。” 然后毫无波澜的抬头,看向宋希清:“妈,你怎么也在这里。” 语气平静,愣是把一个问句问成了肯定句。 宋希清:“早上顺道来找你白老师跑步,就待着了。” 白英嘴角抽搐。 这两母子,真的是说谎不带打草稿的。 一个顺道,横跨40公里来找她晨跑。 一个顺道,开了两小时的车来接人。 作者有话要说: 子殊:宋老师事情不是这样的,你听我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