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爱看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紫宸囚龙:少年帝王破阵录 > 第 238 章 互查外核,账目通明

第 238 章 互查外核,账目通明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永安二十八年的春核,比往年多了一道工序。

    这道工序,是户部定的:凡抽查州县,账目不由本州本县的书吏自核,改由户部临时抽调相邻州县的文书,交叉互查。

    &quot;交叉互查?&quot;消息传开,各州县的账房,先炸了锅。

    &quot;让邻县的来查咱们的账?&quot;有州县的账房先生,拍着案板道,&quot;这算什么规矩?邻县跟咱们,有仇的,不得往死里整?没仇的,也得多挑出两处毛病,好显摆他眼力?&quot;

    &quot;是啊,&quot;有人附和,&quot;账目这行当,水深。本县的账,本县的书吏最清楚。让外人来查,查不明白不说,还容易结仇。&quot;

    户部的程辅之,听了这些议论,只回了一句话:&quot;账目水深,本县的书吏最清楚——可也正因为最清楚,才最容易被水泡了。让外人来查,就是要一双没泡过水的眼睛。&quot;

    交叉互查的办法,是前一年在青州试的。青州下辖七县,户部调了七县的账房,互相查对方的账。查了三个月,查出虚报田亩七宗、瞒报丁口十一宗、挪用赋税三宗。青州的知州,被撤了两个。

    &quot;青州试点,&quot;程辅之在户部的例会上,对主事们道,&quot;查出来的账,比本县自核,多了一倍不止。原因很简单:本县的书吏查本县的账,抬头不见低头见,下不去手;外县的书吏查外县的账,没那么多情面。&quot;

    &quot;可大人,&quot;有主事道,&quot;外县的书吏,若也存心包庇呢?&quot;

    &quot;包庇?&quot;程辅之道,&quot;他包庇了邻县,改日,邻县的书吏来查他的县,他拿什么脸去查?互查,查的不只是账,还有书吏的脸面。脸面这东西,在行当里混,丢不起。&quot;

    青州试点之后,交叉互查,定为三年一次的常例。户部造了一本《互查名录》,把各州县的账房,编了号、配了对:甲县查乙县,乙县查丙县,丙县查甲县。三年一轮,轮着查。

    互查的头一年,各州县的书吏,叫苦不迭。

    &quot;三年一轮?&quot;有书吏苦着脸道,&quot;从前,账目是三年一审,审的时候,还能通融通融。如今,三年一查,查的还是邻县——邻县的书吏,可不像本县的同僚,讲情面。&quot;

    &quot;讲什么情面?&quot;有人道,&quot;你没听说吗?青州试点那回,邻县的书吏,把本县查了个底朝天。人家说了:'我查你,查得严,你查我,也不好意思松。两下里都严,才叫互查。'&quot;

    &quot;可这也太严了。&quot;

    &quot;严?严是好事。&quot;那人道,&quot;账目这东西,严了,就没人敢动。你想想,你一动手脚,三年后,邻县的书吏来查,查出来,倒霉的是你。这三年,你还敢动吗?&quot;

    互查推行两年,各州县的账目,干净了许多。户部的账册上,虚报、瞒报的案子,一年比一年少。

    可账目的干净,是拿眼睛查出来的。眼睛,有看得到的地方,也有看不到的地方。

    头一年的互查,查得确实严。邻县的书吏,头一回进对方的账房,两眼一抹黑,谁也不敢包庇谁。可到了第二年,书吏们,渐渐摸出了门道。

    &quot;互查?&quot;有书吏,私下里对同僚道,&quot;查来查去,还不是人查人?人查人,就有交情可讲。你查我,查松一点;我查你,也查松一点。两下里都松,才叫'互'。&quot;

    &quot;可要是上头来查呢?&quot;

    &quot;上头来查,看的是册子。&quot;书吏道,&quot;册子上,你松我松,大家都松,账目就都'干净'了。上头看不出毛病。&quot;

    一来二去,各州县的书吏,暗中结成了&quot;互保&quot;的圈子:你县的账,我不挑;我县的账,你不查。互查的册子,越写越顺;互查的眼睛,却越查越瞎。

    &quot;互查查了两年,&quot;程辅之在户部,看着这两年的互查册子,对主事道,&quot;头一年,查出案子十七桩;第二年,只查出三桩。你说是账目干净了,还是眼睛瞎了?&quot;

    主事答不上来。

    &quot;眼睛瞎了。&quot;程辅之把册子合上,&quot;互查,是拿人的情面换账目的干净。可情面这东西,是会长的。查得久了,情面就长出来了,眼睛就蒙上了。这法子,得改。&quot;

    他顿了顿,道:&quot;互查靠不住,那就换个靠得住的:户部自己派人,去查。&quot;

    互查推行两年,各州县的账目,干净了许多——或者说,看起来干净了许多。

    永安二十八年的春核,查到了平州。

    平州是江南的一个大州,粮多、税多、账也复杂。这年春核,户部派的互查书吏,进了平州,查了两个月,查出一桩蹊跷事:平州下辖的安平县,报了一场&quot;春涝&quot;——说三月里连降大雨,淹了三千亩田,朝廷照例,拨了赈银八千两。

    &quot;春涝?&quot;互查的书吏,翻了安平县的赈册,道,&quot;安平县三月,真降大雨了?&quot;

    安平县的账房,拍着胸脯:&quot;降了,降了整整半个月。县里还有涝灾的状子,一摞一摞的,您要不要看看?&quot;

    互查的书吏,看了状子,没有看出毛病。可他在回户部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安平县在江南,三月正是枯水季,哪来的半个月大雨?

    他把疑虑,写进了呈文。呈文到了户部,程辅之看了,没有批复。他叫来一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是户部新设的&quot;账目外核员&quot;,姓陆,是沈砚从苏州带出来的账房出身。沈砚在苏州理账那几年,陆账房是他手底下,最细的一支笔。

    &quot;陆账房,&quot;程辅之道,&quot;安平县那场春涝,你去核一核。不用带人,一个人去,别惊动州县。&quot;

    &quot;一个人?&quot;陆账房道,&quot;大人,一个人,怎么核?&quot;

    &quot;你到了安平,&quot;程辅之道,&quot;先别去县衙。你去乡里,找种田的老农,问三句话:今年三月,落了几场雨?雨大不大?淹了哪几块田?&quot;

    陆账房到了安平。他没有进县衙,先去了乡里。

    安平县的三月,春阳高照,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陆账房在田埂上,拦住一个锄地的老农,问道:&quot;老丈,今年三月,这儿落雨了吗?&quot;

    &quot;雨?&quot;老农直起腰,擦了把汗,&quot;三月里,一滴雨没落。麦苗全靠井水浇的。&quot;

    &quot;那春涝?&quot;

    &quot;春涝?&quot;老农笑了,&quot;后生,你怕是听岔了。安平这地方,三月是枯水季,十年九旱。涝?安平要是能涝,母猪都能上树。&quot;

    陆账房又问了几户人家,说法一致:安平县三月,滴雨未落。

    陆账房没有急着下结论。他在乡里住了三天,把安平的地,一块一块走了一遍。他算过:安平全县,可耕之田不过两万亩;那&quot;淹了三千亩&quot;的数目,占了全县田产的六分之一——这么一场大涝,麦苗早该烂在田里了。可陆账房眼前,麦苗绿油油的,长势正好。

    &quot;麦苗不会撒谎。&quot;陆账房蹲在田埂上,捏起一把土,土是干的,&quot;三千亩涝田,一滴水没见。这'涝',是写在纸上的。&quot;

    他回到县里,没有声张。夜里,他摸到县衙的账房,借查账的名义,把那摞&quot;涝灾状子&quot;,翻了出来。状子上的指印,密密麻麻。他挑了几张,仔细看——指印的纹路,有几张,竟是一模一样的。

    &quot;一个指印,&quot;陆账房捏着那几张状子,喃喃道,&quot;按了十几张状子。这春涝,是拿指头按出来的。&quot;

    他还发现,状子上签名的&quot;受灾农户&quot;,有七八户,是安平县衙里衙役的名字。衙役替知县按了手印,领了&quot;赈银&quot;,回头,银子交回账房,账房再记到知县的名下。

    &quot;造假造到这份上,&quot;陆账房合上状子,&quot;是把朝廷当傻子,把灾民当幌子。&quot;

    安平县的春涝,是虚报的。八千两赈银,被知县和账房,分了七千两,剩下的,买了酒肉,犒赏了&quot;受灾&quot;的乡绅。

    案子上报户部,程辅之大怒。他拿着案卷,在例会上,拍着案板道:&quot;互查,查的是账面上的数;可有人,连'灾'都敢造假!这桩案子,账面上天衣无缝,要不是陆账房下乡问了三句话,八千两银子,就白白流进了狗肚子!&quot;

    &quot;大人,&quot;有主事道,&quot;互查的漏洞,补不补?&quot;

    &quot;补。&quot;程辅之道,&quot;互查之外,再设一道'外核':户部派临时复核员,专核州县的一切台账——赈册、田册、丁册、税册,核完,直接报户部,不经过州县。&quot;

    &quot;外核员,&quot;有主事迟疑道,&quot;从哪来?&quot;

    &quot;从账房的行当里挑。&quot;程辅之道,&quot;挑那些手艺好、名声正、跟各州县没有牵连的。一人一程,核完即走,不留案头,不认旧交。&quot;

    外核制度立了半年,各州县的书吏,又炸了锅。

    &quot;互查不够,又来个外核?&quot;有书吏道,&quot;互查,是邻县的查,好歹还能攀个交情;外核,是户部的人,跟咱们素不相识,查起来,一点情面不讲!&quot;

    &quot;不讲情面就对了。&quot;有人道,&quot;你没听说安平县的案子吗?知县造假灾,分了七千两银子,如今,人下了狱,家产充了公。造假的代价,如今是拿命和家底来抵。&quot;

    &quot;可这也太狠了。&quot;

    &quot;狠?&quot;那人道,&quot;账目这行当,从前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如今,互查、外核两道网,网眼越织越密。你伸手,就等着被网住。这网,不是户部织的,是朝廷织的。&quot;

    外核制度推行半年,查出了三桩大案:安平县虚报春涝,冒领赈银八千两;临水县虚报秋蝗,冒领赈银六千两;青阳县瞒报盐引,偷漏盐税一万二千两。三桩案子,涉案的知县、账房,全数下狱,家产充公。

    &quot;三桩案子,&quot;程辅之在御前,呈上案卷,&quot;是外核半年,查出来的。互查查了两年,也没查出这么些。&quot;

    &quot;互查和外核,&quot;赵宸看着案卷,道,&quot;一内一外,两道网。可朕在想:网织得再密,总有漏网之鱼。安平县那知县,造假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下乡,问老农三句话?&quot;

    &quot;他想不到。&quot;程辅之道,&quot;他以为,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就没人查得出来。可他忘了:账目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农田里的麦苗,不会替他圆谎。&quot;

    &quot;是啊。&quot;赵宸道,&quot;账目上的数,能造假;田里的庄稼,造不了假。往后,外核员下乡,不用只看账本,还要看地、看人、看天。看账,是查数;看地看人看天,是查实。&quot;

    他顿了顿,道:&quot;还有,这桩案子,让朕明白了一桩事:账目造假,光罚造假的人,不够。你想想,安平县的账房,造假账的时候,是替知县顶罪,还是得了分赃?&quot;

    &quot;得了分赃。&quot;程辅之道,&quot;分了一千两。&quot;

    &quot;分赃,就得担责。&quot;赵宸道,&quot;往后,凡州县账目造假,殃及亲眷族产——造假的账房、书吏,其亲眷,不得应考、不得为吏;其族产,充公抵偿。让那些替人顶罪、分赃得利的人,掂量掂量:一纸假账,赔进去的,是全家全族的根基。&quot;

    &quot;株连亲眷族产,&quot;有大臣迟疑道,&quot;陛下,这是不是……太重了?&quot;

    &quot;重?&quot;赵宸道,&quot;账目造假,冒领的是赈银,是灾民的救命钱;瞒报的是赋税,是边关的军饷。一纸假账,害的是千万人的命。对造假的人,怎么重,都不为过。&quot;

    这道诏书,颁行天下。各州县的账房,从此,多了一道紧箍咒。

    &quot;亲眷族产?&quot;有账房先生,在茶楼里,看着诏书的抄本,手都抖了,&quot;一纸假账,连累全家全族?这……这谁还敢造假?&quot;

    &quot;谁还敢?&quot;旁边的同行道,&quot;反正,我是不敢了。从前造假,顶多是自己蹲大牢;如今造假,连累的是老婆孩子、三亲六族。这买卖,做不得。&quot;

    &quot;做不得就对了。&quot;有人道,&quot;账目这行当,从前是刀尖上舔血,如今,是清水里摸鱼。摸得着,是你的本事;摸不着,也别伸手。伸手,就剁手。&quot;

    这年秋,户部做了一次统计:互查、外核两道制度推行之后,各州县的账目,虚报瞒报的案子,比五年前,少了八成。

    &quot;少了八成,&quot;程辅之看着统计,对主事道,&quot;可还有两成。这两成,不是查不出来,是还没轮到查。往后,三年一互查,一年一外核——查着查着,这两成,也会变成一成、半成。&quot;

    他顿了顿,道:&quot;账目通明了,天下的粮,才走得出;天下的税,才收得进。粮走得出,边关有饭吃;税收得进,朝廷有钱花。这账目的清明,是天下太平的底子。&quot;

    陆账房又下乡了。这一回,他去的,是青阳县——外核查出的第三桩大案的所在。青阳的盐税案发后,户部把青阳列进了&quot;复审名录&quot;,年年外核,核了三年。

    三年里,青阳的账目,一年比一年干净。第三年,陆账房在青阳,没有查出任何毛病。他临走时,青阳的账房先生,送他到县衙门口,忽然道:&quot;陆大人,小的有一句话,憋了三年,想问您。&quot;

    &quot;你说。&quot;

    &quot;头一年,您来核账,&quot;账房先生道,&quot;小的心里,是恨您的。您一来,小的那些'老例',全不敢动了。可三年下来,小的想明白了——账目干净了,小的夜里,睡得也踏实了。从前,小的造假账,夜里总惊醒,梦见被押进大牢;如今,小的只记真账,一年到头,心是安的。&quot;

    &quot;心安就好。&quot;陆账房道,&quot;账目这行当,造假,是拿心换钱;记真,是拿钱换心。你换了三年,账目干净了,心也安了——这笔买卖,你赚了。&quot;

    账房先生愣住。陆账房没有再说话,他翻身上马,出了青阳县城。身后,账房先生站在衙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添加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