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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7 章 民生规制,汇册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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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安四十八年春,江南的沈园,来了一批客。

    客,是户部的官员。他们,是奉了朝廷的旨,来江南,请沈砚编一部书——书名,叫《民生规制汇册》。

    &quot;编书?&quot;沈砚,在沈园的书房里,放下手里的茶盏,道,&quot;老夫致仕了,回乡养老。朝廷,还要老夫编书?&quot;

    &quot;沈老,&quot;户部的官员道,&quot;朝廷说了:您办了几十年的民生,屯田、免税、治水、赈灾——桩桩件件,都有章程。这章程,散在您心里,也散在各部的册子里。朝廷想请您,把章程,汇成一部书——传下去,让后世的官,照着办。&quot;

    &quot;照着办?&quot;沈砚道,&quot;章程,是死的;民生,是活的。后世的官,照着死章程,办活民生——办得通吗?&quot;

    &quot;办得通办不通,&quot;官员道,&quot;朝廷说了,得先有章程。章程,是底的;民生,是面上的。底,立住了;面,才好办。沈老,您编这部书——是替后世的官,立底。&quot;

    沈砚,接了差。

    接差那日,他在沈园的书房,铺开了一沓纸。他写了一个月——把几十年办民生的章程,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田章的时候,沈砚,停了一回笔。

    他想起三十年前,雁门关外的那个屯田村。那一年,他头一回,到边关。村里的粟子,收了四成;百姓,差点往南逃。他办屯田,立田籍,三年免税——三年后,那村的粟子,收了八成。百姓,不逃了。

    &quot;老爷,&quot;有家人,见沈砚停了笔,道,&quot;您想什么?&quot;

    &quot;想三十年前。&quot;沈砚道,&quot;老夫头一回办民生,是在边关的屯田村。那一年,村里的粟子,收了四成;今年,那村,粟子收了八成。四成到八成——是章程办出来的。老夫写田章,写着写着,就想起那村了。&quot;

    &quot;那村,&quot;家人道,&quot;如今,还在?&quot;

    &quot;在。&quot;沈砚道,&quot;那村,如今,是边关的熟村了。村里的后生,有的,去读了军学;有的,在屯田营,当了里正。那村的日子,是章程给的日子。老夫写田章——就是让后世的官,照着章程,给天下的村,过日子。&quot;

    &quot;写了多少?&quot;有家人,在书房外,看着沈砚写,道,&quot;老爷,您写了一个月。写了多少条?&quot;

    &quot;写了三百条。&quot;沈砚道。

    &quot;三百条?&quot;家人道,&quot;老爷,三百条章程——都写进书里?&quot;

    &quot;都写。&quot;沈砚道,&quot;民生的章程,一条,都不能少。少一条——后世的官,就少一条依凭。民生的日子,就薄一分。老夫办了几十年——老夫知道,哪一条,是拿百姓的命换的。一条,都不能丢。&quot;

    《民生规制汇册》的头一卷,写的是&quot;田&quot;。

    &quot;田?&quot;沈砚在书房里,写着,自言自语,&quot;老夫办民生,头一桩,就是田。民,以食为天;食,以田为根。田,安了,民就安。老夫的田章,写了十二条——荒田开垦,熟田立籍,田赋按亩,三年免税……&quot;

    &quot;十二条?&quot;有户部的官员,在旁看着,道,&quot;沈老,您写田章,写了十二条。十二条,够吗?&quot;

    &quot;不够。&quot;沈砚道,&quot;田,是活的。旱了,涝了,荒了,熟了——田,年年变。十二条,是底的;田变了,章程,也得跟着变。老夫写的是'变的章程'——后世的官,看了十二条,还得看十二遍田。看了田,章程才用得活。&quot;

    《民生规制汇册》的第二卷,写的是&quot;粮&quot;。

    &quot;粮?&quot;沈砚写着,道,&quot;老夫办民生的第二桩,是粮。民,种了田,要留粮;交了税,要余粮。粮,够吃,民就安。老夫的粮章,写了九条——常平仓,平价籴粜;义仓,荒年赈济;粮价,按月报官……&quot;

    &quot;九条?&quot;官员道,&quot;沈老,您的粮章,写的是仓、是价。粮,还有别的吗?&quot;

    &quot;有。&quot;沈砚道,&quot;粮,最要紧的一条,老夫写在第九条:粮,要'通'。本地的粮,够吃,就存;不够吃,就籴;籴不到,就调。通,粮就活;不通,粮就死。你记着:粮章,写得再多,就一个'通'字。粮通,民就安。&quot;

    《民生规制汇册》的第三卷,写的是&quot;税&quot;。

    &quot;税?&quot;沈砚写着,道,&quot;老夫办民生的第三桩,是税。税,是朝廷的命,也是民的担。税,收得巧,民不怨;收得重,民就逃。老夫的税章,写了十五条——田赋按亩,丁税按丁,商税按货,荒年减免……&quot;

    &quot;十五条?&quot;官员道,&quot;沈老,您的税章,写的是'减'多,还是'收'多?&quot;

    &quot;写的是'平'。&quot;沈砚道,&quot;税,不平则乱。收重了,民逃;收轻了,仓空。老夫的十五条,写的就是'平'——平年,平收;荒年,减免;富户,多担;贫户,少收。平,税就稳;稳,民就不逃,仓就不空。你记着:税章,写的是'平'字。&quot;

    《民生规制汇册》的第四卷,写的是&quot;工&quot;。

    &quot;工?&quot;沈砚写着,道,&quot;老夫办民生的第四桩,是工。民,种田之余,要做工。做鞋的、打铁的、织布的——工,养民。老夫的工章,写了七条——工匠入册,作坊立规,工价按时,货色按样……&quot;

    &quot;七条?&quot;官员道,&quot;沈老,工章,怎么才七条?&quot;

    &quot;七条够了。&quot;沈砚道,&quot;工,不比田、粮、税——工,是民自己挣的。官,管多了,工就死了。老夫的七条,管的是'规'——工匠,有册;作坊,有规;工钱,按时;货色,按样。规,立住了,工,就活。你记着:工章,管的是规,不是管人。规在,人自在。&quot;

    沈砚,编了半年,编完了四卷。

    &quot;四卷?&quot;有朝中的老臣,从京城,捎信来,道,&quot;沈老,您的《民生规制汇册》,编了四卷。四卷,够了吗?&quot;

    &quot;不够。&quot;沈砚道,&quot;老夫还差一卷——第五卷,写'人'。&quot;

    &quot;写'人'?&quot;老臣的信里,道,&quot;民生规制,还写人?&quot;

    &quot;写人。&quot;沈砚回信道,&quot;田、粮、税、工——四卷,写的是章程。章程,是人办的。办章程的人——是官。官,清,章程就清;官,贪,章程就贪。老夫的第五卷,写的是'官'——写老夫办民生这些年,见过的清官、贪官。清官,怎么用章程;贪官,怎么毁章程。后世的官,看了第五卷——照着清官学,照着贪官戒。&quot;

    &quot;沈老,&quot;官员道,&quot;您写第五卷,写的都是您见过的官?&quot;

    &quot;都是老夫见过的。&quot;沈砚道,&quot;老夫办民生,办了四十年。四十年,见过的官,成百上千。清官,有;贪官,也有。老夫挑了两个——一个最清的,一个最贪的,写进第五卷。写最清的,是让后世的官,学;写最贪的,是让后世的官,戒。学清戒贪——'正'字,就传下去了。&quot;

    沈砚,又写了三个月,写完了第五卷。

    第五卷里,他写了两个官。一个,是清官;一个,是贪官。

    清官,是中原某县的知县,姓贺。贺知县,办民生,办了十年——十年,他照着章程,办了屯田,办了义仓,办了常平。他走的时候,全县的百姓,在官道两边,送了他三十里。送行的百姓,没送银子,送了一筐新米。

    &quot;新米?&quot;沈砚在第五卷里,写道,&quot;贺知县,收了那筐新米。他回京的时候,那筐米,搁在他车辕上。他一路,看着那筐米——他办民生,办了十年,得的,就是这一筐米。米,是百姓的谢;百姓的谢,是章程的成。&quot;

    贪官,是南边某州的知州,姓孙。孙知州,办民生,办了三年——三年,他照着章程,收了税,也贪了税。他贪的,是义仓的粮。荒年,他开仓,放的是掺了沙的陈粮;义仓的实粮,他卖了,钱,进了他的腰包。

    &quot;掺沙?&quot;沈砚在第五卷里,写道,&quot;孙知州,荒年放粮,放的是掺沙的陈粮。百姓,吃着掺沙的粮,骂着朝廷。孙知州,卖了实粮,肥了自己。他败的,不是章程,是朝廷的信用。信用,是拿十年的时间,攒起来的;孙知州,一年,就败光了。&quot;

    &quot;沈老,&quot;户部的官员,看着第五卷,道,&quot;您写贺知县,写孙知州——您写的,是好人,坏人?&quot;

    &quot;老夫写的,不是好人坏人。&quot;沈砚道,&quot;老夫写的,是'正'与'歪'。贺知县,手正——章程,就正;民生,就安。孙知州,手歪——章程,就歪;民生,就苦。一样的章程,两个人办——办出两样的民生。你记着:章程,不分好坏;办章程的人,分正歪。手正,章程正;手歪,章程歪。&quot;

    &quot;手正,章程正?&quot;官员道。

    &quot;手正,章程正。&quot;沈砚道,&quot;老夫编这部书,四卷,写的是章程;第五卷,写的是'正'。后世的官,读四卷,会办章程;读第五卷——学贺知县的'正',戒孙知州的'歪'。正,传下去——章程,就正下去;民生,就好下去。&quot;

    写完之后,他搁了笔,在沈园的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望着桌上厚厚的五卷稿子,忽然道:&quot;老夫办了几十年的民生,办到最后,办明白了:民生,不是章程办出来的,是'人'办出来的。章程,是笔;人,是手。手正,笔就正;手歪,笔就歪。老夫的《民生规制汇册》,四卷写笔,一卷写手。后世的官——手正,民生就正。&quot;

    &quot;沈老,&quot;户部的官员,捧着五卷稿子,道,&quot;您这部书,朝廷,会刊行天下。天下的官,人手一册。您的章程,就传下去了。&quot;

    &quot;传下去?&quot;沈砚道,&quot;章程,传下去,是死的;'人'字,传下去,是活的。老夫写了五卷——后世的官,看了四卷,会办章程;看了第五卷,会做人。会做人,会办章程——民生的日子,就一代一代,好下去。&quot;

    这年秋,《民生规制汇册》,刊行了天下。天下的官,人手一册。有年轻的官员,捧着书,在灯下,一页一页,读。读完了四卷,读到第五卷,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quot;第五卷?&quot;年轻官员道,&quot;沈老写了四卷章程,第五卷,写'官'。原来,民生规制的根,不在章程,在官。官,正——章程,就正;章程正——民生,就正。沈老的第五卷,是全书的心。&quot;

    &quot;是心。&quot;有老吏道,&quot;沈老办了几十年的民生,办明白的,就是这一桩。你捧着这部书——四卷,是沈老的手;第五卷,是沈老的心。你把手和心,都捧住了——民生的日子,就在你手里。&quot;

    &quot;老吏,&quot;年轻官员道,&quot;沈老的书,刊行天下。天下的官,人手一册。可俺,有一问:沈老的书,管用多少年?&quot;

    &quot;管一辈子。&quot;老吏道,&quot;你想想:章程,会过时——田,变了,章程跟着变;粮,变了,章程跟着变。可'正'字,不会过时。沈老的第五卷,写的是'正'——正,是管一辈子的。你读四卷,学章程;读第五卷,学'正'。章程,年年新;'正'字,代代传。&quot;

    &quot;代代传?&quot;年轻官员道。

    &quot;代代传。&quot;老吏道,&quot;沈老这部书,传到什么时候?传到天下的官,都学'正'为止。学'正'的官,办正章程;办正章程,民生就正。民生正,天下的日子,就好。你捧着这部书——就是捧着沈老传下来的'正'。传下去,别丢了。&quot;

    《民生规制汇册》,刊行天下。天下的官,捧着书,学着办章程,学着做人。沈砚,在江南的沈园里,依旧喝着他的茶,种着他的花。他的章程,传下去了;他的&quot;人&quot;字,也传下去了。民生,就在这一册一册的书里,一代一代,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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