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谷口弃火
火光还在乱石之间噼啪燃烧，将满地的血污、虫尸映得明暗交错。
黑三瘫坐在泥泞里，肋骨受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内脏，嘴角不断淌出暗红的血沫。方才那一缕从他木牌里泄露的碎片幻象，同样在他脑海里碾过，那是所有佩戴木牌的帮众，都要被烙印的恐惧。
他抬眼望向林辰，眼神混杂着认命与嘲弄。
“你看见了，对不对。”
“那东西沉在地底，借祭台吸食活人的生气，瘴气是它吐出来的喘息。整片荒土，都是它的猎场。”
林辰攥紧手中两枚黑木牌，木身浸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寒，像是活物的脉搏，在掌心里微微震颤。幻象的画面还在脑海盘旋，高耸黑石祭台，跪拜的人影，还有那团无边无际、缓慢呼吸的巨大阴影。
几十年前那个能驾驭瘴气的人，想来就是察觉到这个秘密，才孤身向祭台发难。最后落得人间蒸发，只余下老陈记忆里一段模糊的传闻。
力量来源于这片瘴土，可瘴土本身，不过是巨兽的胃囊。
每一次吸纳瘴气，每一次催动兽纹，他都在和那地底之物产生牵连。厮杀越多，异化越深，他距离沦为对方的饵食，也就越近。
石堆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老陈慢慢挪出来，脸色灰白，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倒下的打手，遍地血污让他胃里翻涌，他不敢细看，只死死盯住林辰小臂上尚未褪去的灰黑纹路。
那纹路还在皮下缓缓流动，如同蛰伏的虫。
“走吧，不能再待。”老陈嗓子干涩，“方才那阵动静，枪声、喊叫，已经传出去。黑鸦帮的大队人马顺着踪迹过来，我们再守这谷口，就是困在笼子里。”
远方旷野，点点火把正在快速靠拢，人声喧嚣越来越清晰，不再是寥寥数人的搜捕小队，是成批的脚步声，铁器碰撞的脆响层层叠叠压过来。
林辰低头看向地上的黑三。
这人知晓祭台的秘辛，是一条重要活口。可把他带走，等于拖着一个累赘逃亡；留在此地，待大部队抵达，立刻就会把今夜发生的一切全盘上报。
黑三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咳出一口血，惨笑。
“杀我也好，留我也罢，改变不了结局。祭台已经感知到你的存在，你身上的瘴气太浓，那东西已经记住你的气息。无论你逃去哪里，荒土之内，无处可躲。”
这话不是恐吓。
林辰心底清楚，方才触发幻象的那一刻，某种无形的羁绊，已经建立。
他不再看黑三，弯腰捡起那把缴获的短刀，将两枚黑木牌揣进内衫紧贴心口的位置。
“陈伯，我们走。”
火苗依旧在乱石堆间跳动，这簇火是抵御毒虫的屏障，可同样，也是黑鸦帮最醒目的路标。只要火光不灭，大队人马远远便能锁定谷底位置。
林辰抬脚，一脚扫向旁边堆积的湿腐泥土。
哗啦一声，湿泥倾覆，直接盖熄篝火。
橘红光芒骤然消失，黑暗瞬间吞没整个山谷。
只有远处外面，不断逼近的火把，隔着薄薄瘴雾，透出一团团晃动的橘红光晕。
火一灭，潜藏在石缝、泥土深处的蜱虫，又重新响起细密簌簌的爬动声。黑暗之中，无数细小生灵重新苏醒，嗅着遍地血气蠢蠢欲动。
“贴着岩壁，不要踩进积血的泥洼。血腥味会引虫。”林辰低声嘱咐。
老陈浑身紧绷，紧紧跟在他身后。
谷的内侧有一道狭窄裂隙，是山洪冲刷出来的夹缝，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行，通往后山杂乱的乱石坡，那是林辰早先勘察到的退路，一条没有路的路。
地上的黑三望着二人消失在黑暗裂隙的背影，在满地血腥虫鸣里，缓缓闭上双眼。
没过多久，大批黑鸦帮的人马冲进荒谷。
数十支火把同时举高，照亮谷底狼藉的惨状。遍地虫尸，倒下的手下，还有半残坐在泥地里的黑三。
“人呢？！”带队头领厉声喝问。
黑三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反抗，声音疲惫沙哑。
“钻后山裂隙跑了。”
“那小子，不是普通流民。祭台底下那东西，已经盯上他了。”
……
狭窄的岩缝之内。
四下漆黑，只有偶尔从岩石缝隙漏进来一点远处火把的微弱红光。
岩壁潮湿冰冷，泥水顺着头顶石棱不断滴落，打在两人肩头。
身后谷口传来阵阵怒吼，叫骂声、兵器敲击石壁的响声此起彼伏。黑鸦帮已经发现那条逃生夹缝，正派人追进来。
岩缝空间逼仄，无法奔跑，只能侧身挪步。
老陈年岁大，体力早已透支，胸口不停起伏，每挪动一步都要耗费极大气力，脚下打滑数次，全靠林辰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才没有摔倒在湿滑泥水里。
周围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腥甜。
不是谷口带过来的人血，是岩缝深处，属于瘴兽的气息。
“前面不对劲。”林辰骤然止步，抬手拦住老陈。
他的感官经过瘴气淬炼，在黑暗里远超常人。缝隙深处，传来粗重的喘息，还有爪子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响。
他们逃出了人的围猎，一头撞进野兽的领地。
一只体型庞大的石甲瘴兽，盘踞在夹缝出口。坚硬灰黑色甲壳覆盖脊背，一双泛着幽绿的眼瞳，在黑暗的尽头幽幽亮起。
退路，被堵死。
老陈浑身汗毛直立，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前有瘴兽拦路，后有追兵步步紧逼，前后皆是死局。
林辰缓缓抽出手里的短刀，锈刀已经丢弃在谷底，这一把是从黑三手里缴获，刃口锋利厚重。
小臂上沉寂片刻的灰黑兽纹，再一次，缓缓苏醒过来。
心底那股嗜血的躁动，又开始往上翻涌。
他可以释放瘴力，借异化的力量撕碎眼前的瘴兽，撕开这条生路。
可每一次放纵，都在一点点丢掉属于人的部分。
耳边仿佛又响起黑三那句话——整片荒土，都是地底巨兽的猎场。
或许那团沉睡的阴影，根本不在乎区区人类的献祭。它真正等待的，是如同自己这般，可以同化、驾驭瘴气的异类。
猎杀，只是饲料。
同化，才是目的。
后方岩缝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追兵已经钻进夹缝。
进退两难。
黑暗之中，石甲瘴兽低低咆哮一声，厚重的爪子在岩石上刮出四溅火星，朝着两人，缓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