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同盟
九乐宫。
上午巳时时分，也就是九点多十点这样。
皇太后端坐在内殿的正席上，稍微垂着点头。
看着摆在她面前的一应冰镇的鲜果，和过季的果脯。
在她身侧，两名宫女拿着青绿芭蕉叶子，给她扇着风。
宫女手中的芭蕉叶，当然不是产自北方的京都。
而是由南境的郡守，特地进献给九乐宫的南方特产之一，以谢皇太后的栽培之恩。
值得题外说几句。
大鸾朝南境现在种植的芭蕉，都只是用作材料树。
当年。
香蕉树自外番引进，曾震惊过朝野上下的不少人。
在此之前，谁都没听说过，什么树能长这么大片的叶子。
于是都说，到底是异族，连树长个叶子，都这么异类。
而芭蕉跟大鸾朝很多水果一样，还未杂交和进化成适合大众的口感。
也跟许多水果一样，又涩又苦又酸。
没人会去吃。
除了一些瓜类，更多的有钱人家和达官贵族。
宁愿去吃风干晒干的果脯，也不愿尝一口鲜果。
蔬菜更是少吃，也没几样蔬菜，大多以肉食为主。
大鸾朝早年兴盛之时，内廷还曾弄过一些类似大棚和暖棚一样的东西。
用火盆供着暖，以便种一些过季的蔬菜和水果。
但后来被大鸾朝一些文人专家指出，这是有悖天时造物的东西。
食之不祥！
大棚技术就此夭折！
穷苦人家则不同，有什么吃什么。
于是乎。
像大鸾朝这样的古代社会，达官贵族们普遍缺乏维生素A和维生素C。
一上点年纪，普遍会出现免疫力下降，腰酸背痛和视力降低的富贵病。
没几个活得长的。
当然。
乡间村野的穷苦人家也活不长，甚至更短命。
但他们普遍不是因为营养元素摄取不足的问题，而是压根吃不饱饭。
加上兵荒马乱的。
出门时候还是少年，再进家门之时，已是被害人。
说这些，只想说，皇太后现年不过五十有几，看起来却跟七老八十差不多。
腰杆子挺不直了，眼也花了。
牙口更是没得说，快倒完了！
营养元素摄取不足，是一个原因。
近来大鸾朝内外交困，更是很重要的原因。
坐在她下首的内廷大将军，虽然年纪比皇太后还长几年。
但看起来却是健康得多，也显得年轻得多。
到底是走过沙场的人，平时吃的东西都很野，几乎来者不拒。
他不像皇太后那样养尊处优，有挑食的毛病，且越老越明显。
不觉间。
皇太后将目光，慢慢从桌面上的果盘中抬起，投向内廷大将军的方向。
“他们总给朕送来这些个东西，明知道朕吃不动，仍是要送。
你说，他们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内廷大将军淡然回应。
“孝心，敬畏之心。”
“孝心？敬畏之心？”
皇太后抻着头，眯着眼，盯着内廷大将军。
“说到孝心。
皇上已有数月，未曾到过朕这里来请安了。
皇后怀着身孕，不便前来，无可厚非。
但她总能差个人前来，跟朕说一声，代为问个安吧？
这便是他们的孝心？
这便是你说的孝心？”
内廷大将军默然不语。
皇家的是是非非，不是旁人能随便品评的。
即便他的地位再尊崇，也要顾及皇家的面子。
皇太后也不要他接话，兀自说了起来。
“再说敬畏之心。
近来多闹腾啊！
北境的匈奴，镇远大将军霍北，还有那什么燕云八郡。
南境的流民匪寇，被人谋害的郡守，前朝的宝藏。
西境的白羌，靖西侯，歌姬。
这些事，都是因他们对朕怀有敬畏之心而起的？”
眼见皇太后始终不愿将目光收回去，内廷大将军终究开了口。
“寻常人家尚有盎盂相敲之忧，无碍孝心孝道，更无伤君臣父子之礼。
何况皇家庇有四海之民。”
皇太后仍凝视着内廷大将军。
她那双老花眼睛，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得清，两三米外的那张脸。
许久。
她终究收回了脖子，却没把目光收回去。
“你也对朕生疏了许多。
朕知道，你是责怪朕。
先是朕强求于你，要你的女儿嫁与大司马的霍家。
后是朕借你之手，于冬节后，杀了那数十个不听话的官吏。
朕要杀人，却让你去沾血，朕有愧于你。
近来，你也不肯往朕这边再走一走了。
朕倒是听说，你时常往龙武殿和栖凤宫那边去。
朕纵然有愧于你。
难道内廷的君臣之礼，你要罔顾于朕，而全都偏颇于栖凤宫？”
内廷大将军拱了拱手。
“微臣不敢。
只是多日来的朝中议事，微臣身受内廷之职，职责所在，需在龙武殿长随。
而无论是九乐宫，或是栖凤宫，微臣自知都失了君臣之礼。
有愧之人，当属微臣，绝非皇太后。”
听罢。
皇太后摆了摆手。
“这些生分的话，不说也罢。
朕此番找你来，只想问你几件事。
你要说也罢，不说也罢，朕都不会怪你。”
内廷大将军再次拱手。
“微臣不敢。但凡微臣能答出，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太后不置可否地轻点了下头，侧头给了身侧的宫人一个示意。
等到所有的宫人都退出内殿之后，皇太后才正起了神色。
“听说，前些日子，大司马曾到你府上去过？”
内廷大将军明确地点了头。
“是。”
“他已有许多年，不曾踏进过你的府门了吧？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他不曾跟微臣说过什么。
只是就北境各郡郡守，排挤霍北之事，斥问于微臣。”
皇太后微微抬起点眉头。
“大司马到了你府上，还敢斥问于你？”
内廷大将军神色不动。
“凡人之有喜怒，有求得与不得，得则喜，不得则怒。
大司马受此屈辱，心生恼怒，到微臣府上，斥责于微臣，人之常情。”
皇太后目光闪烁。
“北境之事，是你做的？”
“是。”
闻言。
皇太后才终于收回了目光。
“你终究还是挂念着大鸾朝社稷。”
内廷大将军垂首。
“原是微臣本分所在。”
皇太后整理了一下衣裳，调整了坐姿，好一会，才再次开口。
“那北境之事，以你之见，该如何区处？”
内廷大将军抬起头来，凝视着正席方向。
“此话，皇太后不该问微臣。”
“哦？这是为何？”
内廷大将军默然半会，才做了回答。
“若是微臣没有会错皇太后的懿意。
皇太后此番召微臣前来，不是想问微臣之见，而是想要告知微臣一件事。”
皇太后微微笑起。
“哦？朕要告知你何事？”
内廷大将军目光微动。
“皇太后要告知微臣的，正是有关北境之事。
且与那燕云八郡有关！
若是微臣没有猜错，那死在北境的刺史，定然与皇太后的司隶校尉有关。
而皇太后如此做法。
是不想让人知道，燕云八郡已与皇太后结为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