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井
第二天夜里,陈康宁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独自来到守备队营房后面。那口水井在营房北墙根下,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一只木桶。周围很安静,营房里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值夜的那间还亮着微弱的光。
陈康宁退到二十步外的石墙拐角,整个人隐在阴影里,感知全开。水井周围十步之内,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一更天,没人来。
二更天,没人来。
三更天,营房里出来一个人。
陈康宁的感知锁定了那道身影。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脚步很轻,走路的姿态和白天见过的任何一个守备队武者没什么区别。他走到井边,搬开石板,把木桶放下去。木桶碰到水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那人开始打水。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陈康宁没有动。他继续用感知盯着那人,盯着他的气息。白天他记住了守备队十个人的气息——孙铁的浑厚,周大勇的沉稳,李二柱的轻快,郑长海的厚重。此刻井边这个人的气息,和周大勇一模一样。
周大勇。副队长。
那人打满一桶水,提上来,放在井边。然后他没有立刻走。他蹲下身,把手伸进井口的石缝里,摸了一阵,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揣进怀里。动作很快,但陈康宁的感知看清了——那是一枚黑色的珠子,和白天在城墙根挖出来的爆破珠一模一样。
周大勇站起来,提着水桶往回走。
陈康宁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周副队。”
周大勇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手里的水桶晃了一下,水洒出来溅在地上。沉默了几息,他慢慢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个疑惑的表情。
“陈康宁?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干什么?”
“等你。”
周大勇的眉头皱起来:“等我?等我做什么?”
“等你从井里拿东西。”陈康宁往前走了一步,“暗道的另一头在营房后面的水井里,我查到了。你每天夜里借着打水的名义从暗道进出,把爆破珠藏在水井的石缝里,等奸细来取。”
周大勇的脸色变了。那层疑惑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东西——恐惧、阴狠,还有一丝疯狂。
“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什么暗道?什么爆破珠?”
陈康宁没有跟他废话。他一步踏出,右拳轰向周大勇的面门。周大勇的反应极快,水桶一扔,侧身闪避,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淬体境巅峰的体魄之力灌注刀身,刀锋带着寒光直取陈康宁的喉咙。
但周大勇只有淬体境巅峰。
陈康宁的左掌拍出,拍在刀身上。短刀崩飞,插在石墙上。他右膝撞出,周大勇闷哼一声,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井台上,后背砸在石板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你——”周大勇挣扎着想爬起来,“你凭什么……”
陈康宁蹲在他面前。
“三天后西侧第三段换防,李二柱和郑长海守夜。这件事只有守备队十个人知道。爆破珠埋在墙根最薄的那块砖下面,那个位置只有守备队的人清楚。你管排班,你知道换防时间,你知道城墙每一块砖的厚薄。”
周大勇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旗部给了你什么?”陈康宁的声音很平,“解药?灵石?还是让你回明古天下?”
周大勇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而绝望。
“解药?”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吃了化形丹。旗部跟我说,只要帮他们放一次口子,就给我解药。但化形丹根本没有解药!我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连家都回不去——”
他的声音忽然变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身体开始扭曲。他的手指变得细长,指甲变成黑色,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灰色的鳞片。化形丹的药力被激发,他在强行变成妖族形态。
陈康宁没有犹豫。他一拳砸在周大勇的胸口,体魄之力全数灌入。周大勇的身体猛地弓起,鳞片碎裂,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死了。
陈康宁站起来,看着周大勇的尸体。月光下,那张脸半人半妖,扭曲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二十多年的守备队副队长,最后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转身往营房走去。
孙铁已经站在营房门口了。独臂的队长披着一件外袍,那只独眼在月光下亮得吓人。他显然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看到了井边的打斗,看到了周大勇的尸体。
“他……”
“内应。”陈康宁说,“旗部给他吃了化形丹,逼他放妖族进来。”
孙铁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周大勇的尸体前,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蹲下身,伸手把那双半人半妖的眼睛合上。
“二十三年。”孙铁的声音很轻,“他在镇海关守了二十三年。”
他站起来,看着陈康宁。
“其余的同伙呢?”
“两天前我杀了三个。加上周大勇,四个。还有两个在西侧城墙被我一拳打晕,被你们带走了。”
孙铁点了点头。
“我会处理。”他顿了顿,“这件事,你立了大功。武神大人会知道。”
陈康宁没有接话。他转身往石屋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周大勇说,化形丹没有解药。”
孙铁的背影僵了一瞬。
“我知道。”独臂队长的声音很沉,“从来就没有。旗部骗了他二十三年。”
第二天一早,陈康宁去找了秦守一。
“秦长老,我查到了旗部在镇海关的暗线。”
秦守一正在打坐。他睁开眼,看着陈康宁。
“周大勇是内应,已经死了。旗部通过他向镇海关里送奸细,埋爆破珠,计划三天后炸开西侧第三段城墙,放妖族进来。除了周大勇,还有五个奸细,两个被我杀了,三个被守备队带走了。爆破珠全部收缴,暗道的入口已经封死。”
秦守一听完,沉默了片刻。
“旗部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还长。”他站起来,“这件事你告诉武神大人了吗?”
“孙队长会报上去。”
秦守一点了点头。他看着陈康宁,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认可。
“你来镇海关七天,杀了四个奸细,查出了一个藏了二十多年的内应。”秦守一的声音很平,“比你杀妖族的速度快。”
“周大勇不是妖族。”陈康宁说,“他是人。吃了化形丹的人。”
秦守一看着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拍了拍陈康宁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旗部不会善罢甘休。你杀了赵天霸,又断了他们在镇海关的暗线。他们会找你的。”
“让他们来。”
秦守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确实存在。
“去吧。”他说,“历练还有二十三天。别死在这里。”
陈康宁点头,转身离开。
他走出营房时,迎面碰上了陈宴然。十二岁的姑娘刚从城墙上下来,跟着守备队巡了一整夜的崖壁,脸上沾着灰,但精神很好。她手里握着灵剑,剑身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
“哥,孙队长说你昨晚抓了个内应?”
“嗯。”
“我听说了,是周副队。”陈宴然的表情有些低落,“他前天还给我指过路,告诉我城墙上的风大,让我多穿点。”
陈康宁蹲下来,看着妹妹。
“宴然,这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还有很多人,原本是好人,但被逼得走投无路,做了坏事。”
陈宴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哥,我会变得更强。”她握紧灵剑,“强到没有人能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陈康宁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嗯。哥也一样。”
他站起来,望向断界海的方向。海面上乌云翻滚,雷光隐隐。三天后是西侧第三段换防的日子,周大勇死了,排班表要重做。但妖族的进攻计划不会因为一个内应的死就取消。
它们还会来。
他攥了攥拳头,体内的两股力量同时运转。战体境后期的体魄之力浑厚如山,剑气境中期的剑气凝练如锋。
来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