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苏家
她垂眸行礼,独自落座于末席。少了裴舒窈在旁,倒也清净不少。
宴席之上气氛重归热闹。裴开泰满面堆笑,亲手为裴叙斟酒,口中反复感念郡王赏脸。
王氏坐在一旁,笑意起初有些僵硬,待回过神,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狂喜。
她原以为只是二房或是三房的长辈,万万没料到竟是郡王亲自来河州。
这般体面,岂不是意味着他们这支旁支四房,有望重回邺京?
裴彦青坐在下首,听着父亲与家主对谈。
大半时候都是裴开泰滔滔不绝,裴叙只淡淡应上一两句。
可即便是这般不冷不热的应答,也足以令裴开泰与有荣焉。
说起永嘉县一事,裴开泰更是将儿子大肆夸赞,几乎要把功绩捧上天:
“彦青此番前往永嘉,虽是头一回办差,也算得到历练。
郡王日后若有差遣,尽管吩咐他便是。”
裴开泰说得热络,裴叙端着酒杯,不咸不淡应了一声。
裴彦青垂着头,心头郁郁。
这是家主亲自交代的差事,可永嘉这一趟,说到底他几乎没有起到半点作用。
心绪烦闷之下,他抬手斟满酒,仰头一饮而尽。
裴叙目光淡淡扫过神色郁郁的裴彦青,并未当众点破,永嘉一行,裴彦青究竟捅下了多大的娄子。
他缓缓转动手中酒杯,视线慢慢落向末席的罗幼徽。
罗幼徽坐在末席,低头拣着菜,耳朵却留意着主位的动静。
她从未见过公爹这般奉承旁人,就算面对河西节度使,也不曾如此低声下气。
罗幼徽悄悄抬起眸子,望向主桌,只见对面那人竟直直慑了过来。
吓得她手中的银箸都差点掉落在地。
但那人也只是匆匆扫过她一眼,随后移开,仿佛一切都是她看错了。
可分明,她没有看错。
那一眼,很深很沉,又夹杂着什么其他东西,晦涩难懂。
散了席后,罗幼徽回芙蓉院。
裴彦青并未同她一道回来,被裴开泰叫去了书房。
锦瑟立在她身后,慢慢解下发髻上的珠钗,疑惑开口:“郎君今夜瞧着,似乎不大开心?”
“你也看出来了?”
锦瑟点点头,拿木梳将乌黑长发梳得顺滑油亮:
“可不是,奴婢瞧着,自永嘉县回来便是这般模样,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罗幼徽轻轻叹了口气:“连你都瞧出来了,想来公爹心中也有所察觉。”
同一时刻,裴开泰的书房之内。
几杯酒下肚,醉意本就翻涌,再被裴彦青一事惹动怒火,气血直冲头顶,只觉脑中嗡嗡作响。
“这般大事你为何不早说!方才席上,为父还在郡王面前对你大加夸赞,到头来,你就是这般行事?”
“你这是当众打为父的脸面!”
“我们四房还如何盼着重返邺京?”
王氏听闻老爷在书房大发雷霆,急忙从后院赶来。
一进门,便看见儿子裴彦青跪在地上,裴开泰气得浑身发抖,随手抄起一旁扫帚,便要朝他身上打下去。
王氏惊呼一声,猛地扑过去护在裴彦青身前,嘶声喊道:“老爷!要打便打妾身!”
裴彦青面色微红,脊背却挺得笔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从前他一心苦读,只觉得只要学问有成,回到邺京便能施展抱负。
如今才幡然醒悟,百无一用是书生,此话果真不假。
裴开泰指着王氏,怒声喝道:“你让开!今日我定要打死这个不孝子!”
王氏死死拦在前面,声音哽咽:“有话好好说,咱们就这一个儿子,万万动不得棍棒,若是打伤了……
叫妾身往后怎么活啊……”说到末尾,已是泣不成声。
裴彦青抬眼看向王氏,轻声道:“母亲,此事本就是孩儿的过错,父亲就算责罚,也是理所应当。”
王氏听得哭得愈发伤心。
被她这一拦,裴开泰胸中怒火反倒消去几分,胸膛剧烈起伏,勉强压下火气。
“好,那你来说。此番永嘉之行,你非但没能妥善了结事端,反倒惹下祸事,你打算如何弥补?”
“你要清楚,郡王至多还有两月便会离开河州。
四房若是抓不住这次机会,你可知下一回,要等到何年何月才有这般机缘?”
此话一出,王氏哭声都变小了。
因为谁都知晓,裴开泰所言才是直戳要害。
他们四房在这已经待了二十多年,若是再不想办法回去,便是真的回不去了。
再过些年,怕是主家都会忘了河州还有一房旁支。
长此以往,他们便会随波逐流,渐渐被淡忘,再也不会被提及。
裴彦青跪在地上,沉默好一阵,才道:“父亲,儿子是办砸了差事。
可儿子也查出,此番是节度使周知行在里面搅弄,只要儿子此番助家主将周知行的罪行做实,便是将功折罪。”
此言一出,裴开泰面色肉眼可见的好上许多。
他捋着胡须,沉吟了好一会,才道:“若你真能帮郡王抓住他的把柄,莫说是回邺京,便是给你个五品官也不是没可能。”
裴开泰越是琢磨,越是觉得可行,脸色跟着慢慢缓和下来。
王氏见状,抚着胸口缓了口气。
还好还好,她来得及时,不然依着老爷的性子,只怕青哥儿这回,要被打得下不来床。
裴开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突然问道:“这事,你有几成把握?”
裴彦青垂着头想了会,方道:“此事儿子一分把握都没有,说实话,以前儿子总觉得自己天资过人,不曾将任何人放在眼中。”
说到这,不由得苦笑一阵:“儿子这回去永嘉县才方知,在这等天灾人祸面前,在多的聪明才智都是徒劳,若不是郡王派人来的急事,儿子怕是……”
裴开泰望着儿子成长不少的面庞,顿时百感交集,虽说是气他不争气,可儿子还年轻。
年轻人最不怕的便是挫折,怕的就是遇到挫折一蹶不振。
“此番你虽说没有做到实事,可你能认清自身的问题,便已然很不错了。”
“就像你说的,郡王还要在此地待两个月,你便有两个月将功折罪的机会。”
裴彦青年轻俊朗的面容满是认真。
“是,儿子已经派人开始着手,父亲您可还记得苏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