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千吨巨兽,开工!
临江城郊。
渝南重型冲压厂。
厂房最当中,那台一千吨级的双动薄板冲压液压机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生铁巨兽,四根粗壮的立柱扎在水泥台基上,机身上每一处紧固螺栓都泛着新擦洗过的青黑色光泽。
陶福全早早就到了。
老人挽着袖口,手里攥着一块擦机布,顺着下工作台的导轨来回细细抹过。
从最初陈砺点头整厂接收到现在,整整过去了十来天。
这十来天里,罗铁军从老厂二号线挑了八名最懂拉深模具的老师傅扎进这间厂房,白天黑夜地跟渝南原厂的机修班泡在一起。
两边师傅联手把油路全疏通了一遍,换上了干净滤芯。
陈砺中间亲自跑了两趟,如今管路一通,整台机器连运转的动静都透着匀净。
“老陶,油压上得来不?主滑块下行试过没得?”
冲压车间主任段志成风风火火地从后头工位跑过来,脚步在干燥的水泥地上踩得咚咚响。
陶福全直起身,抬手用手背抹了把汗,拍了拍温热的主机身,冲段志成笑道:
“老段,机子前后里外全拾掇妥当了,空车试了几圈,油路走得比谁都顺溜!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模具只要卡到位,保准给你压得平平展展,等会儿瞧好吧!”
段志成紧绷的嘴角这才松动开来。
沉稳的脚步声从大门口传过来。
渝南厂长冯守义引着陈砺和罗铁军并肩迈进车间。
老罗正跟冯守义指点着旁边的出料通道:
“老冯,下料台必须顺着行车吊装路线走,后头切边,卷边的胎具位置千万别挤在一处。
咱们今天首件只要成型,后头就得跟大河决口似的连着淌,容不得中间打结。”
“都照你交代的改过了。”
冯守义两鬓花白,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久违的生气。
他侧过头对陈砺说:
“陈经理,大伙儿都知道今天这大机器要动真格的,全憋着劲等看第一件呢。”
陈砺环视了一圈干净齐整的工位,微微点头。
”老罗,通知方局长和市里了吗?“
”你都说好几遍了,我能忘了......“
车间外头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与鸣笛声。
守在厂门口的保卫科老王一路小跑冲进大门,扯着嗓门喊:
“陈经理,冯厂长!管理局方局长的小车进门了,市经委梁科长也一道到了!”
陈砺神色一整,转头道:
“走,出去迎领导。”
几人步履平稳地迎到车间大门外的开阔地上。
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刚停稳,西南兵器工业管理局副局长方敬尧就推门下了车,市经委工业科长梁振华紧跟着从副驾驶下来。
方敬尧下车后先抬头打量了一圈渝南厂区的烟囱与厂房,目光落在整洁的水泥路面上,神情带着关切与欣慰。
“方局长,梁科长,这么大老远专程赶过来,辛苦你们了。”
陈砺快步迎上前去,神态从容地伸出双手,
“今天是渝南再次开工,您能在百忙中到现场见证把关,全厂职工的腰杆子才算真正硬起来了。”
方敬尧伸出厚实有力的大手,回握住陈砺,语气随和,
“小陈同志,客气话咱们先收一收。
这十来天你们在这荒凉厂区里没日没夜地折腾,工人和师傅们累得够呛吧?
这台千吨母机沉睡了那么久,各道安全销子都扎稳当了没有?”
“方局长请放心,工装夹具全部复核过了,红岭机修班和渝南老师傅联手把油路全疏通了。”
陈砺侧身陪在方敬尧右侧,梁振华和冯守义随在身后,一行人稳步迈入主车间,车间内的机修工和操作师傅们早已各就各位,安静地站在安全警戒线外。
冯守义走上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同志们,西南兵工局方局长、市经委梁科长,专程来看咱们渝南出第一炉火!”
工人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方敬尧,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操作工下意识挺直了腰。
方敬尧没有高高在上地讲客套话,只是温和地向两边的工人抬手致意,随后十分自然地退后半步,把视线留给操作台:
“车间里头,生产最大。咱们都按规矩来,看实活儿。”
段志成朝工位上的几个老伙计使了个凌厉的眼色,挥手高喝:
“围观人员全退到黄线外头!起行车,落料!”
主操台上,一名在渝南干了二十年的冲压老工长沉稳地推上主刀闸,扳动了液压伺服杆。
沉闷厚重的电机轰鸣声骤然在车间穹顶下回荡开来。
沉闷的液压泵声在厂房里回荡开来。
厚壁合金圆板被两名工人稳妥送入模具定位。
段志成搓了搓手,扬声招呼:
“准备稳当了,下主滑块!”
操纵杆平稳压下,千吨级的双动滑块沉沉向下移动。
车间里的工人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脚底下的水泥地面传来一阵浑厚而规律的震颤。
机架纹丝不动,滑块稳步吞没了合金板,拉深塑形一气呵成。
片刻后,主滑块在平稳的机械声中缓缓回升,模具重新敞开。
车间里刹那间静得只能听见电机的低转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凹模中央。
“停机,挂安全销!”
陶福全不等段志成催促,带着帆布手套一步跨上前,熟练地挂好安全卡扣,拿起长铜棒伸入卸料孔稳稳一顶,随后合力将那只还冒着热气的冲压锅坯端了出来,轻放在铺着厚胶皮的木质检验台上。
渝南的几位冲压师傅第一批围了上去,脑袋凑在一块儿,粗糙的手指沿着深拉伸出来的筒壁反复抚摸。
段志成蹲在侧面,焦急地用眼角余光扫着师傅们的脸色,手心里全是汗。
“底圆角顺直,没得一点颈缩痕迹!”
一名渝南老师傅猛地抬起头,冲段志成喊了一嗓子。
段志成这才敢把工件抱起来,递到红岭派驻的工艺骨干和罗铁军面前。
老罗早掏出了卡尺和外径千分尺,带着两名驻厂师傅沿着筒壁的对称截面飞快测量。
“老陶,你们这台大机子,底气是真叫个足!”
罗铁军量完几个关键位置,狠狠拍了一记大腿,冲陶福全嚷道,
“以前小吨位机子硬压,模具得小心翼翼伺候,拔出来的坯子总不顺溜。这千吨大泵匀速压到底,余量大得很,拔出来的筒身板正多了,看着就提气!”
陶福全听得咧嘴直乐,手里捏着棉纱笑道:
“那是!压这口径的东西,它就是天生吃这口饭的,后头连着走,保准更顺手!”
陈砺走上前,俯身细看刚脱模的半成品。
工件侧壁饱满厚实,成型规整,口沿处还留着待后道修切的余料。
在小机器上靠手艺补救,在大机器上靠刚度定型。
这就是工业底蕴的差距。
陈砺转过身,迎着方敬尧与梁振华投来的目光,郑重汇报道:
“方局长,梁科长,首件拉伸圆满,吨位余量完全符合工艺设计,工件一致性良好。渝南分厂的冲压基准线,具备正式投产条件。”
方敬尧眼底闪烁出明亮的光彩,他缓缓点了点头,看向陈砺:
“既然专业检验过关,那咱们不耽误工人的工夫,你来定。”
陈砺面向满车间的工人和机修师傅,干脆利落地一挥手:
“渝南分厂冲压车间,即刻投入正式生产!”
“开工喽!”
段志成扯破嗓子嚎了一声。
车间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与拍掌声,压抑了几个月的憋闷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满脸的通红与欢呼。
冯守义背过身去,悄悄抬手按了按酸胀的眼角,可转过身来时,那副因停工欠薪而佝偻了许久的肩膀,已然挺得笔直。
方敬尧迈步走到工位中央的空地上,原本喧闹的车间渐渐安静下来。
工人们握着手里的扳手、卡尺,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这位主管局的领导。
方敬尧声音洪亮:
“同志们,渝南厂的老师傅、年轻职工们!
我代表西南兵器工业管理局,向大家祝贺!
祝贺这台千吨巨兽重新打响了第一锤!
前阵子工厂接不上活,大家日子过得苦,受了委屈。但你们守住了设备,守住了咱们兵工工人的看家本领,没让这台宝贵的母机烂在铁锈里!”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陶福全、段志成,最终落在一旁的陈砺身上:
“今天,红岭联合公司把广交会的大单子,实打实变成了咱们车间的任务单。手艺是你们的,订单是陈砺同志带着团队拼回来的!
接下来,把手里的活干好,把出厂的每一口锅做精!
局里、市里今天梁科长也在,我给你们打包票,生产需要的冷轧板材、动力电力、运输车皮,上级部门一管到底,给你们撑腰撑到底!”
“好!”
工人们扯开嗓子爆发出雷鸣般的应和,连厂房顶棚的水泥梁都仿佛跟着微微震颤。
后道的滚轮传送架随即呼啸转动起来。
陈砺陪着方敬尧、梁振华一行,顺着下料工位一步步向车间后半段走去。
半个多小时后,第一批走完全程的合格成品锅送到了质检台前。
样锅经过既定检验,密封和安全机构都符合要求,各项检验合格。
整条生产线,真正跑通了。
罗铁军拿着生产台账,在成品货架旁拦住了段志成:
“老段,你算算,全天能生产出多少?”
段志成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指着前方沉稳落下的千吨滑块:
“按目前排好的三个班次轮换,一台机器每班下三百口合格锅坯稳如泰山,三班倒下来,一天整整九百口锅坯!”
陶福全在旁边插话提醒:
“机修班每天得掐出两个小时给泵站测温、换润滑油,这个维护时间不能少。”
罗铁军跟身旁的工艺师傅飞快碰了碰数,合上册子:
“算上后道修边和组装的损耗与节拍磨合,整条线磨合顺当以后,每天稳稳当当向仓库交七百五十口合格成品锅!
这个指标,能行不?”
“行!砸锅卖铁也给你保住七百五十口成品!”
段志成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