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验血脉
誊写的请命书再送到关棠手中时,已添了整整两页。
刘文卿指着几个落款,声音越说越低沉。
“这个是陈氏族长,城郊三处庄子都是他们族中产业。
这位主持过义仓,荒年放过粮,乡里受过恩的人不少。还有这位,几任知府劝捐修桥,都得请他出面。”
关棠一页页看过去。
这些名字,她有的听过,有的不认得。可每一个名字后头,都站着一群愿意相信他们的人。
那些人不认识她,也未必认识那个关姑娘。
他们只知道,自家族长不会错,曾给过自己一口饭的老太爷不会错。
“今日已有学子在街口抄书散发。”刘文卿低声道。
“我写的那篇,有人看见落款便撕了,说不看县主门客替主子辩白。”
关棠猛地抬头,看见刘文卿袖口有一道裂痕,手背也擦破了。
“他们动手了?”
“推搡了几下,不碍事。”他将手往袖中收,关棠却已经看见伤口上凝着的血。
胸口那股火直冲上来,她起身便要叫人,走到门边,又硬生生停住。
带护卫过去,将那几个学子也押到街边跪着?
不!关棠摇了摇头,那些人正等着她这么做。
偏在此时,闫管家也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两块子银子。
“油盐铺退回来的订金。”
关棠转过头。
“今早送货的车被堵在街口,有人拦着骂,说他们挣昧心钱,给欺主的恶奴送东西。”闫管家气得脸都红了。
“掌柜不敢得罪咱们,亲自来赔罪,可也不敢再往府里送。”
关棠看着那两块银子,久久没作声。
几日前,他们送米过来,还满口说着能做县主府的生意是福气。
如今连这份生意,也成了不敢沾的祸事。
“换一家,别难为他。”关棠转身时,脸色已冷得发白。
“备车,去府衙。”
知府见到那张请命书,也皱起了眉。
关棠直截了当地问:“当日在堂上,大人可曾判过她是真的?”
“不曾。”
“那这上头‘关氏真嗣蒙冤’几个字,是谁替大人判的?”
知府抿紧嘴唇,好一会儿才道:“本官可以张贴告示,明言此案未决。
但县主,这些人……并非几个靠说书讨赏钱的闲汉。”
“所以他们说了假话,便说不得?”
“自然不是。”知府忙压低声音说。
“县主有所不知。催粮、劝耕、赈灾,许多事都要借重地方宗族。
本官今日若将他们一并拿来,明日各族父老便能跪满衙门前这条街。”
关棠看着他:“我只要大人把堂审的情形公之于众,何曾要你拿人?”
“这件事,本官可以办。”知府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可他们若说,本官畏惧御赐身份,不敢替孤弱做主,又该如何?”
关棠一时没有出声。
她原以为,到了府衙,总能将这件事拉回讲凭据的地方。
可眼前这个握着官印的人,也在问她该如何。
知府避开她的目光,伸手去端茶。茶盖碰着杯沿,轻轻响了一声。
“府邸不会再封,这一点,县主尽可放心。至于外面的议论……不如暂且避一避,等风头过去。”
“我已经避去山庄数日。”关棠的声音绷得很紧。
“回来之后,他们连宅子都挂上关家的匾了。大人还要我避到哪里?”
知府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京中公文到了!”
……
皇帝下旨,要为太后修建颐养天年之园。
公文展开,知府读到“以天下养”几字时,脸色便微微变了。
关棠站在一旁,指尖渐渐收紧。
那五百册被她秘密送入京中的话本,果然还是到了御前。
她将书送进去,原是要让皇上看清索尔泰的用心。
如今皇上显然已经看见了。
那样大一顶不孝的帽子,竟连天子也不能不顾忌。
皇上只能先将园子修起来,以“天下养”宣扬孝道,堵住悠悠众口。
可这一低头,索尔泰还不知要得意成什么样!
关棠越想,心里越沉。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索尔泰来得极快,进门时脸上尚带着遮不住的喜色,看见关棠,脚下微微一顿。
“县主也在?想必已经听到喜讯了。”
关棠没有答话。
索尔泰上前接过知府递来的公文,逐字看了,随即朝京城方向深深一揖。
“圣上至孝,太后娘娘之福,也是天下臣民之福!”
他说得响亮,直起身时,连腰背都比往常挺了几分。
“府中先前还为太后娘娘不得安养而忧心,如今总算能放心了。”
“是,皇上仁孝。”知府跟着应了一声。
方才案上那份请命书,被展开的公文遮住了半边。
索尔泰目光一扫,忽然笑道:“县主是为关家那桩事来的?我也听说了。
几位耆老一把年纪,还肯为两个孤儿奔走,着实不容易。”
“圣旨里,也替你断了关家的案子?”关棠这一句问得冷。
索尔泰却没恼,只将公文轻轻放回案上。
“县主何必句句带刺?皇上尚且以孝治天下,敬亲尊长。
你我做臣子的,总不能连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都容不下。”
关棠的手在袖中攥紧。修园与她的案子,分明没有半点干系。
可索尔泰偏偏要将它们扯到一起。
她只要不肯低头,便是不敬长辈、不明孝道,连皇上的旨意都能被他借来压人!
她看向知府。
知府避开了索尔泰的锋芒,只含糊道:“案子自有案子的章程,今日先议朝廷公事。”
索尔泰含笑看着她。
那笑意比从前拍桌子发怒,更叫人胸口发堵。
……
消息传得很快。
关棠回府时,隔街的关宅又大宴宾客。
贾夫人刚从马车上下来,笑吟吟道:“好日子竟都赶到一处了!”
关姑娘亲自来扶:“都是托了夫人的福。”
贾夫人看见县主的仪仗走过,笑意更深。
“有些人,总当有一道圣旨便能压住旁人。如今也该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关棠坐在马车里听见了,她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府门。
赵翠芸正等在廊下,见她回来,忙迎上来:“衙门怎么说?外头越传越不像话,竟有人说咱们不敢出门,是心虚了!”
关棠张了张嘴。
那句“没事”,到底没能说出口。
她能搬空索家的金库,能让矿场停工。
偏偏眼下这些踩着她名声往上爬的人,既不能一刀杀了,也不能一股脑儿塞进空间里。
每忍一日,那些话便多传一日。
每多传一日,关棣身上便也多添一层洗不去的污名。
关棠按住发胀的额角,连一口气都觉得喘不匀。
院外忽然响起争执声。
闫管家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帖子,脸色极难看。
“那边送来的。说明日几位耆老要陪关姑娘登门,当众核验关家血脉。”
关棠接过帖子。
纸上冠冕堂皇,说的是“辨明宗嗣,以正视听”。
最末却特意添了一行:请清阳侯关棣一并到场。
“送帖的人还在前头嚷,说要辨清真正的小侯爷。老奴叫人赶走了,可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关棠盯着那几个字,就在这时,廊后响起熟悉的小奶音。
“姐姐。”
她猛地回头。
关棣站在门边,手里还握着白日里折的小纸船。他看了看那张帖子,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他们说,我是假的。”
关棠心头狠狠一揪,俯身去抱他。
小家伙立刻搂紧她的脖子,纸船夹在两人之间,被挤得皱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