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肠痈手术(四千字大章)
荀攸缓缓放下茶杯:“士老,攸知道你心中顾虑。
如今大汉朝廷被河北袁文这个逆贼压得喘不过气来,你担心现在选边站队,逆贼将来做大,士家该何去何从?”
士燮微微一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主打一个“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态度。
荀攸接着说道:“攸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袁文必败,朝廷必胜。”
士燮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不断吐槽:你这是哄鬼呢?曹操接连惨败,如何战胜袁文?
但他嘴上客气地回了一句:“公达先生,请接着说。”
荀攸往前探了探身子:“士家在交州的影响力无人能及,丞相已经奏请陛下,加封士老为交州刺史。
交州军政朝廷不干涉,同时交州用人,朝廷只认士家。”
士燮内心狂跳。
这几句话等于是变相承认交州割据,他相信曹操不可能白给这么大的利益:“交州需要承担什么?”
荀攸也没有绕弯子:“抽青壮十万补充朝廷大军,赋税按朝廷标准,一半归朝廷,一半归地方。”
士燮坐不住了:“这……代价也太大了!”
荀攸心里冷笑,这个老东西还真是贪得无厌,面上却不动声色:“士老,刘备多次说过,凡是非刘姓者割据一方,都是他的敌人,士老有把握挡住刘备吗?”
士燮沉默了,他没有选择,也没有资格还价:“公达先生,老夫只有一个条件:士家只忠于大汉朝廷。”
荀攸心里吐槽:还真是老狐狸,你这是人从花中过、片叶不沾身。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成交!”
士燮又问:“朝廷何时出兵阻挡刘备?”
荀攸起身:“我这就回禀主公。”
刘备大军出兵迅速,一路上行军极快,穿过会稽郡,进入交州南海郡地界。
士燮兄弟之一士壹是南海太守,他听说刘备打来,带着家眷跑了,留下一万兵马在南海郡治所番禺防守,守将姓赵,打仗中规中矩,对付一般人还行。
可他面对的是庞统这种顶级谋士,能力显然不够看。
庞统用计将守军骗出城外,张飞三招不到就将守将斩杀,番禺城一夜陷落。
南海郡大部分城池望风而降,刘备大军势如破竹。
曹操得知刘备已经攻入交州,当即派人前往刘备大营宣旨。
使者进入刘备大营,张飞以“主公不在营中”为由拒绝接旨,使者怒斥张飞对皇帝不敬,张飞大怒,将宣旨的使者鞭笞了一顿,然后赶出大营。
曹操在襄阳得知后雷霆震怒,不顾劝阻,当即从襄阳出兵南下,直扑苍梧郡。
在曹操看来,自己的确战场输给了袁文,可不代表刘备就能小看自己。
刘备大军和曹操大军在苍梧郡北部对峙,两军相距不到三十里,旌旗相望。
双方都不肯退让半步,眼看大战一触即发。
刚从许都赶到襄阳的荀彧得知后,连夜写了一封信,让快马送到了曹操手中:“主公,此时与刘备开战,北方袁文恐怕睡觉都会笑醒。”
曹操攥着信沉默了很久,理智告诉他,荀彧说得对,此时如果和刘备大战,袁文就可以从容南下,将他们一锅端了。
曹操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中怒火,派人前去和刘备谈判。
最终双方各自退让一步,曹操默认刘备占据南海郡的事实,刘备也承诺不再继续南下交州。
双方维持盟友继续合作,共同对抗袁文。
袁文回到邺城才三天,邺城因为一件事便炸开了锅。
街头巷尾、酒肆茶楼、官署学校,到处都在议论同一件事,争得面红耳赤的、拍桌子骂娘的、拉着路人掰扯道理的,几乎无处不在。
起因是今天《河北新闻报》头版刊登了一条消息:一名三十二岁的男子,因患肠痈(阑尾炎),将在邺城医院接受开腹治疗,割除溃烂的肠尾。
消息下方附了一段详细说明,称这场开刀治疗由邺城医院院长华佗亲自主刀,前后筹备了近五年,涉及刀具、伤口缝合、麻醉汤剂等多个环节,均在反复试验后才确定下来。
其实“开刀”两个字,在如今的河北早已不算稀奇。
《河北新闻报》创报数年,随着各郡县学校不断增加,能识字读报的人越来越多,报纸上隔三差五便会刊登军中战报:某将士中箭后开刀取出箭头,某士兵被滚木砸断腿骨后开刀接正,术后恢复良好。
百姓看惯了这类消息,虽然觉得有些吓人,但也渐渐接受了“有些伤非得动刀子不可”的道理。
报纸上还特别强调:若这项技术成功,日后成千上万的肠痈患者便不再只能等死。
为了证明这一点,编辑还特意列了一组数字:每万人中,每年约有二十余人死于肠痈(未完全统计,普通人到死都不知道什么病);每万名产妇中,每年难产而死的接近一千人,要么母死,要么子死,要么母子同亡。
若能以开刀之法解决肠痈,那么孕妇难产的问题很快也能解决,大汉每年可救活的人命数以十万计。
这番话写得真切,数据详实,按理说该是一片叫好声才对。
可事实恰恰相反。
消息见报的当天,邺城便涌起了一股猛烈的反对声潮。
最先发难的是几位老派读书人,在辩论馆门口贴了一张大字报,上面赫然写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今人竟主动剖腹割肉,此乃大不孝之行,天地不容!”
这张大字报一出,仿佛一根火柴丢进了油桶。
短短两日,从辩论馆到街边酒肆,从官署走廊到学校讲堂,到处都有人在争辩。
支持者说“活命要紧,哪顾得上那么多”,反对者则引经据典,从《孝经》到《礼记》,反复论证“毁伤身体便是悖逆父母”。
起初还是讲道理,到后来便变了味,有人在酒馆里拍着桌子骂华佗是“妖医邪术”,更激进的人甚至公开质疑:华佗是不是敌人派来的奸细?这开刀之术莫不是想害死河北百姓?
争论越演越烈,到了第五天,已经有人在街口拦住邺城医院的医者质问,语气不善,围观者越聚越多,若不是巡街的人及时赶到,险些动了手。
更有个别人将矛头对准袁文,认为是袁文的纵容,才有了华佗这样的妖医。
杨修急匆匆走进袁文书房时,袁文正站在书房的窗前,背对着门,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出神。
“主公,”杨修拱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忧虑,“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出事,华院长那边,这几日已经不敢独自出门了。
属下担心,校事府、绣衣卫会借机煽动百姓……”
袁文没有转身,只是望着窗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德祖,你说这世上最难的事情是什么?”
杨修一愣,想了想,带着不确定说道:“杀人?”
“不。”袁文转过身来,目光平静:“杀死一个人其实不难,只要你迈过了心里那道坎就行。
真正难的,是让一个人改变自己固有的想法。”
他走到案前,随手拿起桌上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河北新闻报》,看了一眼头版那条关于手术的消息,又放了下来。
“从商鞅开始,这片土地就开始大搞愚民教育,认为百姓愚蠢才好管理。
这样做带来的是思想僵化,发展停滞不前,想要回到百家争鸣的时代,就得先让所有人敢争论,争得面红耳赤也好,拍桌子骂娘也罢,让他们去吵。
吵完了,每个人才会冷静下来去想对方的话。
吵架是国家进步的标志,一团和气并非好事,很多道理不是商量出来的,而是吵架吵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向杨修:“你去给执法部门说一声,派人暗中保护华佗和医院的郎中们,不许任何人伤害到他们。
其他暂时不用管,正所谓理不辩不明。
对了,让鸿豫他们盯紧校事府和绣衣卫的人,不要让他们煽动百姓闹事。”
杨修怔了一瞬,随即道:“喏!属下这就去办。”
襄阳,丞相府。
曹操手里攥着一份从邺城快马送来的《河北新闻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头版那条消息,细细读了一遍,然后把报纸递给了身旁的幕僚们。
董昭接过报纸扫了两眼,嗤笑一声,放下道:“主公看到了吧?这就是袁文的报应。
老夫早就说过,庶民不通教化,不辨是非。
你对他们好,他们在别人几句话怂恿下,就能反咬你一口。
如今倒好,一件救人性命的好事,反倒闹得满城风雨。”
荀彧问道:“校事府有没有消息?袁文对此事是什么态度?他可曾下令禁止议论,或者出面平息?”
曹洪在一旁回话:“听传回来的消息说,袁文什么都没做,他让衙门只管维护秩序、不许伤人,其余的随他们吵,还说……吵段时间自然会有人想明白。”
荀彧眉梢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曹操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半晌,忽然苦笑了一声:“说实话,孤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庶子了。
以他如今手里的地盘、兵马、钱粮,就算现在他想称帝,又有谁能挡得住他?
可他偏要去鼓励庶民脑子里有自己的想法,而这却是历代统治者最忌惮最怕的一条路。”
郭嘉坐在角落里,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报纸,从头版那条消息看到末尾的编者按,又翻到二版看了几眼评论区的读者来信,最后把报纸叠好搁在膝上。
“主公,”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也许,我们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这个对手。”
“传令校事府,拿钱让那群庶民闹事,孤倒要看看,袁文如何应对?”曹操果断下令道。
“喏!”
吴县。
刘备放下手中的报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让那些庶民活下去不饿死就不错了,搞这些对自己有啥好处?
让庶民这样议论,他也不怕这些人站起来后第一个推翻他?”
堂下坐着李先生、张昭、张纮等人。
李先生沉默片刻,拱手道:“主公,袁文走的这条路,从古至今从未有人走过,一旦百姓真正想明白时,恐怕…恐怕朝廷…”
他不敢说下去,言下之意就是,如果这样下去,今后还有人愿意跪下去吗?
“先生多虑了,庶民就是庶民,他们眼光、见识决定了只会跟着附和。”糜竺自信的说道。
张昭却冷冷一笑:“他一个庶子,囚父囚兄,屠戮大族,不忠不孝、无君无父,已经违背了这世上最根本的纲常。”
刘备罕见地没有点头附和。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报纸上那条关于开刀手术的消息,眉头微微蹙着。
这几年,他从愤怒袁文做的一切,到冷静下来研究袁文,从雁门起兵到定关中、取西凉,从夺河北到推行新政,桩桩件件他都在琢磨。
可越琢磨越发现,自己看不懂这个人。
袁文做的每一件事,翻遍史书都找不到先例。
他不按规矩来,不按套路走,好像不在乎身后名,也不怕得罪天下人。
这样的人,下一步会做什么,刘备发现自己完全猜不到。
“宪和,传令绣衣卫,鼓动无知庶民去闹,最好把战火引到袁文身上去。”
“喏!”
邺城的争论像一场野火,从城门内外烧向四方。
不出半个月,这股争论便沿着官道和各郡县的驿路蔓延开去:涿郡、常山、太原、河东、长安……,凡是设有辩论馆的地方,都有人在唇枪舌剑。
这些年袁文鼓励各地兴建辩论馆,莫说郡县,便是稍大些的乡集,也辟出一块地方挂上匾额,供百姓议事辩理。
这半个月来,各地几乎每座辩论馆都挤得满满当当。
支持开刀的、反对开刀的,各有各的道理,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有人想将百姓怒火引向袁文,不料附和者寥寥无几……
大将军府内宅里,蔡琰正替袁文整了整衣领,又伸手拂平他肩头一道细褶。
她手法轻柔,动作却不紧不慢,像是故意拖着。
“子庸,外头闹得越来越大了,你还不站出来说句话吗?”
袁文站在铜镜前,微微一笑:“你等会儿看报纸就知道了。”
蔡琰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见他一脸从容,便也不再多问,只替他系好最后一颗衣扣,退后半步打量一番,点了点头。
清早,《河北新闻报》照常售卖。
报童们背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从印刷坊出来便散往各处街口,扯开嗓子喊了起来:“看报看报!大将军谈肠痈开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