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深夜的医院,走廊上一片寂静。 林栀和闫女士赶到时,沈南灼和助理正坐在病房外。 助理缴完费后,将回执单递给他,沈南灼在手机上一条一条地记录医生所说的注意事项。 林栀走过去,在他身边驻足。 沈南灼微怔,余光注意到她,顺势抬起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 他的神情仍然清清淡淡,没什么表情,黑发散落在高挺的鼻梁上,薄薄的唇抿成线。 林栀搓搓泛凉的手指,不知怎么,脑子里又回响起刚刚在路上时,闫女士说过的话: “沈南灼那小孩儿,虽然比你大不少,但也能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我还没生你的时候,他父母就为国捐躯了——他那时候才多大,就一直跟着爷爷。” “说真的,沈家其他人我不怎么了解,但这两年在生意上跟沈南灼打交道多了,觉得他人真挺不错的。他父母什么样,他就什么样。可惜你没机会见到他父母,那真是一对神仙。” “扯远了,我是觉得,他爷爷不容易,他也挺不容易的。两个人要管那么多事,老爷子近年身体还不好……如果你有空,不妨多去看看沈爷爷,老人家都喜欢小姑娘。” …… 医院走廊清冷炽白的灯光下,沈南灼站起身:“林栀,闫阿姨。” 闫女士拎着小包包,探头看看关着门的病房:“爷爷还好吗?” “在公司里跟人吵架,不小心吵得犯了心脏病,现在已经睡下了。”沈南灼看看病房,又将目光落回来,“还好,送医及时。” 闫女士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那我们就先不进去了,让爷爷休息一下。” 沈南灼点点头,又低声问:“阿姨是今晚回来的?” “是呀,听说爷爷住院,立马就赶过来了。” “爷爷没什么大碍,劳您挂心。” “哎呀,跟我客气什么。”闫女士连连摆手,“阿姨还给你带了礼物呢,可惜装在行李箱里,没有带到医院来。等过几天爷爷好一些了,我让栀栀带给你。” 沈南灼下意识转移目光看过去。 林栀正站在妈妈身边,表情有些纠结,忧心忡忡地盯着病房,一副很想进去看看的样子。 突然被cue,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挺直腰板,笃定道:“对,我过几天带给你。” 沈南灼绷紧一整晚的神经,因为她这句话,稍稍放松下来。 “谢谢你们。”他声线低醇,“不过爷爷的情况不算太严重,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一个人留下来陪他就好。” 闫女士面露忧色:“这样不好,沈爷爷这些年也帮了我们家很多忙,我……” “妈妈。”林栀轻声打断她,“您先回去休息,我替您留下来。” 闫女士看看她,再看看沈南灼,破天荒地没有表示不同意。 她安安心心地把女儿留下来,一个人先行离开了。 闫女士走后,林栀和沈南灼坐在走廊上,相顾无言。 林栀:“……” 连助理都很有眼色地跑掉了,她有些说不清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脑子一热留下来,可是大半夜冷冷清清的,她见他一个人坐在这儿,就总觉得自己也不该走。 半晌,沈南灼清咳,声音低沉悦耳:“我请了护工。” 意思是,其实你也可以离开。 林栀脱口而出:“可我是留下来陪你的啊。” 话出口,两个人都愣住。 林栀磕巴了一下,强行解释:“我、我的意思是,我想你应该很担心爷爷的情况,如果有一个人在这里,也许能帮你分担一点担心,而、而且……” 沈南灼环抱手臂靠在墙上,看着她手舞足蹈地解释,眼中不自觉地流露笑意。 她还在结结巴巴:“而且多一个人在这里的话,你也可以休息一下,就、就……” “好。”沈南灼低声打断她,搓兔子毛似的,抬手摸摸她的脑袋,“我明白,谢谢你。” 林栀瞬间熄火。 他的手掌很温暖,掌心似乎有一团小小的火焰,一旦触碰到脑袋上的开关,她的脸就会再一次开始发烫。 像现在一样。 “我是很担心爷爷。”微顿,沈南灼垂下眼,声音淡淡道,“他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 林栀微怔。 走廊上一片寂静,灯光很亮,可长夜幽寂,他沉默着一动不动,依旧散发出孤独的气息。 她没见过这样的沈南灼,在她的印象里,他一直是活在小说里的霸道总裁,那种叱咤风云的天之骄子,好像从来不会流露出这种近似脆弱的神情。 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林栀犹豫一下,俗套地握住他一根手指:“那我给你一点力量。” 沈南灼:“……?” 他奇怪:“为什么只握一根?” 她小声:“你看起来太不开心了,我怕你把我的力量全部吸走。” 沈南灼心里好笑,又有些哭笑不得:“……你真的好诚实。” 可四周的气氛莫名轻松起来。 沈南灼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林栀一只手握着他一根手指,另一只手偷偷摸摸地掏出手机,搜索“如何安慰男孩子”。 医院里网速很慢,她看着那个圈圈转啊转,网页慢慢加载出来…… “曾祖父!” 走廊拐角突然传来撕心裂肺一声吼。 林栀被吓了一跳,沈南灼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拉住她。 下一秒,就见沈寻拽着林幼菱,一边喊一边一路狂奔过来:“曾祖父!曾祖父!” 沈南灼太阳穴突突跳,眼中一瞬冷下去。 值班护士听到了,赶紧探头出来:“小点声!不要高声喧哗,很多病人都休息了!” 林幼菱扯扯沈寻,他才终于稍稍安静。 “我曾祖父呢?”沈寻气喘吁吁,左顾右盼,“我曾祖父呢?” 值班护士:“你曾祖父叫什么?” 沈寻报上名字,护士朝里面指指:“走廊最内侧的VIP病房,转角拐过去就是……你小点声啊,不要叫。” 沈寻点点头,拽住林幼菱转身就跑。 然而转过拐角,他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身形高大的男人正站在转角处,面无表情地抱着手,堵住他的去路。他穿西装,整个人显得禁欲,可眼神又很冷,唇角绷紧,连压制性的气场都透出戾气。 沈寻的脚步被冻住。 他突然觉得,他的审判日就在今天了:) *** 走廊上一片死寂。 绿色的塑料座椅左右对着,沈南灼和林栀坐在一边,沈寻和林幼菱站在另一边。 其实如果条件允许…… 沈寻甚至想给他跪下。 因为今晚沈南灼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星期一下午,我从两点半等到四点半,你都没有出现——” 拖着这个长长的尾音,沈南灼冷淡地撩起眼皮:“你今晚过来,这一路,是在给自己号丧?” 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 沈寻求生欲旺盛,企图解释:“不是的爸爸,我那天不在公司,所以没能赶回去……我后来跟您短信邮件电话留言都解释过了,可您一个也没回……”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 沈南灼点点头,声音低沉冷漠:“你在怪我?” “不是,爸爸,我是向您道歉,我不该工作时间疏忽职守,而且……” “疏忽职守?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连人都不在,你那个叫擅自离岗。”沈南灼冷笑,“怎么样,赛车玩得开心吗?” 沈寻脸一白。 那天他收到了林幼菱的电话却没能及时赶回城区,就是在跟几个富二代玩赛车。 由于干爹暴政,自从沈南灼回国,他就再也没能体会过策马奔腾。这回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借他玩玩车,他就赶紧冲过去过了把瘾。 没想到沈南灼恰恰就那天找他。 他想过这事儿过段时间可能瞒不住,可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快就知道了。 “算了,一码归一码,赛车的事我们之后再议。”沈南灼说话不疾不徐,甚至透着慵懒与悠闲,让人完全猜不到,他的情绪究竟引爆在哪里。 “你不如先给我解释一下,你旁边这位,林家林二小姐,怎么会出现在NZ科技?” “爸爸。”沈寻赶紧表忠心,“因为我喜欢NZ,也喜欢菱菱,所以想带着她多为公司做一些贡献。” 沈南灼笑了:“哪怕她专业根本不对口?” “这个……”事已至此,沈寻只能硬着头皮强行圆,“只是一个实习生而已,而且菱菱跟我说,就算专业不同,她这段时间也一样在NZ学到了很多东西,非常憧憬NZ的企业文化,哪怕以后不做相关工作,也……” 沈南灼点头:“我懂了。” 沈寻心里一喜。 下一秒,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沈南灼一字一顿,声音沉稳:“既然你这么想跟她在一起,那你也不要待在研发部了,去后勤怎么样?后勤最近正好缺人,你跟她一起调职,做一对神仙爱侣。” 他微顿,唇角甚至噙着一缕笑,“后勤对接每一个部门,是公司最重要的后方,相信林二小姐在同样不对口的岗位上,一样能学到很多。” 林幼菱咬着唇,嗫嚅:“我……” 沈寻猛地抬起头:“这不公平,我要见曾祖父。” “爷爷什么时候教过你工作时间擅自离岗、滥用特权给熟人开门!”沈南灼怒极,“沈寻,你自己照照镜子,你哪里像一个沈家人!” 林栀被吓了一跳,赶紧拽住他的手指,想让他冷静点。 然而下一刻,反而是他腾出一只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沈寻站在原地,双手不甘心地握成拳。 良久,他又重复一遍:“我要见曾祖父。” 沈南灼耐心彻底告罄,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声音冷淡平直:“探视时间下午四点,你明天再来。” 沈寻咬牙:“好。” 林幼菱突然慌了,剑拔弩张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局面,因为沈寻一定讨不到好。 可沈寻突然变得很轴,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林幼菱没有办法,只好匆匆向沈南灼告别:“沈叔叔再见。” 然后拔腿追出去:“阿寻,阿寻……” 两个人交叠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重又安静下来。 沈南灼一只手被林栀握着,另一只手握成拳,闭眼顺气,额头上青筋暴突。 虽然林栀觉得他骂起人来有点爽,可现在看他这幅样子,她真怕他被气炸。 等沈南灼自己情绪平复得差不多,她才试探着道:“你还要照顾爷爷呢,要是先把自己的肺给气炸了,那就没办法替他教训不肖子孙了……” 沈南灼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他沉默了很久,安静地盯着对面白色的墙壁,许久,低声开口:“林栀。” “嗯?” 幽寂的长夜,漫长的寂静中。 他说,“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