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夜色初临,铁板烧店内人满为患。 隔着一道玻璃门,有歌手背着吉他在店内登台驻唱,外面的露台比里面安静不少,沁凉的夜风里,头顶星子繁集,眼下只有小玻璃罩中盈盈的烛火在默默发亮。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们。”应之遥坐在林栀和沈南灼对面,隔着长长的桌子,嚣张的笑脸收敛不少,刘海被风吹起,脸庞也显得温和,“我来北城出差,本来想等项目结束之后,如果有时间,再去找小师妹玩的。现在看来,我们的缘分还真是挡都挡不住。” 林栀憋着一股闷气,没有说话。 侍应生立在旁边帮她烤鱿鱼须,她就一动不动,盯着看滋滋响的铁板。 沈南灼看看林栀,再看看应之遥,有些失语。 他在桌子下安抚性地捏捏小女朋友的手,才抬头,低声道:“是很巧,栀栀前段时间还跟我提起她的师姐……没想到,竟然就是应医生。” 应之遥发出一串大魔王的反派笑声。 她长相明艳,笑声格外有感染力:“我也没想到,我以前的病人,竟然是小师妹的恋人。嗨呀,世界真是小。” 她说着,拿起桌上的啤酒罐:“来,为我们奇妙的缘分走一个!” 沈南灼晚上要开车,没有开啤酒。 林栀那儿开了一罐,度数不高,饭吃到一半,也没见她动几口。 他下意识转过去,轻轻拽拽她的手,无声地征求她的意见。 这小动作里暗示的意思很多,要不要喝?能不能喝?不喝也没有关系,推辞掉就好了。 林栀每一条都理解了,但她现在心里不爽,不想看他,放在桌下的手稍稍往后撤了撤,想要挣脱。 可是刚脱出去一点,就立刻又被他拽住,握紧,十指相扣。 她默了默,有些失语,只好放下筷子,用另一只手拿起铝皮罐,在应之遥的罐子上轻轻碰碰:“好,庆祝我们奇妙的缘分。” 应之遥咯咯笑:“你是不是想说阴魂不散。” 林栀:“……我没有。” 其实也没多大事,应之遥向来坦坦荡荡,林栀又不是小学生了,哪能真为“你这次考得比我好,我不高兴了嘤嘤嘤”这种无聊的事情,手动给自己树立一个敌人。 只不过她每每面对沈南灼,遇到点屁大的事情都想撒娇。 可是今天让她感到出奇不爽的,也是沈南灼。 起初在商场里碰见,应之遥没认出沈南灼,只给林栀打了招呼。 是沈南灼自己,主动,叫了一声,应医生。 应、医、生。 林栀整个人都被惊在原地。 这三个字信息量太大了,应之遥并不是心理咨询师,她是精神科医生,有处方权,可以开药。沈南灼为什么会认识她,又为什么什么都不跟自己说? 林栀的挫败感在这个瞬间达到极值。 她的脑子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恋人有小秘密也很正常啊,何况男朋友和师姐只是单纯的医患关系而已”,一半是“一想到他们坐在一起谈人生,内容还一个字都不告诉我,就觉得要窒息了”。 虽然读书时学姐也没少逗她,可应之遥是很有职业操守的人,但凡签过保密协议,出了医院的门,她就敢说十分钟前才见过面的病人只是个“我根本不认识的路人”。 所以如果不是沈南灼那句“应医生”,林栀毫不怀疑,应之遥也会装作完全没见过他。 她一面庆幸没有被欺骗,一面又懊恼,沈南灼为什么要让她陷进这种纠结的陷阱。 小兔子有点蔫儿唧唧的,应之遥还在场,沈南灼也没办法把她抱到腿上亲亲。 他在桌子下摩挲着捏林栀的手,捏来捏去,她就是不看他。 应之遥看见了,觉得好笑又可爱,撑着下巴问:“师妹,导师有没有跟你说,让我帮你核查论文数据的事儿?” 林栀蹭地抬起头:“他也跟你说了?” “嗯,他晚饭前才跟我打过招呼,让我有空赶紧搞。” “我也刚刚把他要的东西拷贝回来……”林栀挠挠脸,“这几天如果师姐有时间,我们再出来见个面。” “为什么要改天?师姐现在就有时间。”应之遥吹吹刘海,慵懒道,“拷哪儿了?正好在这里遇到,先发给我。” 林栀把文件备份在邮箱里,转发一下不过动动手指的事。 她低着头发邮件,鱿鱼须烤熟了,沈南灼伸长手臂,帮她夹进面前的小碟子。 “好了。” 应之遥手机“叮”一声轻响,如同水珠落进水面。 她拿起来看看,点点头:“好,那我看完再给你发消息。” 说完,顺手收起放在桌上的钥匙,转身就打算走:“改天见。” 林栀一愣:“师姐你不吃了吗?” “师姐时间超宝贵的,明天还要去大学开讲座,只有今晚有空。”应之遥垂眼看她,眼瞳中笑意跳跃,“反正这几天肯定也还要再见面,不差这一顿饭。” 说着,她提起包。 简单地朝两人说了再见,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来如一阵风,去如一阵风。 林栀默了默,低下头迅速将碟子里的鱿鱼须吃完,然后挣开沈南灼的手,拿着筷子跑到他对面。 沈南灼:“……” 他失笑,隔着长长的桌子,帮她把碗碟和蘸料也放过去,低声:“谁又惹我的小宝贝不高兴了,嗯?” 他声线很低,带点儿哑,像冰八度的啤酒。 玻璃门里面,抱着吉他的歌手坐在台上唱一首小情歌,悠扬的调子顺着风飘出来,林栀被这声“小宝贝”苏得一个激灵。 她摸摸发烫的耳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嘀咕:“你是怎么认识我师姐的啊?” 沈南灼并不掩饰:“在医院里,她是我当时的医生。” 林栀心里一揪:“你病了吗?” “嗯。” 她思索片刻,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问:“你想告诉我吗?” 沈南灼身形微顿,抬起头。 夜色幽深,露台建在三楼,下面就是熙熙攘攘的商业街。 她坐在面前,背后天幕无边无际,城市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露台上没有点灯,只有熹微的烛火,可她的眼睛好亮啊,像长夜里的星星。 他心里柔软极了:“好啊。” 他以前确实没谈过恋爱,无论在大学还是在部队,朋友们的恋爱总是伤筋动骨,男生大多数时候猜不到女孩子们在想什么,一旦分离或者异地,维持关系就变得困难重重。 可林栀好像从来直白,又拥有不可思议的共情力,哪怕一个人生闷气,也会站在对方的角度,飞快地想通。 偶尔骄纵偶尔安静,可跟他在一起时,满脸都写着,“来爱我,我需要这样的爱”。 沈南灼心下微动,望着她的眼瞳如同一片深海:“你想从哪里开始听?” 林栀也不知道。 但她喜欢顺其自然:“就……从你觉得可以开始的地方,开始。” “好。”沈南灼目光专注,坐下时腰也挺得很直,面庞清俊,整个人正气凛然,“那,林栀,我来重新向你介绍一下我的职业。” “沈南灼,NZ现任执行总裁,沈氏唯一合法继承人,你上司的上司——” 他微顿,声音清冽,热气打个旋儿,在空气中缓慢地散开。 “也曾经是中国最后一批,穿军装的消防员。” 林栀呼吸一滞。 *** 隐蔽的夜色中,沈南灼细细碎碎地回忆。 他的记忆并不连续,跳跃性很大,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块一块的碎片。 林栀撑着下巴耐心地倾听,大多是在消防部队时的事,那时森林消防还没被并入应急管理部,他同好友一起住在A城,过简单但有趣的生活。 那时沈爷爷身体还很硬朗,经常在电话里嚷嚷,既然毕业了就快点回家来啊—— 他一直在嘴上应好,但始终没有动身。 真正让他离开的,是后来的一场火灾。 林栀曾在网上搜索过这场在当年几乎震惊全国的火灾,山火年年都有,只这一场劳师动众,死伤无数。 沈南灼对这一段记忆的叙述简直东倒西歪,林栀艰难地理解他的意思,耳朵里听着后面的,脑子里还在想前面的。 到头来,只死死记住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火灾结束之后,我照例点名。” 青山作响,树木群唱。 他每读一个名字,声音就乘着山风,占满一次河谷。 山有回音,水有回应。 从始至终,独独无人应答。 沈南灼大病一场,再回过神,已经置身北城。 他退出现役、回到家人身边,青春岁月,前尘往事,如同南柯一梦,蕉鹿一枕。 他从那时开始频繁地出现幻觉,不得不求助于医生与药物,后来甚至搬离沈家,一个人在外居住了很长时间。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 没有一个冬天不会过去,没有一个春天不会到来。① 可没有人告诉过我。 原来发生在冬天的事,会有许多个春天,都忘不了。 *** 其实就算沈南灼不说,林栀也能猜到七七八八。 可等他亲口说完,她更惆怅了。 他接受过很长时间的治疗,说自己现在已经没事了,但林栀无法完全放心。 她以前和应之遥一起,在精神病医院实习过一段时间。 林栀曾经长久地踏入误区,认为现代脑科学足够发达,药物至少可以治愈百分之九十的患者。 可她在精神病医院遇到的大多数患者都并非刻板印象中的歇斯底里,他们安静而沉默,离开医院时甚至表现出无措,也有人直白地告诉她,“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我的家人和朋友都不爱我,我没有可以生存的土壤。 ——他们是令我病情加重的原因之一,他们不能让我拥有稳定的、可供疗愈的精神环境。 林栀从那时候起,明白了一个道理。 老话说得没错,一切心理问题,本质上都是“关系”的问题。 单纯的药物治疗并没有用,说到底,人类是需要关爱的物种。 吃完晚饭,沈南灼开车带林栀回家。 两个人一路上都很沉默。 沈南灼刚刚说了太多话,回忆塞满脑袋,需要一些时间去清空。 等林栀也将思路理顺,已经到达公寓楼下。 他凑过来帮她解安全带,她鼻尖再一次嗅到雪松木的气息。 林栀突然有些词穷,小声叫他:“沈南灼。” 他微顿,尾音清澈地上扬,发出一个短促的问句:“嗯?” “我刚刚突然发现,你这名字怎么又是水又是火。” 沈南灼失笑:“嗯,可能天生要干这一行。” 林栀再一次陷入词穷。 她特别想问,我们没有在一起的这些年,有人爱你吗? 但转念立马想到,他父母早早离世,这些年没有女朋友,爷爷身体不好,干儿子还是个傻逼。 嗨呀。 林栀在心里叹口气,没办法似的,伸手抱住他。 这个拥抱猝不及防,沈南灼有些意外,她将脸庞埋在他颈窝里,闷声:“我现在已经很喜欢你了。” 他微顿了一下,心头一软,下意识回抱住她。 然后,他听她嗫嚅似的,小声说:“我以后会更喜欢你的……” 把你那七个小兄弟的份儿,全都补上。 *** 知道沈南灼的小秘密后,林栀一边忧心忡忡,一边又迷之满足。 在外面跑了一天,难得不用写论文,她洗完澡后就早早睡下。 没想到刚闭上眼,就又回到高一那年。 林栀:“……” 自从搬到沈叔叔的公寓,她几乎没再做过这个梦。 午夜梦回,火光冲天,她蜷缩在角落里,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从楼上踩碎玻璃一跃而入,将她拽起来。 “林栀。”他声线清澈,带着点儿焦急,“你们家逃生通道在哪个方向?” 林栀手指微顿,心头浮起巨大的难以置信。 她被强烈的不可思议感淹没,一言不发地,伸手掀开身上湿漉漉的浴巾,慢慢抬起头。 与男人四目相对。 她屏住呼吸,心脏猛跳。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听清这个人的声音、看清这个人的脸。 ……是沈南灼。 作者有话要说: 附注①:“没有一个冬天不会过去,没有一个春天不会到来。”的出处是南方周末,感谢原作者,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基友说,沈叔叔是,海的儿子。 我……??? 虽然梗没错,但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