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落梅
“等等,先别动手,等等……”林巉一把拉住复玄的手,从他的怀里挣出来挡在他的身前,召出了凌霜剑。 磊落剑的剑气轰然撞上相护的凌霜剑。 方处然见状攻势猛地一收。 “你做什么?”他道:“到这时候你还要护着他?” “你看看你都把他纵成什么样子了?以前知礼有度,倒也不算枉费你的一番教导……” 方处然顿了顿,话锋一转:“也不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 “如今他竟敢觊觎师尊。” “如此鲜廉寡耻,恩义都被狗吃了!” “二师兄……” “过来。”方处然看着林巉斥道:“你还跟他站在一处,成何体统?” 严泊站在方处然的身侧,试图重新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这件事实在太匪夷所思,无论他如何静心,都觉得压抑不住胸口的杀意与怒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用压抑到正常的语调,对着林巉道:“小巉,过来。” “大师兄……” “过来!” 林巉为难地看了看严泊与方处然。 复玄站在他的身后,一双眼中雾深诡谲。 “师父,你要离开我吗?” “……” “大师兄你们先别动火。”温扶歌在一旁听着,也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她艰难地回过神来,第一时间夺过程振鹭的佩剑抱在怀里,生怕程振鹭暴起拔剑。她小步挪到严泊身边,安抚性地抓住严泊的小臂。 “三师兄有分寸的,我们莫让他为难。” 可她夺了程振鹭的佩剑,却没拉住程振鹭的人。在众人对峙的片刻,程振鹭一掠而至林巉身前,她抓住林巉的袖角,满目的难以理解:“三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若说你以前不知他的心思,如今也知晓了。” “身为弟子,敢对师尊动大逆心思,放在他人门下,早就被赶出门派甚至直接打死了。为何?你为何现在还要护着这个目无尊长的逆徒?” “我知复玄在你身边长大,岁月情分,你或有不忍。你若不忍心,那你便不动手,只让大师兄将他赶出门派,可否?” “振鹭……” “三师兄,可否?” “小巉,你还在犹豫什么?”几步外的方处然收了剑,调中亦尽是不解与疑惑。 林巉静默了片刻,他根本没有预料到他与复玄的事会被突然扯露,他头疼复玄冲动偏执,但事已至此,他也多思无用,不如言明自己心意,虽事端可能会被更加激化,但也用比现在剑拔弩张、相持不下的好。 “师父。” 林巉正欲开口,他身后的复玄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复玄从他身后走出,伸手抓住了林巉的手腕,将林巉那被程振鹭抓在手中的袖角缓缓拽了出来。 他用只有林巉才能听清的低音道:“我又让你为难了。” 可你会怎么选呢……他深深地看着林巉,仿佛要看透那层冰壳子下面他曾经确认过的微茫真心。 他垂着眼,天上降下的碎碎霜雪从方才在争斗中被击碎的结界外落下,擦过他的眉睫,只留下三分寒凉。 被复玄这一打断,林巉的思绪便顿了顿,他看着复玄,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方才还在口边的话顿时便哑了哑,他的神色慢慢犹豫了起来,像是在天人交战着什么。 片刻后,他对着程振鹭道:“你让我跟复玄单独说会儿话。” 程振鹭似是想说什么,但她看了看林巉眼中莫名的沉重之色,最后也只点了点头,退步走到了严泊等人的身边。 “大师兄。”林巉看着严泊,唤了一声。 良久后,严泊叹了一口气。 “你自己处理。” “多谢大师兄。” “莫要心软。”严泊不放心地又嘱咐了一遍。 林巉没有回答,他满面的欲言又止,站在那里,无声地看着严泊。 凌霜峰落着雪,飞雪漫漫裹着天地,林巉站在院中,严泊离他稍有些远,纷纷坠雪间,他看不清切林巉的面容,却莫名觉得他既寂寞又潦落。 严泊忽然想起百年前,他们终于扛稳重山派时,有一日他想着已有许久没见过林巉了,便提了一坛酒,踏着遍地碎琼,上了凌霜峰。 他刚落至凌霜,便看见林巉孤身一人立在庭院中,他一身单薄青袍,不知站了多久,身上累了一层厚厚的雪,连眉睫都凝出略微的冰屑来。 他一动未动,似是在专注地看着什么。 “三师弟?” 严泊唤了一声,他身前的人才似回过神来。林巉转过身,颇有些意外地看着严泊。 “大师兄?” 严泊走上前:“你在看什么?” 他离林巉不远,不过几步便走到他的身边,他顺着林巉方才的视线看过去。 是一棵梅树。 那红梅正值花期,开得艳艳夺目,衬着昏暗的雪天,似是开了满枝的灼灼火光。 林巉站在那一树火光前,带着满身的雪霜。 “我在看梅花。” “看梅花?” 严泊看着那棵梅花树,顿了顿,又道:“你这梅树从未打理过,顺其自然,倒也生得不错。” 林巉笑了笑:“这几日开得好,梅花一朵未落,比昨天还多了一朵。” “你怎么知道?” “我记过。”林巉看着梅树道:“前日十五朵,昨日十九朵,今日二十三朵。” “不对,应是二十四朵,早晨的时候是二十三朵,两个时辰前又新开了一朵。”林巉抬头看了看天色,道:“今日应是二十四朵了……不过也不确定。” 严泊闻言,抬手摘下了一朵将开的花苞,别在了酒坛边。 “今日二十四。” 林巉不由得哑然失笑。 “是。”他从严泊手里接过酒坛:“今日二十四,多谢师兄。” 那一天他与严泊坐在树下,终于抗稳门派重担的两个青年修士,靠在一起坐着,就着落雪红梅,喝完了一整坛酒。 后来,那棵红梅树枯死了,林巉连看的东西也没有了。 再后来,他下山,捡回来个小徒弟。 …… 严泊看着林巉,透过百年的岁月,如今林巉依旧站在风雪中,他敛着眉目,没有再看梅花,一双眼只看着他。 眼底似有叹惘。 严泊原本的斥责一时堵在嘴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巉喜静,未免经年寂寞,好不容易收了个徒弟,带着养大,悉心教导,瞧着徒弟是个懂事贴心的,有徒弟陪着,平日也不至于太过清静。 可这全心相付的徒弟偏又对自己生了龌蹉心思。严泊光是想想,都觉得满腔悲怒。 更莫说相伴数十年,心血相倾的林巉。 “随你。”严泊道了一声,他袖袍一挥,便向外走去。 方处然似是察觉到什么,他并未多言,只收了磊落剑,担忧地看了林巉一眼后,便快步跟上了严泊。 “师姐,我们也走。”温扶歌上前,拽着程振鹭的尾指摇了摇,她轻声道:“让三师兄自己处理。” 程振鹭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怒火,她不甘地看了一眼复玄,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咬了咬牙,在温扶歌的轻拉下,也转身跟上了严泊。 待院中重新归于平静后,林巉踏着遍地碎雪与狼藉,转身看向自己身侧的复玄,许久的沉默中,他的眼中空且冷,似一片荒夜,朦朦相连毫无亮色。 “楚复玄。”他道:“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