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晚餐过后,阮决明陪小孩们玩了一阵大富翁棋牌游戏,提出告辞。曾念假意挽留说:“也不早了,就在这里歇。” 阮决明说无事,和裴辛夷去书房,翻看了近来裴辛夷分散做的投资的文书。临走时,他开了一张支票给她,说:“你看着玩。” 裴辛夷掸了掸支票,戏谑道:“还以为你给我零花钱。” 阮决明饶有兴致地“喔”了一声,“这就开始讨零花钱了?” 裴辛夷垂眸笑,却不想阮决明一把掌住她的后脑勺,在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好休息。”他说。 披着夜色回到酒店房间,阮决明拨出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南星,他快言快语地说:“刀哥,佛爷问你几时回?” 阮决明揉了揉额角,说:“尽快,裴老还在住院,暂时不肯见人。” “还没谈好吗?” “我想差不多了。” “就是说嘛,这也不是他答不答应的事……”南星自顾自地说,又自顾自止住了话头。 “其他还有事?” “夏妹从木材厂拿了一批货回缅甸,暂时没有别的动作。还有,上次的泰国杀手,查到是良叔派去的,不过没有证据,佛爷应该……” 阮决明思索片刻说:“这事先不要摆上台面,我不想老爹担心。” 南星颇有些为难地说:“可良叔老是这么挑衅。” “良叔的事,我还要再查一查。” 南星一愣,“什么事?” “等我回去再说。” 没过几天,裴怀荣出院了,一众亲眷朋友往山顶别墅冲去。三太领着小孩们去探望过了,裴辛夷才和阮决明约好一起去问候。 阮决明在这边多待了半月有余,唯一借口就是怎么也得和裴老大声招呼再走。却不想裴老忽然就愿意见人了,倒让他不得不把返程提上议程。 阮决明与裴辛夷走进宅邸,正巧碰见准备离开的裴安胥。他冷淡地打了招呼,想了想还是拉住裴辛夷,说:“三姊刚才来过,还问起你。” 裴辛夷较他更淡漠,抬眉问:“话乜嘢?” “……Angela办百日宴,你去不去?” “冇时间。” 裴安胥原就因裴繁缕的事被这一家子人气得不行——四姊遗体送去做了尸-检,葬礼也办得很仓促,只有二房的亲眷去了;阿妈成天咒裴辛夷不得好死,却是不大为女儿的离世伤心。 如今听裴辛夷连三姊女儿的百日宴都不肯赴宴,他更是郁气,心下叹这个家摇摇欲坠,甩手离去了。 裴怀荣身边除了护工,还有二太守着。二太消瘦了些,中年丧子的郁悒与惨痛,皆刻在了眼周唇角的细纹里。却是故意装给裴怀荣看,不化妆,每晚只擦薄薄一点精华水。牺牲这样大,倒是苦了她。 裴辛夷扬起微笑,说:“细妈怎么这样憔悴了,最近太操心了?” 何云秋还未答话,坐在床上看报纸的裴怀荣拉下老花眼镜,说:“是,你细妈近来好辛苦的,你有空多关心她。” 裴辛夷故作忧心道:“当然啊,四姊走得突然,细妈一定还未缓过神来。如果需要人说说话,我随叫随到。” 看似是体己话,其实句句命中对方痛点。何云秋的小把戏,裴辛夷学以致用。 “辛夷。”裴怀荣语调里暗含警告意味,令这场较量戛然而止。 何云秋把护工唤道身边,说:“你们慢慢聊,我让人送些差点过来。” 阮决明客气地说:“冇嘢,唔驶客气。” 何云秋笑笑,和护工一齐走出去。 门一关拢,裴怀荣还没说“坐”,裴辛夷径自去窗边的墙角里的沙发坐了下来。 “躲了半月,不知道的还以为杀手的目标是你呢。”她笑了一声,抬眸去瞧脸色尚好老人,“阿爸,你讲我讲得对不对?” “裴小姐,平常同我不着边际地讲笑也就罢了。世伯才出院,听不得这些。”阮决明站在离床尾半米远的侧边,一手负在身后,倒很有绅士派头。 可不都是装的,各个只会装相! 裴怀荣觉得他们一唱一和,心下不快。其实这回错怪阮决明了,阮决明是真觉得裴辛夷这么说话做事很出格。 “是咩?那我收声咯。”裴辛夷说罢,只听叩门声响起。佣人送来茶点,她去应门,将托盘端进卧室另一边空间,被沙发围绕的茶几上。 接着她又回来扶父亲起床,给他披上外套,搀着他去那边的沙发落座。 末了,她不忘邀功,睨着阮决明说:“阮生,你看,我好孝顺的。” 那眼尾上挑,笑着的模样,令他有一股掐住她的脸印一个响吻的冲动。他还是没这么做,以浅笑回应,坐在了在另一侧的沙发上。 裴辛夷问了些父亲住院时的状况,喝完一杯现煎的铁观音,识趣地说:“我出去吸烟。” 门外,何云秋像门神一样杵着,像个被同伴排挤的学生。见裴辛夷走出来,何云秋藏起了眼里的忧思,高傲地乜了她一眼。 “细妈,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不好受?”裴辛夷笑着,眼神却冷冰冰的,“我阿妈当年也是这么经历过来的。” “裴辛夷,管好你自己。” 裴辛夷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她结婚的时候,我送了一句祝词。可她好笨啊,以为那句话是忠告,我怎么会给她忠告呢?那是我对自己说的。” 她转头看着何云秋,“没有路,那就自己铺——” 何云秋冷哼一声,打断这话说:“你以为这么就把我吓唬住了?细蚊女,不要天真了,还早着呢。” 何云秋第一次挑明了回应,倒让裴辛夷一怔。 何云秋接着道:“最好把你的尾巴藏起来,别被我逮住。” “细妈,我哪有尾巴啊,尾巴早被你剃干净了。”裴辛夷掸了掸烟灰。 半晌,阮决明走出房间。何云秋急忙进去,伺候裴怀荣躺下。当真是伺候,讨好皇帝那般。 “我提议安排裴老和蒋坤见面,他讲不用,这笔生意交给了裴五处理,我们看着办就好。”阮决明说着往门外走去。 裴辛夷与他并肩而行,戏谑说:“阮生,你好大的派头,阿爸都听你话事。” 一齐上了车,阮决明说:“过些天我就回去了。” 裴辛夷过了会儿才给予反应,却只是淡淡地“喔”了一声。 “还有无需要我打点的?……” “冇啊。”裴辛夷笑说,“到时候你告诉我时间,我送你呀。” “很想我回去?” “是咯。” 阮决明笑着摇头,缓缓覆盖住了裴辛夷放在座椅上的手。 裴辛夷心口一滞,对阮决明笑了下,抽出手来摸脸颊,移开视线说:“他们会想你的。” 次日是星期六,裴辛夷照例和两个小孩去疗养院看大姊。离开的时候,却不想在大厅碰见了向奕晋和裴安霓。 “你们?”裴辛夷有些诧异。 裴安霓说:“我们朋友打球摔断手臂,从医院转过来休养。” “喔。”裴辛夷注意到他们手上没有花束等,“你们回去还是……我送你们?” “Eugene开了车。”裴安霓笑说,还偷瞄了向奕晋一眼,眼里是藏不住的浓情蜜意。 裴辛夷将一切看在眼里,点头说:“那好。” “Daphne……”向奕晋叫住转身走开的裴辛夷。 她回头瞧了他一眼,淡然地说:“怎么?” “冇嘢。” 向奕晋当时装作若无其事,晚上却给裴辛夷发去传呼,说朋友多了两张票,明日要不要去看看音乐剧。 他做了充分的准备,如果她对音乐剧不感兴趣,还有音乐会、演唱会、话剧、电影。总之,好不容易见了她一面,他一定要制造机会。 裴辛夷答应了。 向奕晋沉醉于他一颗爱恋的心,半夜辗转反侧,竟像初恋的中学生。 他们约在音乐剧上演的会馆附近的咖啡厅见面。先坐下来聊聊近况,再看音乐剧,最后去尖沙咀吃晚餐,这是向奕晋的约会计划。 午后,阳光从遮阳棚边沿倾斜过来,映进窗玻璃,给一半的桌子抹了一层澄黄的蜂蜜。 裴辛夷将方糖丢进咖啡里,用小勺轻轻搅拌着。她浅笑说:“抱歉,你的电话我都没回……”轻吸了口气接着道,“最近实在是很忙。” “我知道。”向奕晋小心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讲。你们一家人感情这么好……又这么突然,我——” 裴辛夷摇头,“冇嘢,比起我,细妈和安霓才是最应该被照顾的。” “安霓好几次跟我哭诉,讲四姊有多不容易。” “你要好好安慰她。”裴辛夷抿了一口咖啡,抬眸说,“她其实对你很有好感。” 向奕晋没想过裴辛夷这么直接——她向来是这样直接的。人们习惯含蓄,习惯道不破。其实有时候,直接比迂回更起作用。 果然,向奕晋辩解说:“你误会了,我和安霓只是朋友。” 裴辛夷笑笑,“是呀,朋友。” “不是那个意思。”向奕晋抿了抿唇,假装抬腕看表。不经意看见斜角,隔着中间一排座椅、修剪漂亮的绿植盆栽后,靠墙那方的咖啡座上,有位男人正注视着这边。 他感到疑惑,多瞧了一眼。裴辛夷顺着视线看过去,手上的咖啡杯没拿稳,咖啡洒在了半裙上。 “冇嘢?”向奕晋忙起身,将纸巾递给她,又从兜里摸出手帕,似乎想亲自擦拭溅了咖啡渍的半裙。 裴辛夷挡了下来,捏住手帕的角,说:“多谢,我来。” 向奕晋意识到这么做或许有些失礼,退回座位上,唤服务生来处理。 裴辛夷起身说:“唔好意思,我去一趟洗手间。” 咖啡杯放回了碟子里,杯碟周围的浅米色的编织蕾丝桌布上印着深咖色的斑点。淌出来的咖啡还在顺着桌沿往地板上滴落。 滴答滴答,急急缓缓,就像裴辛夷不安的心。 她看也没看向奕晋的表情,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服务生过来处理残迹,再走开时,向奕晋已经看不见裴辛夷了。 快步走进洗手间,裴辛夷打开水龙头,沾湿了手帕,用手帕擦拭银灰色包臀短裙上的污渍。 洗手间的门被打开,再弹回去,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裴辛夷抬头,看见来人,不自觉咬了咬唇,掩饰般地垂头继续擦拭半裙。 阮决明一步步走近,双手虎口握在一起,接着转了转食指上的戒指。他在她跟前站定,出声说:“搞乜啊?” “……你搞乜啊!”裴辛夷蹙眉说,“这是女士洗手间。” 阮决明一把捏住她的脸,迫使她抬头,悠然道:“心虚了?” 裴辛夷笑了一下,直视他说:“乜心虚?我新买的裙子弄脏了,心烦。” 门外传来一阵女人们的说笑声,阮决明察觉到,迅速压着裴辛夷闯进就近的隔间里。一下子撞到底,她的肩胛骨撞上冰冷的墙,疼得轻嘶了一声。 正在他们争执之际,女人们走进了洗手间,其中一位推了下隔间的门。阮决明一步退后,以背抵住门。裴辛夷扬声说:“有人。” “有人不知锁门?”女人不满地小声骂了一句,往隔间去了。 裴辛夷松了口气,蹙眉瞧着眼前的人,以唇语说:“黐线呀你。” 阮决明反手锁了门,一手轻扭另一只手腕,缓缓靠近她,贴着她耳畔说:“你掐痛我了。” 裴辛夷别过脸去,一边推他一边压低声说:“那是安霓的条仔,你见过的。” “解释乜嘢?我要你解释了?”阮决明故意触碰她的耳廓说。他双手撑着墙,完全将她圈在怀里,不给她躲避的机会。 她垂下头往左多躲,他凑过去。她又往右偏,他直接按住她的额头。 她被迫看着他,满是恼意,却只得以蚊子似的声音说:“你到底乜意思?” 被她以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寻到了趣味,忽而低声笑笑,再度贴近,衔住她的耳垂说:“点解和安霓的条仔单独喝咖啡?” 裴辛夷呲牙,无法放声大骂,看上去纠结极了。 阮决明哑声笑,很是得意,还以唇语说:“不如?” 裴辛夷气急,握拳打在了他小腹上。阮决明没来得及反应,吃痛勾身,捂住了腹部。片刻,他直起身,倏地箍住了她的手腕,往上捞起抵在墙上。 下一瞬,她的唇被封住。 他含糊的说:“我还冇体验过在女厕,正好试试是不是真的很刺激。” “你!”裴辛夷倒吸一口气,接着放低声,“变态啊。” “是啊,我以为你已经了解。” 马桶抽水的声音响起,盥洗池也传来哗啦啦水声。然后女人们离开了,洗手间安静了下来。 裴辛夷猛地推开阮决明,怒道:“收皮啦你!” 阮决明背撞上隔间的门,却还是噗嗤笑出声。他饶有兴致地说:“你知不知你生气时最性感?” 裴辛夷用力推开他,打开门锁,欲闯出去。可他一手撑在隔板墙上,只凭手臂就阻了她的去路。 裴辛夷举在额边的手握紧又松开,好不抓狂。 阮决明笑出声,换来她恶狠狠的瞪眼。他止住笑说:“好了好了,我本来想晚点给你打电话,冇想到在这里碰见。我想问,裴小姐肯不肯赏光,与我一道食饭?” “不要以为有你的种,你就可以——” 阮决明掐住她的下颌,又用力印下一个吻。 裴辛夷在他唇上咬了一下,被放了开来,趁机说:“你看见了,我约了人!” “安霓的条仔有乜重要,你打发他走得咯?” 阮决明仔细观察她的表情,见她不接腔,叹了一口气说,“我明早飞河内,今晚总得留时间给你,还有两个细路仔。” 裴辛夷觉得再推拒,阮决明就真的会察觉出什么来,只得说:“我知道了。” 阮决明瞥见她被拉扯下的衣衫里的深沟,喉结动了动,说:“我和朋友讲一声,去车上等你?” 不过一会儿,裴辛夷回到座位上,向奕晋却感觉等了很久,担忧地问:“你冇嘢?” 裴辛夷抱歉地笑笑,“……Sorry啊,我接到电话,要我立马去办公室。” 向奕晋愣住了,“这么突然?”又犹豫地说,“不能推掉?” 裴辛夷露出为难的表情,“唔好意思,我下次再约你?” 向奕晋知道她看重工作,不想这个时候就让她对自己产生坏印象,只好说:“好,那……我送你过去?” “冇嘢,司机在等我。”裴辛夷双手合十,说了一句“sorry”,连道别都忘记,便拎起手袋急忙离开了。 向奕晋往沙发椅背上靠,怅然若失地叹息。忽地,他注意到斜角的座位空了。他隐约觉得方才盯着这边的男人有些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咖啡店外,裴辛夷拉开奔驰的门,刚抬脚跨进去,整个人就被拽了进去。 “喂!”她惊呼。 闷沉的呼吸与吻同时落下,她听见男人轻佻地说:“点算,刚才的不够。” 她又羞又气,推搡着说:“滚啊!” 大拇指指腹掠过她的下唇线,他笑笑,说:“你当我醉咖啡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