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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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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退至午后。    裴安儿借口接电话走出厢房,离开了料理店。上了等候在巷口的车,她对司机说:“去疗养院。”    车向着湾仔的方向驶去,她闭上了眼。    似乎从记事起,裴家长女就是一个令人无法忽略的存在了,而裴安儿则是壁花——舞会中待在角落无人问津的女孩。    仪态、舞姿,甚至垂眸时的一笑,裴安儿对着镜子模仿年长十多岁的大姊的样子。大姊聪敏过人,亦贴心得越过了边界。其实算不得越界,大姊只是疼爱阿妹罢了。    大姊说:“Azura,你就是你,你不用成为任何人。”    这句话成了一根刺。    裴安儿要超过大姊,超过任何人。让一心求子的母亲、重视男丁的父亲看到她的存在。可不管怎么努力,还是无人给予她真正的肯定。    直到长房出了事故。她作为有望的接班人,进入了船务公司,从低级管理做起,努力攀爬。不想靠男人,最终不得不靠男人与婚姻握得实权,令父亲顾忌,母亲攀附。    没人问过她这一路辛不辛苦。    母亲第一次对她说“辛苦你了”,却是有事相求。    一直以来不愿过问母亲背地里干的勾当,其实都知道,只是不愿承认。甚至她“人生的转机”,全拜母亲所赐。    母亲此前斥责说:“不愿脏了手是不是?”    如今恳求说:“为了这个家,你阿妈,你阿爸,还有你的BB呀!”    仿佛早预感到会有这一天,她没有分毫犹豫,答应了母亲的请求。    她觉得该是还债的时候了。    在楼层的来访登记处签了名字,裴安儿被医护人员带进了病房。护工对她的到来感到很惊讶,还试探地问:“六小姐让你来的……”    裴安英端详了来人片刻,却对护工说:“冇嘢,不要告诉六妹,你出去。”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即使是午后明媚的阳光照耀,也没给她苍白的脸添一分血色。    护工走出病房,犹豫一番,留了一道门缝。    裴安儿无所谓地走到沙发旁,轻声唤道:“大姊。”    裴安英合上了书,平静地说:“我知你迟早会来的。”    裴安儿复杂地笑了一下,“大姊——”    “坐。”    裴安儿在斜对角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大姊——”    裴安英再次打断说:“是来告知我你赢得彻底——同他结了婚,又有了小孩。洪太,需要我这么称呼你?”    裴安儿表情有些僵硬,依旧温声细语地说:“大姊,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钟意他?”    裴安英笑了一声,“是他还钟意我?”    裴安儿说不出话来了。    洪先生结过一次婚,对象正是裴安英。结婚不到一年就离了婚,因为裴安英爱上了一个法国来的穷小子。结婚是奉父母之命,裴安英从来没爱过他。    几年之后,洪先生同裴安儿结了婚,当时媒体是如何奚落的?比如今裴安霓受到的讥讽还要过分。    亦如裴安霓,是裴安儿先认识洪先生的,裴安英却“横刀夺爱”,定下婚事。    世人分明什么都不知道,还言之凿凿的胡说。    静默片刻,裴安儿说:“你误会了,我不是来争输赢的。在你面前,我几时赢过?”    “那么,你是来问Daph的事?”裴安英缓缓说,“Azura,我从来不觉得我欠你乜嘢,你也不要想从我这里讨回乜嘢。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知道她做了乜事?她为了你,重演当年的事故。”    裴安英露出困惑的表情,“乜意思?”    仅一刹那,风势交换,裴安儿淡然地说:“你不知裴辛夷做了乜事?”    裴安英握紧了书的一角,“……乜事?”    “她害死安琪,害安胥被调查,抢了安霓boyfriend,不知还要做乜事。”    “我不相信。”裴安英这样说,脸色却有些难堪。    “你应该知道,她让你住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可点解不把你接到身边去?因为她不想让你知道她在做的事。”    “Daph做乜啊?”裴安英尽力镇定地说,“Daph不是在做该做的事乜?为了大哥和阿妈,努力撑到现在。”    “大姊,我想你很清楚,对她来说,你是唯一的亲人。她做这么多,全是为了你。不要让她一错再错,好咩?……不然下次我再来,你很有可能听到不好的消息。”    裴安英当然明白这话的意思。不用任何人告知,她也知道自己是阿妹的负担。所幸她不是阿妹唯一的亲人,阿妹还有两个小孩,还有可以相伴一生的人。    回过神来时,裴安儿早走了。护工看她脸色不好,关切地询问发生了什么,要不要叫六小姐来。她说不要,只让护工去叫医生来。    时间回到当下。    澳门西望洋山半山弯道,繁茂的枝叶掩映着一栋亮着灯光的宅邸。大门哐当当打开的声音划破了寂静,一辆车从宅院里驶了出去。    “哇,真被你说中了,九点整。”树上的枝桠间响起刻意压低的声音。    周珏攀着粗壮的树干,注视着四下的动静,闻声朝一旁的佺仔睨了一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佺仔抬出胖乎乎的手,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可转而又说:“我们几时进去?”    周珏蹙眉说:“再等一等。”    这是裴安儿与先生的主宅。裴安儿因打理船务公司,几乎周末才回来。洪先生应酬很多,不是晚归,也会晚出。在裴安儿不回来的时候,洪先生每晚九点准时出门去会情妇。    即使夫妇二人不在,想要入室绑架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在周珏坐上来澳门的船之前,裴辛夷来电改了指示,不要注射,只是绑架。总归要掌握些什么。    六姑还是心软了。或者说,有人让六姑心软了。    小孩由保姆看顾,住在二楼的育婴室。宅子里还有三位佣人。而玄关守着一位保镖,庭院里还有三位保镖轮流巡逻。建筑四周设有监控摄像头。    不过,早在裴安儿住进这里伊始,周珏就将宅邸的布局与人们的行踪摸透。于她来说,只要行动谨慎些,没有做不到的。    在洪先生的车驶离一刻钟后,宅院里的保镖们换岗交班。毕竟不是工作机器,他们趁交班的片刻,总会聚在院子里吸烟闲谈。周珏二人躲藏的大树在他们看不到的死角。    “走。”周珏说着,吊住枝桠,朝二楼一间房的露台栏杆跃去。勾住栏杆下端的壁沿,她手臂发力,令身子撑了上去,攀进露台。    佺仔后一步登上了露台。    两个穿着哑光紧身衣的人悄声打开露台的玻璃门,步入了房间。忽地,凳子磕碰的声音响起。    周珏正准备打开手电筒,闻声一顿,衔起拇指大小的迷你手电筒,转身看过去。光随之照过去,佺仔以一个滑稽的姿势匍匐在地上,双手还捧着倾斜的凳子的一角。    门口传来脚步声。周珏连忙蹲下,将迷你手电筒的光攥在手心。    脚步声渐远,周珏暗暗舒了口气。见佺仔摆正凳子,探头朝门看去,她没好气地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佺仔讪讪一笑,生怕再挨一记,往后缩了缩脖子。    周珏没搭理他,将手电筒在指尖翻转半圈,光照亮前路。她弯着腰,静步走到门边。在确认外面暂时没有动静后,打开了门缝。    从门缝往走廊两边望去,四下无人,周珏迅速走了出去,贴在对面房间的门框凹里。走廊一端忽然有了动静,佺仔虚掩上门,等声音消失了,一个箭步蹿到周珏身旁。    他们沿着墙壁快而轻地朝育婴室走去。    打开门的瞬间,周珏看见了正在儿童床前念故事书的保姆,保姆也看见了她。在保姆发出声音之前,周珏捂住了保姆的嘴,佺仔拔出别在腰后的刀,无声地威胁保姆不要有任何动作。    约莫两岁的小孩本能地对眼前的境况感到恐惧,抓住床的栅栏,哭泣起来。    周珏心下一紧,低声示意保姆去哄小孩,夺过佺仔手里的刀抵在保姆身后,寸步不离。佺仔亦快步去关拢了育婴室的门。    保姆战战兢兢地抱起小孩,颤声哄着。半分钟过去,小孩还是哭闹不止。周珏担心引来另外的人,伸手从床上拿起一只玩偶塞到小孩怀中。    哪知小孩减弱的哭声又响亮起来。周珏皱了皱眉,将刀往前刺了一毫厘。保姆肩膀一耸,忙说:“我有办法的!”    费了好一番功夫,两分钟后小孩终于不哭了,还喃喃地说:“姊姊?”    保姆不禁说:“傻仔。”心下又紧张又歉疚。    周珏让保姆把婴儿背带找出来,示意佺仔穿上。佺仔胡乱套了一阵,似乎怎么也不对,只好看向保姆。    保姆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替佺仔穿好婴儿背带。    “唔该。”佺仔憨头憨脑地说。可转瞬就在箍住了保姆后颈,拿出注射器刺入皮脂。保姆跌撞两步,晕倒在地。    周珏哄着小孩,交给了佺仔放入怀中的婴儿背带里。许是看佺仔模样可亲,小孩捏了一把他的双下巴,安静地瞧着他。    从窗户放下攀登用的专业绳索,周珏朝佺仔勾了勾手,先后滑落到下方的草坪上。下落过程中,小孩似乎感到好玩,先是要哭不哭,后又笑起来。    动静实在太大,就在庭院里的巡逻的保镖快步赶了过来。周珏瞥见保镖的身影,拽起佺仔的胳膊就往围住宅邸的高大的常青灌木丛外跑。    “喂!站住!”    保镖追上来,他们疯了一般地狂奔到停泊在离建筑不远处的车上。    发动引擎,猛地踩下油门,车如离铉的箭似地飙了出去。    周珏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放松了些,却被小孩的哭声惹得烦,“哨牙佺,你快哄啊,让他不要哭了!”    佺仔哄小孩哄了一路。当他们丢了车,顺利搭上回港的小船,小孩随着小船疾驰的晃动,哭乏了似地睡了过去。    周珏点燃一支烟,吞云吐雾说:“从明天起我们可能就要被洪家追杀了。”    “不、不是……”佺仔挥开朝怀中小孩袭来的烟雾,挠了挠头发,“六姑这么做,不是为了和裴三谈条件吗?只要BB冇事,我们也冇事……”    “你抱着的是洪家长孙,洪家会怎么做还真讲不准。可能连裴三也会遭殃。”    佺仔看着夜色下泛起波光的海面,蹙眉说:“其实你告诉我要做乜事的时候,我已经想到了后果。之所以答应,是因为我——”    “不要讲!”周珏不自在地往座位后挪了挪,盯住指尖的星火说,“哨牙佺,我们是老友、损友,我不想让关系变得复杂。”    佺仔揉搓了一下鼻头,鼓足勇气说:“好彩妹,我是讲如果,如果我们在香港待不下去了,你愿不愿和我一起走?”    沉默片刻,周珏看着他说:“……去哪边?”    “我,我有个远方亲戚,在越南。”佺仔支支吾吾地说,“而且六姑也会去越南嘛,不是正好?”    “原来你在越南有亲戚啊,怪不得平常那么在意越南人的动向。”周珏说着还点了点头,似乎没注意到佺仔异常紧张的神色。    “冇啊,我哪有在意,之前是你讲重庆大厦来了一帮越南人嘛,我才注意了一下。”    周珏瞥了佺仔一眼,似乎不愿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转而说起别的。    可她的心却沉了下来。    佺仔和他们一样,出生孤寒,在保育院学会了偷鸡盗狗,长大后自然而然地做了街头烂仔。他别的本事没有,跟踪人是最为厉害。既会跟踪人,就能查到许多不为人知的内幕。    周崇正是看中他这一点,才在他多番想出人头地的哀求之下,收了这个“小弟”。在六姑的教导下,周家兄妹做事相当谨慎,他们调查清楚了佺仔的来路,没发现任何问题,逐渐让他参与了六姑下达的指令。    可他们从不会透露给佺仔任何六姑的事,比如佺仔方才所说的“六姑也会去越南”。    寻常人说这句话的意思可能是,六姑同越南人结了婚,或许以后会定居越南。可佺仔知道六姑夫妇在中环购置了新居,周珏常去吃饭。佺仔还知道六姑是不会轻易丢下工作的人,六姑自己的古玩行和投资公司事务繁多,如今又任船务公司的行政经理。    就算佺仔以为六姑会去越南,也该是疑问句,而非陈述句。    周珏仔细回想当初的细节——    九七年八月,发现越南帮时,佺仔主动建议跟踪阮决明。没多久,不知打哪儿来的泰国杀手抵港,直奔阮决明住的酒店。    九八年六月,越南一班私人飞机落地,佺仔是第一个知道的,通知了六姑。    除了阮决明秘密来港的一次,每一次阮决明的到来,佺仔都格外关注。    佺仔在替谁做事?    船只离港岛愈来愈近,摩天大楼的霓虹灯光投射,浓郁的蓝色海面似乎没有那么平静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电话铃声响起,这是今日第三通电话。    第一通电话,是周崇打来的:“今日从越南来的邮件不多,这封文件没有记录,应该是直接递到二太家里去的。”    第二通电话,是周珏打来的:“六姑,我把BB带回家了,哨牙佺也在。我们都不会照顾,所以我叫了条仔来,不介意?”    裴辛夷收回落在维港上的视线,走过去接听。    实在想不到,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来电。    第三通电话,是护工打来的:“大小姐、大小姐自杀了!——”    手机直直摔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初衷之一是想写一个每个人都有故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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