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周一按例要穿校服,不过实验初中在这方面其实很宽松,只要套上身就可以,裤子也是非强制,不是必须要穿。 背着双肩包,童谣走到座位,方葭霜很自然地抬头看她一眼,“……” 视线触及,方葭霜的话蓦然卡顿,而后两秒,她上下打量了童谣一圈,“你今天仿佛跟平时不太一样的样子。” “……”童谣坐定,把双肩包塞进桌肚:“那是什么样子。” “比平时更美的样子。” “……” 方葭霜正色,“虽然,你本来就很美。” “……” 当天上午后两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发了小测的试卷下来。 数学老师是个有些上岁数的中年男人,姓谭,身材微发福,戴黑框眼镜,发量仍然茂密——算是不太标准的那类中年人。 边发着试卷,谭老师边道:“这次测验我们用的是湖北省中考题库里的题,确实是有点小难。不过大部分题目还是基础题型,属于送分题的范畴。” 底下一片怨声载道的,“这是小难啊?” “就这还送分题,我看不送命就很好了。” 谭老师清了清嗓,眼神肃穆扫过现场——台下又转而安静。 谭老师把试卷一组组地发下去,一边道:“你们也别总嚷嚷着难,虽然个别题目难,但我们班还是有高分的。” 发到最后一组,谭老师撂下试卷,眼风若无意般地扫了过去,淡淡道:“起码这次,满分就有两个人。” 被那镜片后的目光扫到,冯梦醒脊背不觉微凛,而后又若无其事坐得笔直。 ——这么难的题,满分居然还有两个人。 一时间班级如水煮沸,又哗然地热闹起来。 有好事者问:“是哪两个人啊老师?别吊人胃口啊,报个名字呗。” 谭老师朝他方向瞟了眼,冷冷,“反正不是你。” “……” 哄堂大笑,而后没人再去计较这个问题。 试卷发下,也不需要怎么仔细地去看,毕竟那鲜红的一百五已经足够惹眼。夏小满余光瞥到,不乏艳羡地道:“梦醒,你真厉害,最后一题都能解出来,我最后一题都没怎么看懂。”说着,夏小满凑过头来:“最后一题怎么做啊?” 冯梦醒把自己试卷遮了遮,道:“老师开始讲了,你听老师的。” 夏小满哦了一声,脸有失望微微,却也没有多想。台上老师开始讲题了,她便也跟着做起笔记来。 后排方葭霜想起了什么,人也跟着凑过来,对童谣卷上偌大的满分是司空见惯的视而不见。她问:“对了谣谣,你说那个定理叫什么来着——不老定理?” “……”童谣道:“布朗定理。” 两堂课后就是放学,铃一打,众人纷纷整理书包。谭老师没收东西,只缓步走下讲台,到冯梦醒身边俯了身,“你等下再走。” 冯梦醒脸色僵半秒,继而低头,应了声好。 谭老师手又敲了敲童谣的书桌,“你也是。” 童谣点头,方葭霜犹豫伫足:“……那我在校门口等你。” “……不用了。”想起陆知行和项链的事情,童谣跟方葭霜打了招呼,“我还有点事,你先走,小霜。” 等人走空,谭老师仍是站在距二人三尺之外的地方,只面上比先前的严肃正色要温和些许。对着冯梦醒跟童谣,他清清喉咙,甚至是带着微笑般地道:“这次试卷的最后一道题其实超纲了,要想完全做对就必须要用布朗定理。” 顿了顿,他道:“不过,因为这道题超纲,所以哪怕没用布朗定理,只是用现学知识做出来的,我也给全分了。” 言及此,后是一段沉默。本就只余三人的教室更是静能闻针落。 童谣犹未有反应,冯梦醒垂落在身侧的手却无声地握成拳紧了紧。 “所以,”停顿半晌,数学老师的目光转向冯梦醒与童谣:“不管这一次是谁抄的谁——我希望,都不要有下一次了。” “……抄什么?” 几乎是前面数学老师的话音甫落,女人的质询就紧接着响起来。棕色风衣收拢,中年女人从几米外朝老师的方向走来,发在脑后挽成髻,梳得一丝不苟。 女人走到三人跟前,对着谭老师微微笑了笑,伸出手来,“你好,有阵子没见了,谭老师。听说之前你的公开课拿了市一等奖,恭喜你。” 谭老师脸色微变,跟着也伸出手去,面上的笑不觉便带了几分的恭谨,“……胡老师怎么来了?” 女人笑了笑,眼神示意冯梦醒,“……还不是因为我家孩子,她就在这个班。过了放学的时间,我看她人还没出来,这不就过来了吗?” 她目光淡淡瞧向谭老师,又是笑:“本来梦醒在你班上,我应该早点来拜访的,不过前几次找你,谭老师好像人都不在。” ——这话就说得假了。 一个是在实验初中教书,一个是女儿在实验初中读书——真要有心来拜访,还能拜访不上? 只是托辞罢了,且还是不怎么走心,也不怎么拿别人当回事的托辞。 到底是多少年从事教学,对行政事务甚少关心——至此时,谭老师脸不由得僵了僵。 这位胡老师是数学特级教师,算是有两把刷子。但厉害的与其说是她本人,倒不如说是她丈夫——也是鹿门市教学系统的一把手。 谭老师不甚自然地客气了几句,“大概是前段时间班主任吴老师游学去了,我帮他带了好几天课,胡老师你才没见着我。” 中年女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伸手把冯梦醒往身边搡了搡,唇边衔着笑若不经意地问:“对了谭老师,刚才我好像听你说抄——”她转眸,视线扫去:“是抄什么?” 本来按谭老师本人的想法,两个孩子成绩都很好,不管是谁抄谁,又不管是批评谁——最后势必都是要挫伤一个人的积极性。 抄袭是原则性问题,但有的事情不能过分讲原则。 是而他原本打算用和稀泥的方式解决这件事情,此刻被当事家长问起,谭老师一板一眼的正经又上了身,他道:“是这样的……这次数学,这两个小孩都考了满分。最后一题呢比较难,班上只有她们两个用布朗定理做出来了……” “这个我教过梦醒,”中年女人微微颦眉,言语冷淡,字里行间却都是针锋相对:“——她会做,这有什么问题吗?” 谭老师是标准的知识分子,属于骨子里清高,认理不认人的那种人。此前虽然想用和事老的方式解决问题,那也只是为了学生,不是为了偏帮谁。 此时乍一听冯母说话明显带出了一波指向性,谭老师就明显面露不满了,“胡老师,不是我说——如果只是会用布朗定理那倒没什么,只是这两个小孩最后一题是一模一样啊!连错别字都一模一样——那不是抄还能是什么?” 冯母淡淡瞟过来一眼,“谭老师的意思是说,抄人试卷的是我家梦醒?” 谭老师被这话噎了噎,“也不是这话……” “谭老师,”冯母淡笑着道:“梦醒是我的小孩,也是被我从小教育到大的学生,她是什么品行我很清楚——” 言及此,她眼光淡静自童谣面上扫过,声音不大,但却字字分明,“只有别人抄梦醒,我家梦醒不可能抄别人。” 谭老师,“……” 眼看着冯母要把小事化大,谭老师很头疼。然而此刻顺着冯母的话讲下去固然不对,跟她杠起来又像是在无缘故地偏袒另个人——然而连谭老师自己也不能十分地断定,谁就一定是抄人谁是被抄的。 忽而一道声音轻轻落下,“抄的人是冯梦醒。” 循着那声望去——女孩黑发柔顺披散在肩,肤白,眸黑,脸颊娇小只巴掌大,身量未高形容也未完全长开,但却已经透着小荷才露尖尖角的美丽。 以及,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坚定。 冯母一听就冷笑,“小同学,你说是就是?——无凭无据,你说我家梦醒抄的你,说不定是你贼喊捉贼呢?” “因为我没有抄袭,”童谣面色坦然:“所以如果我和冯梦醒中间有一个人作弊,那个人就只能是冯梦醒。” 这般的笃定,倒是让谭老师侧目多看了几眼。面上虽未有表示,心里天平却不自禁地倾斜了三分。 这个年龄的孩子,若真有心虚,多半是不可能演得出这样态度的。 冯母听了一笑,也不多跟童谣争辩,只是道:“这事就麻烦谭老师你来处理了。”她说着,一边朝谭老师的方向瞟了眼,不疾不徐地道:“反正梦醒的品行我了解,她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谭老师,“……” 谭老师心里也感到燥郁:本来为了学生自尊,他是极不愿意表态——然而她这字字句句摆明了是在逼着他表态。 冯梦醒眸微垂,下唇紧咬,仿佛不经意,只那唇色浮出的白反映她动作间的用力。 一时安静。 于是下一刻入耳悠然的男声便也显得分外的清晰, “谣谣的品行我也了解,”晚风中,男人的声线清淡却也有力,一字一句若玻璃珠般跳跃击打在耳鼓:“所以我知道——她不会做这种事情。” 在那温凉风里,童谣回眸。 便见男人颀长身躯扶栏而立,晚霞散落如粉紫烟雾,而他立定在那重重霞光中,薄唇微勾,眼眸不偏不倚地瞧向她。 那说话的人——是陆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