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陆知行听闻, 一时好笑, “找不到——麻烦还不大?” 童谣, “……” 顿了下, 他敛了笑意, 俊逸眉目复又如平时般的清淡:“这大夫明显就是想找人聊天,你越是反驳他就越是要说, 还不如顺着他意思来。” 这倒是。 不过,童谣偏首, “你满22岁了吗?” 陆知行挑挑眉,不甚解, 薄唇微掀, 仍是悠然地答:“还没。” 童谣看他一眼, “《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六条规定,‘结婚年龄,男不得早于二十二周岁,女不得早于二十周岁。’”她道:“你再着急,也要遵守国家法律法规。” 陆知行, “……” 初冬已至,连日来温度却不低。今天日色更是极晴好, 落在病房角落是金灿颜色,窗台上一盆鹿角海棠个头小小,叶片却生得饱满漂亮——而玻璃窗将一切热闹与喧嚣隔绝在外。 这一室之内,除了他与她以外,便只剩下安静与洁白。 话说完, 童谣幅度微微地垂眸。 也是他这么一说,她才知道,他还没到法律规定的结婚年龄。 低下脸,童谣抿了抿唇。 真巧,她也是。 …… 对烫伤的位置做了必要处理,校医院的医生又给了换用的药膏,一边嘱咐了注意事项。发型上堪称是典型中年人的医生口若悬河在讲,童谣边听边在手机备忘录上低头飞快地码。 陆知行瞥见,无意去问:“记这个做什么?” 她头也没抬,“发给你。”在他视线不能触及的地方,童谣抿了抿唇,轻声:“我不记的话,你自己会记吗?” 反正,按她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不会记这些东西。 陆知行掀了掀眼帘,唇一挑,吐息悠然地撂下二字,“不会。” 童谣,“……” 她再度沉默,板正脸色,只专注于耳和手,不再和他多说什么。 那表情并动作细微至极,却也清楚明晰地捕捉在男人清淡的眼眸里。 薄唇微勾扯,望向她的视线便比平白更多了一分的温和。 小孩。 ——还是,会关心人的小孩。 陆知行勾了勾唇。 旁边的医生见状不觉目露赞许:“这还差不多,就是下次别再边吃饭边打农药了。” 童谣,“……” 言毕,中年医生又偏首去瞧陆知行,带着几分调侃语气,“小伙子,你还别说,我觉得你这妹妹还挺关心你的。” 头微垂,目光亦随之下落,背对着陆知行,童谣并不知晓他面上是如何表情。 只清清楚楚地,任悠长而辗转的男声落在耳膜,华丽声线尾端是微微的上扬。 清清楚楚地,她听见他道: “——我也这么觉得。” 校庆热闹,又逢元旦三天假期,回来的一路皆是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多的是走来走去的情侣,并肩在一起,姿态随意而亲密。 童谣分去些许余光去瞥身侧:站在她身边,益发衬得陆知行身形笔挺而颀长,长腿走在瑟瑟风中身姿俊逸挺拔如玉立,褪去了厚外套,内搭衬衫颗颗的纽扣系得齐整,虽是休闲款式亦是一丝不苟的平整。 她虽比小学毕业时长高了很多,但到如今还是迟迟未及他的肩。 额头不过齐他胸膛,同他走时,鼻尖还能落上那不知是柑橘抑或是柠檬的香。 童谣低眸,打量了下他与她的脚步,发现同一时刻迈的不是同一条腿,她又强迫症地把自己步伐调整过来。 ……不是一家人,也要齐齐整整。 回了计科的展馆,馆内陈设大体都布置了个七七八八。任意人不在,见陆知行过来,其他人过来打了招呼,说是任意去跟赞助商对接去了。 陆知行下颌微敛,包裹在休闲裤里的两条笔直长腿向前迈开,走几步,他驻足,转眸向仍驻足在原地的童谣。 后知后觉地,直至触上他征询眼光,她才醒神跟了过去。 随着陆知行走进陈列室,周边四面墙贴着各种获奖照片及证书奖状。其中证书摆满了整整的一面墙,都是计科代号“星云”的AR系统项目所获得的各种各样的荣誉。 旁边亦有国家日报的当日报道剪辑,方正小标宋简体板正书着一行标题大字:“虚拟现实步入新时代:鹿门大学‘星云’系统摘得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 其上附有项目团队的合影,摄影师定格的是团队摘奖的那一刻,团队并场内欢声雷动,闪光灯亮作一片。 而他长身立定在舞台中央,侧影修长如剪,灯耀落在他俊逸眉目,将细微表情掩去,在那如海的人群与掌声中独立。 就仿佛—— 万人如海,他一身藏。 童谣微怔。 却是男声在身后不温不火地响起,轻而华丽,“在看什么?” 无意识地,童谣昂眸。 便倏然又无防备地落入他低垂的瞳眸,一并也撞见了他瞳中倒映出的自己, ——在他的瞳孔里,怔怔然地,注视着他。 心略去了一拍,而相视不过是短短的几秒。 下意识地回避,童谣撇开脸,“看照片。” 陆知行唇微勾,“照片哪有真人好看。” “……”童谣:“我没看你。” 他闻言眼挑了挑,狭长的眸眯起弧度,悠然地反问:“——我说你看我了吗?” 童谣,“……” 言落,陆知行跨开长腿,径直走向了陈列室的中间位置:那是“星云”系统衍生产品的体验区,设计感很强的金属支架上摆放着小巧的电子屏和AR眼镜。 走到位置,他站定,手摘下了那副金属质感的眼镜,偏过头看仍在原地的童谣,“过来。” 突然被点到,童谣有些不解,“……做什么。” 他挥了下掌中的AR眼镜,薄唇一勾,“来试试。” “……”童谣看一眼眼镜旁边立着的标牌,上面清楚明了地写着“NO TOUCH”两个大写的单词。她指了指立牌,道:“这上面说了不能碰。” 她很有规则意识。 陆知行不温不火瞥她眼,“那是给游客看的。” “我不是游客吗?” 他挑唇不语,无奈也像是好笑,折步走到她眼前来,长手将颈间工作牌摘下,又很自然地挂到了她的脖颈。 他俯身,侧颜轮廓若纸上剪出般的俊逸分明,双眸专注在那工作牌上。 而她眸光专注,在他。 直至挂上,有轻巧重量在胸前落下,陆知行复站直了颀长身躯。 彼此间的身高差让他轻而易举地居高临下,他离她那么近,声线低沉,音量却又是那么的轻,落在她耳畔是清晰与分明,似乎也带着轻微的笑意。 “现在不是了。” 无意识地,她仅仅是循着声源朝他望去。 ——却正正好地撞落在男人勾起浅笑的眸里。 他无声,却挑眉,目光示意她朝下看。 下一刻,她恍然醒神,视线堪堪垂落在胸口工作牌。 照片是他的定格一寸,低头看过去上下颠倒,却仍是轻易就能瞧出的英俊难掩。旁边姓名栏书写行楷,工整又带着几分的旁逸斜出,三个字落笔有致的:陆知行。 陆知行。 落耳是他淡薄声线,轻而掷地有声的,“现在你是工作人员。” 童谣,“……” 陆知行朝她招了手,“工作人员过来做一下内测。” ……他还挺入戏的。 见她未动,他眉一扬,眼眸是质询意味,“怎么还干站着?你是不想拿工资了吗?” 童谣,“……” 明明是站或坐都拿不到工资,她还是依言走了过去。很有默契地,她挽起半披的头发,陆知行的手便绕到了她的脑后。 那眼镜戴在头上,视线是被屏蔽的一片黑暗。暗中其他知觉便如被砂纸磨砺过般的敏锐,她只能觉察出他指如在调整着什么,不时无意地触及她发间,温度微微热。 过了约十来秒,他的声降落在她的耳侧,偏低的男声一道环绕,“紧不紧?” 童谣下意识地摇头。 视觉被遮蔽的黑暗里,声响便显得过分的清晰。 她听见他声线无起伏地问她,不温不火地,“还记得星空中心吗?”他轻轻徐徐地道:“那里有个项目叫宇宙大爆炸。” 对着眼前如伸手不能见五指的黑暗,她抿了唇。 ……怎么会不记得。 倒不如说是很清楚地记得。 因为就是在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他。 未及她答,他先行轻描淡写地评价,“不过它的技术太粗糙,只是LED灯加上镜面反射,效果并不逼真。” “……”童谣很有认同感地点头:“你说得很对。” 薄唇微勾,陆知行唇角弧度扯开,“所以,还可以更逼真一些。” 他话音甫落,接踵而至的,便有微弱如一颗星的光明在那无边的黑暗中徐徐地升起。 那是奇点,也是宇宙诞生前的火焰。 是细微的,逼真的,真实到如能统摄一切的。 也是栩栩如生的,在她眼前浮现。 只在瞬间,奇点无限地爆炸膨胀,而耀目的光从冗长成团的黑暗里炸裂——膨胀,分裂,破碎,散落成颗颗星芒缀在天际,而后成日月宇宙,星河云海。 短短的数秒钟,亦是宇宙诞生以来137亿年的岁月悠悠,就这样转瞬即逝地从童谣眼前走过。 这一次场景结束,而光线未淡,仍是天如光带明星泼洒,细碎如钻石流满了夜空。 只在瞬间,她蓦然瞧见那光带尽头有人长身立定,衣角下垂,那浅色干净得惹目。 星光重重中,他转过眸来。 如在眼前的逼真与亲切——而他此刻也确在她眼前。 童谣知道虚拟现实技术,却是第一次从虚拟的角度看到人——确切地说,是第一次看到虚拟与真实混杂在一起的世界。 虚拟的宇宙大爆炸,与真实的,她眼前的他。 “你为什么在这里,知行哥。”她问。 陆知行薄唇轻启,“我本来就在这里,谣谣。” 童谣,“……” 顿了下,陆知行道:“一点小技术而已。”他转向童谣,眯了眯眸,悠然地问:“什么感觉?” 那背景的星是如此的闪耀,而他长身立定在群星的中央,衣色那么浅表情也那么平,却并未显得黯淡了分毫。 抿了抿唇,戴着眼镜,而她缓慢开口:“……很好看。” 他唇微勾扯,弧度渐深,“喜欢吗?” “……” 此时声音轻轻,如丝线在喉管纠葛缠绵,也如巫婆将抢走美人鱼歌喉的最后一线,细细的吊在喉咙间。 上,上不到更高远的天空去; 下,也下不到更深的地界里来。 是轻的,微的,几不可闻的。 也是,仿佛不属于自己的。 是声音轻轻,怕惊扰了那眼前的星。 “……喜欢。” 她看着眼前无垠广阔的宇宙,也看着颀长身躯站定在时空尽头的男人。 如果, 如果说宇宙的起源是一场大爆炸—— ……那么, 那么她暗恋的起源—— 就是因为他。 作者有话要说: 好害怕你们会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