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赶在男人腿迈出食堂的前一刻, 童谣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气息微微的起伏不定, “知……知行哥。” 回过头来,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虽有疑惑, 那人亦好性格地问,“有什么事吗?” 而她仰眸看着他, 是片刻的失言,指节动了动却是松开, 而后慢慢垂落。 头亦垂下,童谣张张唇, 呐呐地道:“对不起……我认错了。” “没事。”对方亦冲她客气笑笑, 继而步伐迈开径直朝外走去。 余她一人, 在拥挤如海的人潮中站立。 “谣谣?”是童春江的声音落在了耳畔,童谣抬眸,见童春江三两步地走到跟前来:“我说怎么见不到人了……来风口站着干什么?” “……”静了静,童谣道:“我要少看点书了。” “?”童春江不解,“为什么?” “保护视力。” “?”童春江不明所以:“不是上礼拜刚做的体检, 你双眼视力都是5.1?” “精益求精。” “……” 跟着父亲一路往回走,童谣低着头, 视线随意停栖在虚处。 是要保护好视力。 否则,认错了人…… 那就是一场空欢喜。 吃过了晚饭,童春江和童谣二人走出食堂。 甫一拉开厚重的门帘,如刀般刮在脸面的便是轻薄而冷硬的风雪。 那雪极轻,轻得如鸿羽般飘然而无质量; 却也是极冷的极硬, 像在结了薄冰的湖水深处洗过的钢刀,锐利又寒冰。 雪落,夜空浓重如黑幕一道地低垂。 而此夜无星无月,路边错落有序的灯便代替星光闪烁。 打开伞,童谣跟在童春江身后,脚步向着行政楼的方向走。伞面倾斜,她摊开手掌,逸出雨伞撑起的干燥空间,接住了飘落的雪花一片。 那雪淡薄,才在她掌心降落,便瞬时留存不住晶体,融化成了星点的雪水,湿意亦随之在皮肤漫开。 对着那入手即化的雪花,童谣静静垂眸,鼻尖是雪夜独有的空气,清新,也极干冷。 光阴错落,而她在等。 等一个相似的身影, 等一个相似的微笑。 元旦前12月,一场月考结束回家,作业一样一样地拿出,童谣略扫了眼——没有不会的。 继而眼光无意一转,便钉在了桌面日历上。 12月5日。 1月到了…… 他生日也快到了……还有56天。 很快了。 嗯,而且她已经想好要送他什么礼物了。 再过一天。 12月6日。 55天。 仿佛孤单的旅人行走在时间的荒野。 无人知她从何处来,亦无人知她将往何处去。 更无人知,她来是什么为了什么目的。 自然也就无人知—— 她走是出于怎样的原因。 宇宙有星辰, 森林有土地。 飞鸟有天空, 游鱼有江海。 而她—— 她有一个很小的,很小的秘密。 从那天起,她开始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倒计时打卡。 54,53,52…… 不知为何,时间却总显得很慢。 越是逼近日期,越是觉得心情很不平静。 日复一日,虽然只是平常的上下学,平常的完成作业,平常的吃饭睡觉。 终于到了元旦——还剩下一整个月的时候,她点开其他列表里的人,动了动手指,童谣给陆知行发了一条消息。 “请把现居住地址发给我,知行哥。” 想了想,担心他不会回复,反而让她的心思白费,于是童谣又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收到请回复。” ……这样总没问题了。 视线在那手机的薄屏上停了停,她仍在些微地晃神,不意机身在掌中位置震了震,眼眸跟着瞥了过去——顿时一怔。 手一滑,童谣险些拿不住手机,忙乱了几秒好不容易拿稳,再一次地往页面上看:通话时间00:02。 童谣,“……” 本来要是没接通,她其实还能再拖延个十来秒再自然地接下的。 但是既然接通了……她也没有再挂断的道理。 深呼吸,一口气。 让颤栗停在十指的指尖, 也,让她对他的心动隐形。 她把手机放在耳侧,出声是很平淡而冷静的语气,“知行哥。” 陆知行在那头应了一声,不温不火地,声息悠然,也若是潜着浅淡的笑意,“好久不见,谣谣。” 这一次,她没有下意识地跟他打起辩论赛。 ……是好久不见了,童谣想。 从上一年的6月,到这一年的1月,是整整半年的时间。 夏,秋,冬。 在他走后,她已经经历了三个季节。 然后,在春天到来之前,她接到了他的来电。 季候的春天还离她很远。 但是在她内心小小的秘密花园里,仿佛一夜间春风来,而那些属于春天的花朵忽然一并地盛开。 当,他的声音被传递到她耳边来。 捏着那机身,童谣反复地张唇,出口却是呐呐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安静数秒,她却只是将他的话换种方式重复了一遍,轻轻地,“好久不见,知行哥。” 陆知行,“……” 出乎他意料,她竟然没有抬杠。 办公室灯光洒落,陆知行落座在工位前,坐姿随意挺拔,两条笔直长腿交叠,晃若雪的灯色下俊颜若剪。勾了勾唇,他像老朋友或是长辈,开口再自然不过地问:“最近还好吗?” 无意却紧紧地攥着手机,童谣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很主动地交待,“学习还是和以前一样,看一眼就懂了。” 陆知行,“……” 他轻轻淡淡地笑了声,若有还无地,“那不是很好?” 在她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男人挑了挑眉:别的不说,这小孩聊天的本事总算没以前那么厉害了。 “……”童谣冷不丁道:“你还要跟我寒暄多久,知行哥。” 陆知行,“……” 很显然,刚才是他单方面的错觉。 “有事情就说事情,”她淡定而老成地道:“我们之间就不要搞假客气这一套了。” “……” 在那一侧,男人俊逸的眉目略微怔了下,而后是止不住地愉悦上扬。 正常关心一下,也能被说成是假客气。 于是他开门见山,“要我地址做什么?” 童谣,“……” 她忽然发觉为难。 不要假客气要开门见山的是她,现在见到山了心里打鼓说不出话的也是她。 叶公好龙。 童谣好山。 偏偏他在那头不疾不徐却又出言,“不是要给我寄生日礼物?” 童谣,“……” 才说一句就被他猜中了七分,她未免尴尬,随口否定了掩饰,“不是。”顿了顿,她道:“我是用来寄别的东西。” 陆知行嗯了一声,悠然反问,“寄什么东西?” “别的东西。” “……” 静了半晌,而他如从喉骨蹦出般低低地笑,而后他叫她的名字,“谣谣。” “……嗯。” “你的心意哥哥领了,”陆知行说:“但是礼物就不用了——谣谣的钱就留下来买自己喜欢的漂亮裙子,好不好?” “不好,”童谣道:“我不常穿裙子。” 陆知行,“……” 然而她是真的不怎么穿裙子。 穿裙子对她而言观感累赘,虽然她也知道裙子翩翩然在身很漂亮——然而若非必要,她其实是不会穿的。 而现在,那个必要并不在她身边。 所以不用。 薄唇略微衔着笑,他微勾着眉眼,徐徐地问:“所以,我是不能反对,只能接受?” “你可以反对,”童谣垂眸:“不过你的反对有没有效,那就不是由你决定的事情了。” 彼此静了半秒。 低着头,她手紧攥着手机,忽觉时间无声却有形,仿佛颗颗晶莹如透明石英的碎粒,悄无声息却流失在指缝与掌心。 他没说话。 而她内心焦灼情绪便如烹煮到高温的汤,气泡从锅底争先恐后地上涌,咕噜咕噜地发着声。 其实她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发言有那么一些的霸道。 此刻见他不说话,她难免就有些忐忑起来。 是不是她太霸道,让他受到了惊吓。 “谣谣,”然而陆知行在那侧主动而淡淡地出腔,却不是直接回答,只是道:“下个月我要回去一趟。” “……”她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怦,怦,怦。 心脏也跟着骤然加速地起跳,张了张唇,童谣问:“……你说什么。” 他却没在这个问题上跟她玩笑,只是依言地重复:“下个月我要回去一趟。” 微怔了下,童谣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你过来干什么。” 话一出口,童谣,“……” 她也不是那个意思。 她这话说得直白,要是换了旁人大概要怀疑是有心要怼人——然而他闻声也只是温温淡淡地开腔,亦是不紧不慢地不答,只是反问她:“——你说呢?” 那悠长的尾音如一柄钩,而他的话便是她的饵。 ……嗯。 童谣沉吟,“我不要我说,我要你说。” 陆知行,“……” “因为,”静了半晌,他道:“2014年5月15日晚八点十五分,陆知行对童谣表示会回来看她。” 童谣,“……” 听着听着,她便止不住地有些高兴起来。 他还记得啊。 而且还记得这么详细,他刚才说话的时候她仔细地在脑内对过了一遍——跟那张纸没有一个字的差别,一模一样。 敛了敛声息,陆知行淡然地道:“哥哥回去——当然是为了看我们谣谣,顺便办点别的事情。” 嗯。童谣点头,又直言直语,“不是回去办点别的事情,顺便来看我吗。” 陆知行,“……” 半秒,他身形略微倾斜,向后倚在了靠椅上,手抬起,他微微地扶住了额。 这小孩……要不要这么会说话。 堪称是口吐芬芳的水平。 有些无奈,更多却是好笑。唇角弧度微勾起,他掀唇,利落否定,“不是。” “……”无意识攥紧了手机在掌心,她把听筒紧紧地贴住在耳朵。 却听下一刻,男声不温不火地出腔,“有事没事,”陆知行温温淡淡地道:“我都是要回来看我们谣谣的。” “说到做到,”他说:“这是我答应过你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