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陆知行的黑眸觑视过来, 那纤细的指横亘住了唇, 却不能横亘如能从喉骨间蹦出的声。 低而有声的, 他又叫她, “谣……” 那温凉指腹压得更紧, 她整个的人往他身前凑去,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半晌,“住嘴。” “……” 她又说:“不许说话。” “……” 他一张俊脸上涌现出些许的无奈。 柔软的身在靠近, 有清淡的香混杂在凤梨的酒气里,随着她的动作一起, 极轻极淡地扑鼻。 如蛛网游丝, 在春日光风微动。 那若干缕的透明丝线悬在廊下时隐而又时现…… 伴随着风。 晃神只两秒, 那香却又由近而飘远。 陆知行抬眸——她又坐直了一些些回去,唇上的指没有离开,眼眸里藏着水色,她仍警惕而戒备地盯着他。 风吹草动,是衣料摩挲在皮质靠背的声响。 她立刻靠过来, 指压在唇,“不许说。” “……”陆知行:“我没打算说。” “不许说没打算说。” “……” 见他彻底缄默, 她这才满意,道:“从现在开始,我负责说,你负责听。” 陆知行只单瞥着她,没有说话。 没有言语交流, 他的想法并不能被紧盯着他的人所捕捉。于是话音洒落,而她挪了挪位置,让自己的身体往他的方向更靠近一些。 视线在极近距离的相触。 路灯极暗,照落在彼此咫尺间的侧颜,如能双双裁剪出一对的影子。 相对间是一览无余的截面。 纤细的白皙的肤,浅珠光的唇色。睫毛蜷曲着,在他眼前颤动的微微,像一只南美洲暴风雨后的蝴蝶。 她的指仍压在他的唇上,打量着他,也如在打量着经年未解的一道数学题般的认真。 于是她微微颔首,很满意地道:“现在我要睡觉了。” “……”不用说她也可以睡。 陆知行挑了挑眉:虽然最开始是打算叫醒她……但也只是最开始的打算。 与他对视着,忽然而轻轻地,她启唇, “所以……不要说话。”她的声音缓慢,一字一句,含糊而又清晰地:“让我做一个美梦,好吗。” 童谣梦见了……一个梦。 梦中的梦。 梦中她见到了他,被他不明何故地抱起来了——而这些都是在现实中不会发生的事情。所以在梦中,她很清醒也很明确: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一个……有他的美梦而已。 然而即便是入了她的梦,这个人也似乎不是那么的配合,甚至几度像是要说什么。而她隐约觉得那是些她不愿意听的话,因而她让他住嘴,好让她把这个梦继续延续下去。 但在这之后,却是一夜无梦。 直至鸣鸟细微而近不可察觉的啁啾玻璃珠般敲打在耳膜,叽叽喳喳的,热闹而又吵闹。 头有些昏沉,童谣慢慢地睁开了眼。 宽阔而呈流线弧度的前车窗玻璃,摆在前侧的餐巾纸,低眸:腰际横亘着宽幅的安全带,系得很牢靠。 很显然:这是在车里。 但是,她昨晚…… 不应该是在清吗。 风驰电掣的几秒想不起太多的事情,下意识地,童谣朝左侧望去。 观察了她从醒来到四下打量这一系列的动作,陆知行眉梢轻挑,瞥着她,“醒了?” 仿佛是因为此时是清晨,人是刚从睡眠中醒转的松散,他撂下的声音亦是疏懒的,只带着声线一贯的清淡。像是天塌下来,他也能轻描淡写地叙述一般。 瞧见是他,也便如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 她迅速地怔住。 而此时彼此相对,更遑论是在车内有限的空间,于是她眉梢眼角,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便均清晰捕捉在他瞳孔,再迅速也逃不脱。 那收敛在陆知行眼眸里的光,便蓦然地下沉了一寸。 张了张唇,童谣低头,“……知行哥。” 低着头,她声音亦低低的:“你怎么来接我了。” 他不答,长手递了手机过来。手机未锁,屏幕亦是大亮的明晰。上面显示了通话记录,自上而下,男人的指腹停在手机的薄屏,一一而缓慢地滑过,似要让她看得清晰。 一共二十条的通话记录。十九条未接通,一条接通,接通时长1分15秒。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是她跟他的通话。 且除了最后一条接通——剩下其余,都是她打给的他。 童谣,“……” 见她逐一地看过,陆知行收手,不温不火地开腔,“知道我怎么来接你了?” 童谣,“……” 他斜睨着眼,薄唇吐字,一字一字清晰分明,“——是你叫我来的。” 她垂眸。 白纸黑字的记录,板上钉钉的没跑。 至于记得或者不记得,那根本就不重要。 抿了抿唇,童谣道:“昨晚的事谢谢你,知行哥。” “不客气。” 她又道:“麻烦你送我回来。” “不麻烦。” “……”在他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也在被暗色玻璃滤过的晦暗一团里,她微抿了唇。 类似的对话,像是以前也有过。 只是在此时再说,心境却大不相同了。 没有犹豫,童谣朝他示意一眼,“那我就先走了,知行哥。” 陆知行,“……” 她说着,伸手去解安全带,被男声一道叫住,“谣谣。” 童谣先解了安全带,然后才去看他,“还有事吗,知行哥。” 还有事吗……无声地,他眯了眯眸。 那反问的意思无非是,有事再来找她。 要没事…… 思绪打住,陆知行偏首瞧她眼,开腔,声线上挑,“哥哥又是接你,又是送你,又是守了你一夜,” 他的话停顿在这里,视线亦朝她投来,不偏不倚。 那半句话便如苦水般不疾不徐地注入她耳朵。 不偏不倚朝她看来,他薄唇轻启,低低徐徐地问:“你就不对哥哥表达表达谢意?” “……”眼珠转了转,童谣睁着眸:“你刚刚说的,不客气。” 陆知行,“……” 他言简意赅,仿佛好心提醒,“前面就是食堂,你可以请我吃饭。” “嗯,”童谣;“我饭卡刚好没钱了。” “……”陆知行瞧着她:“没钱不知道冲?” “银行卡也没钱了。”顿了顿,她以防万一地补充:“微信支付宝也没钱了……哪里都没钱了。” 他挑眉,几分失笑,“怎么哪里都没钱了?”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年轻有钱,知行哥,”童谣很自然地道:“也有人虽然年轻但是没钱,比如我。” 静了静,微敛着眉目,陆知行淡然而理所应当地道:“我帮你冲。” 没有贸然反对,童谣只是睁着眸,“那不就是你请我吃饭了吗。” “……” 她像是修补大坝的工匠,把每一个可能的漏洞都仔仔细细地补上,认真而无一疏漏。 以此抵抗那一头温柔的洪水猛兽。 有些事情,她知道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三年。 比如有一种男人,也形同是毒药。一时的沉溺与沾染,便是长长久久的缠绕。 比如最令她绝望的,恰恰是他施与她的,一无所知的全数温柔。 他一无所知的温柔,是最残忍。 恰如裹糖蜜刀,蜜糖每多加一寸,那附赠的残忍也就如刀刃般益发抵进肌肤一分。 …… 人这一生总会犯错,犯错本身并不是错,错的是一错再错。 一错再错,就是错无可错。 不能重复去犯同一个错误,不能。 不能重复一次错误的心动,不能。 不能。 她不能。 因此抿住唇,童谣正色地道:“生活费花光了,今天我爸妈会打钱过来。昨晚的事情谢谢你……下次我再请你吃饭,知行哥。” 挑不出错,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起因发展结果均齐全。 滴水不漏。 因而那坐在驾驶而姿容笔挺的男人看了看她,半晌也只是启唇,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打开车门,她想下车。 又瞥见自己身上是他的外套,她了然,刚想说洗好给他。想起什么,她终于只是三下五除二地脱下,在手臂折好,她将那西装外套折得整齐,低眉递往驾驶座的方向。 他没接。 童谣亦不强求,只是自然地将折好的衣服放在副驾,又道:“我走了。” 视线瞥向她,陆知行微微地颔首。 车门打开,有什么东西晶莹的闪着流光,在半空流星般的滑落,最终只稳当当地打落在了皮质的椅上。 一串项链,闪动桃花粉的光。 没有犹豫,在视线触及的下一刻,陆知行伸手拿起。桃花色的透明晶体,一颗颗极小又极细地衔起成珠线,躺在那骨节分明的手间,益发显得光泽莹润而美丽。 薄唇微掀,“等一下。” 童谣回眸,语句平淡地疑问,“怎么了,知行哥。” 那语气……甫一听闻,男人便微眯起了眼。 就像——或者说,就是。 要没什么事情,他就不该来找她说话了。 凤眸眯成幽深狭长的一道,缓慢而无声地,陆知行骨节修长而宽大的手逐渐地合拢。 任那冰凉的圆珠一粒粒,轻而实质地硌在自己的手心。 攥着那条项链,陆知行眉梢上扬,薄唇向上挑了挑。 “——没什么。” 黑眸觑在她的脸,陆知行吐息悠然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