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沈湛的话就像一块小石子, 投进她心里, 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见她日常楞住, 沈湛收回手:“不想签?不想就算了。” 他语气里含着淡淡的委屈。 林佳音一把抓住他小臂, 唯恐他反悔直点头:“想想想!” 沈湛眉眼一挑, 故意把手背在身后,淡淡地道:“晚了。” 林佳音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神情沮丧。 沈湛笑了,把手重新伸到她跟前。 林佳音抬眼冲他笑, 一笔一划地在掌心写上自己的名字。 极其认真的三个字。 写完后,林佳音舒了口气。 签下的名就好像是一个承诺。 她会努力的, 即使坎坷, 也会努力走到那个位置。 “走了。”沈湛站起来。 剧场只剩寥寥几人, 工作人员在催促。 出口在沈湛那边,林佳音跟在他身后。 垂眸的时候,视线刚好落在沈湛垂在裤缝的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林佳音能想象到它的温度。 五指应该是凉凉的,但手心肯定是温热的。 想牵。 林佳音胆子越来越大。 突然明白了那句“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 她就想开染坊。 于是, 林佳音先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下他的手背,试探着看他反应。 手微动了下, 沈湛并没有回头。 林佳音沉下心,张开五指,就在要握下去的瞬间。 手反被一只大手包住。 被她想牵的那只手。 沈湛还是没有回头,似乎是发现了她的想法,惩罚似的捏了几下她的手指。 然后五指相扣, 包住变成牵住。 林佳音咬了咬唇,由着他牵手往外走。 直到走出大剧场,沈湛才松开手。 “想吃糖吗?”沈湛看向街边的一家装修华丽的糖果店。 林佳音早就在进剧场前就注意到了这家糖果店。 巨大的棒棒糖招牌闪着霓虹灯光,玻璃橱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糖果。 林佳音笑着点点头。 “怎么就这么爱吃糖。”沈湛蹙了下眉。 林佳音鼓了鼓腮帮子:“因为甜啊。” 糖果店里转了好几圈,玻璃管里的每种糖都好好看,她都好喜欢。 沈湛两手插兜,颇有耐心地跟在她身后,静静地等她选。 林佳音挑了五种糖果,装在一个玻璃罐里。 满满一罐子,五颜六色的。 沈湛帮她拎着,两人一起走出糖果店。 “你要吗?我分你一半。”林佳音偏头望向沈湛。 沈湛没说话,她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你在这等我。”沈湛道。 林佳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点头答好。 乖乖地站在糖果店门口等他。 泽西剧场对面是一家惠民超市。 一对中老年夫妇提着大包小包从超市走出来。 赵守民肩上扛着一袋米,妻子李秀琼一手提着一桶油,另一手提着买的几袋水果。 两人吃力地走到马路边,准备打车。 赵守民将米放到地上,喘着气道:“先放地上,我打车。” 李秀琼锤了两下腰,疼得嘶了声。 “叫你不要买这么多。”赵守民道:“又不是买不到。” 李秀琼遗憾地回头看了眼超市:“今天大减价,还是该多买两桶油的。” 赵守民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站在路边挥手招出租车。 这个地方人流量极大,难得有几辆空车都被前面的人截住了。 李秀琼看到奔向前面抢先招车的年轻人,不悦地道:“欺负我们跑不动?” 赵守民说:“要不你在这儿等,我去前面招车。” 李秀琼想到什么,眼睛突然犯红:“要是小野还在就好了。” “好好的怎么又开始了。”赵守民也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常,训斥道。 李秀琼没说话,赵守民也沉默了。 两人静静地站在路边等。 “赵叔叔,阿姨。”沈湛走过来。 李秀琼转过头来,在看到他的瞬间,露出了憎恨的表情。 然后撇过头去,不理他。 赵守民点点头,平淡地应了声。 沈湛看向地上的米和油:“这里不好打车,我送你们回去。” “不需要。”李秀琼突得转过来,冷冷地道。 她弯腰提起地上的油,由于弯腰的速度太快,油又很重,李秀琼吃痛地叫了声。 沈湛眼疾手快,接过她手里的油。 他对赵守民道:“你们在这儿等我,我把车开过来。” 赵守民点了点头。 老伴腰不好,自己腿脚也不便。 沈湛走回到糖果店门口,林佳音正勾着头看罐子里的糖。 没忍住打开盖子,偷偷摸出一颗粉红色的糖果塞进嘴里。 一片阴影盖下来,她倏然抬头。 然后冲沈湛笑。 这一笑,沈湛觉得压抑感突然少了许多。 “对不起,我得先送别人。”沈湛询问她:“你是自己打车回去还是和我一起?” 他看了眼腕表:“送完他们再送你,时间应该来得及。” 林佳音捧着糖果罐,眨巴了下眼睛:“来不及我就和你一起回森和。” 沈湛揉了揉她的脑袋:“好。” 李秀琼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 在昏暗的路灯下,反着锐利的光芒。 半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也没有跟她增添一份慈祥的气质。 林佳音生理性发怵。 她真的很像小学班主任。 林佳音解开安全带。 沈湛制止她:“你就在车上坐着。” “可是……”林佳音看向车外算得上是年迈的一对老夫妻。 沈湛:“听话。” 他下车关上门。 林佳音看着窗外帮忙搬东西的沈湛。 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一句话也没说。 那位像小学生班主任的阿姨似乎很不乐意,直到后面的车不停摁喇叭催促才不情不愿地上了车。 上车后,林佳音感到车内的气氛莫名压抑。 说不上来为什么压抑,空气低迷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可能是余光里看见沈湛微微沉下去的眉头,以及从在糖果店出来就一直抿着的嘴唇。 “你今年大几了?”赵守民想缓解一下车内的气氛。 沈湛答:“大三。” 李秀琼一记冷眼飞向赵守民:“要是小野在,也大三了。” 这句话一出。 车内的气氛压至极点。 没有人再说话。 林佳音茫然地看向开车的沈湛。 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好像有什么事是他们三个人都知道,她不知道。 还有小野,林佳音也不知道他是谁。 十几分钟后,沈湛打转向灯。 赵守民连忙提醒:“还是实小家属院。” “好。”沈湛继续直行。 李秀琼这时冷呵了一声:“我们才不稀罕那栋别墅。” 沈湛语气很平静:“西苑离市区比较远,出行的确不太方便。” “是我们不要!”李秀琼声音拔高了几分。 沈湛语气依旧很平静:“那你们想要什么。” 林佳音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更紧了。 李秀琼:“我们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我的儿子。” “对不起,赵野的事情我很抱歉。”沈湛说。 李秀琼问:“就只有抱歉?” 刹车踩下,车子停在家属院楼下。 “到了。”沈湛说。 李秀琼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下车。 沈湛也下了车。 林佳音抿了抿唇,解开安全带。 “赵叔叔,我来。”沈湛挡住赵守民的手,把米扛在肩上。 林佳音也凑过去,提出后备箱里的一桶油。 只留下不重的两袋水果。 “你给我。”沈湛腾出一只手来。 林佳音后退一步,摇摇头。 沈湛说:“提不动了要给我。” “好。”林佳音笑着答。 老式的筒子楼没有电梯。 巷道很窄,扛着东西只许单人通过。 林佳音不知道在几楼,只跟着他们走。 赵守民和李秀琼走在最前面。 林佳音提着油跟在沈湛后面。 左手提累了换右手,右手提累了换左手。 一直到了八楼。 “你在外面等我。”沈湛道。 林佳音乖巧地点点头。 沈湛扛着大米,腾出一只手来接过油,脱鞋走进去。 陈旧的黄色木门大大敞开。 林佳音站在门边等。 目光落在进门处鞋架上方的墙壁。 墙壁上贴满了奖状。 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模考第一名,书法一等奖,科技创新小能手…… 贴满了整面墙的奖状,只要有客人一进来,就能注意到。昭显了家长的无比自豪之情。 仔细一看,获奖人全是赵野。 林佳音联想到阿姨在车上说的“小野”,以及沈湛叫的“赵叔叔”。 她再笨,也知道赵野是他们的儿子。 房内。 沈湛把油米放进厨房后走出来。 李秀琼坐在沙发上,表情不屑:“别以为你这样我们就会原谅你。” 赵守民从厨房走出来,张了张唇,却没说话。 心里赞同妻子,所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叔叔阿姨,我先走了。”沈湛道。 李秀琼呵了一声。 赵守民摆了摆手:“你走。” “有什么需要告诉我。”沈湛道。 赵守民说:“我们没什么需要的。” 李秀琼冷不丁道:“我有。” “阿姨。”沈湛看向她:“你说。” 李秀琼死死盯着他:“你能办到吗?” 沈湛:“我会尽量去做。” “只要你想就能做到。”李秀琼质问他:“你能给我儿子偿命吗?” 沈湛看着她:“我不想,也不能。” “你给我滚——!”李秀琼指着门外,大声道:“你快滚快滚!听没听到!听没听到!快滚啊!” 她歇斯底里地咆哮着,随手拿起桌上的一颗红彤彤的大苹果砸向他。 沈湛躲开了。 砰的一声,砸在了墙上。 然后滚落在沈湛脚边。 李秀琼泣不成声,赵守民连忙走过去抱住她安慰。 沈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掉。 林佳音听到室内的哭喊争吵声,刚想进去看看怎么了。 下一秒,沈湛就走了出来。 她眼巴巴地望着他,眼底的担忧毫不掩饰。 沈湛牵起她的手,捏着手指玩,很淡地说了一句:“我没事。” 林佳音点点头:“没事就好。” “走,送你回学校。”沈湛道。 林佳音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发现沈湛并没有打火。 他在抽烟,手肘搭在窗户上,眼皮半耷,神色淡淡的。 风吹进来,白灰色的烟雾四处飘散。 很快朦胧了他的脸,掩住了他的表情,却遮不住他的难受。 很明显,又很无奈。 林佳音不由自主地想起月明湖前的他,清江江畔前的他。 也是这样抽烟,似乎身上背着沉重的枷锁。 看得她好心疼。 她想做点什么,但找不到方向。 又是一阵风吹进来,林佳音呛了口烟,猛的咳嗽好几声。 沈湛回过神来,将烟掐灭,又将所有的车窗摇下。 “沈湛。”林佳音出声。 沈湛正垂着眸开空调:“怎么?” “你能不能戒烟啊?”林佳音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沈湛手顿了下,然后抬头。 他背着路灯,琥珀色的瞳孔在此刻骤然变得漆黑,眉眼微微一挑,仿佛什么难受都没了。 “不能哦。”他笑了笑。 林佳音鼓着腮帮子“噢”了声。 沈湛见她又难过又沮丧的样子,学着她那种可怜巴巴又委屈兮兮的语气喊她名字。 “林佳音。” 林佳音昂起脑袋:“嗯?” “我今天教你函数信号发生器了。”他说。 林佳音点点头。 “陪你去剧场看舞蹈剧了。”他又说。 林佳音又点点头。 沈湛刻意压低了点嗓音,听上去懒懒散散的:“还给你买了一大罐糖果。” “是不是该谢谢我呢?”他解开安全带,欺身压过来,神情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谢谢你!”林佳音吞了吞口水,脑袋紧张地往后仰。 沈湛眨巴了下眼睛,长密的睫毛在冷白肌肤上拓出深刻的阴影。 “就这样?”他笑了。 林佳音缩着脖子,带着点哭颤音:“那要怎样啊?” “这儿。”沈湛咬了下纤薄的嘴唇,勾引似伸出食指点了点,一本正经的不要脸:“要亲亲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