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点月05
卢轶领着容话出教室出的急, 一路疾走。到了停车场后,容话听见卢轶低声爆了句粗口, “真是想赢想疯了!” 容话处在状况外, “你怎么了?” 卢轶胸口憋着气,打开车门后, 朝容话努了努下巴, “进去说。” 容话点头坐上副驾驶, 卢轶紧跟着上了驾驶座,他打开顶灯,愤愤的把背包往后座上一丢,“那个叶东文, 没安好心!” 容话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卢轶指着他缠着绷带的胳膊,恨铁不成钢的道:“你的手伤了, 他还专挑今天叫我们去吃饭,鬼知道他想在今晚做些什么。” 容话闻言才回过味来这一层意思, 但心内有些不相信,说道:“初次见面, 他应该不会这么做?” “怎么不会?”卢轶气的脸涨红, 有理有据的讲:“那个节目除了请了当红的偶像艺人参加外, 一共就请了你我还有他三个音乐系的学生。我们俩实力摆在那儿,他想要压过我们出彩难比登天, 要是我们中间的任意一个出了意外上不了节目, 换成另外几个名不见经传的来参加, 指不定能有他出头的机会!” 容话听得怔愣,好一会儿才道:“一个节目而已,不至于有这么多心计。” “这是我小姑跟我说的。”卢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这个节目借用了我们学校的师资力量,我们学校算是赞助方,咱两虽然是我姑推荐去的,但是也是经过我们学校老师筛选同意的。学校里想去上这个节目的人特别多,竞争一概不知,他当初只以为是卢蔚澜对他有愧才帮他谋来了这样一份工作,没想到中间还惨杂了这么多弯弯绕绕。 “容话你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怎么这点事情就看不懂了。”卢轶见他面有疑虑,缓和了语气,语重心长的道:“刚刚还好有我在,不然你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出事了也追悔莫及。” 容话还是不敢相信,他和叶东文只是初见,难道就要因为在一个节目比谁出彩的事而伤害他吗? “我觉得是你想多了。”容话提出自己的想法,“我看过节目赛程,这个比赛虽然有竞争制度,但最后这个比赛获得的资金是要用来做慈善的,并不会分给某一个人。” 金钱利益从根本上就没有冲突,只凭一个出彩率来给叶东文打上不好的标签,容话不太能接受。 “你看的那个赛程只是给参赛人员看的,内部人员给出了消息。”卢轶难得语气里带了点趣味,“最后拔头筹的那个人,奖金十万。并且还可以在年末,和我小姑以及国内几位知名的音乐家,同登上大剧院的舞台演出。” 他打了火,从后视镜里看容话,“现在你相信我的心机论了吗?” 容话系好安全带,半晌道:“以后上课离他远点。” 卢轶点头道:“孺子可教。” 湛海音乐学校操场的背后有一片长年繁茂的树林,林子里虽然安装了路灯,但由于地势广阔,路灯照亮的只有中间开辟的小道,大多数地方,入夜过后便归沉于黑暗。 叶东文穿过小道,径直走向林间路灯照不到的阴影处。 随着他越来越的深入,原本寂静无声的林中,突然响起了卡兹卡兹的声响,像是年老生锈的铁链,不断被人挤压晃动着,在濒死的生命里挤出最后几个破碎之音。 一排掉漆的铁栏下挂着三架颜色灰败的秋千,正中的那架上此刻做了个穿着西装的小男孩,他双手抓着秋千两侧的链子,身形笔直,随着秋千在空中来回摆动。这一幕起初看着并不突兀,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秋千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变慢的趋势,反而仍旧匀速摆动着。更让人诧异的是,这男孩身后空无一人,且他的身高并不足以用自身的力量推动秋千,时间一长,这景象便变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仿佛男孩背后站了一个看不见的人,在无声的帮着他推动秋千。 叶东文隔着三米远的距离,在男孩背后停了下来,说:“他没来。” 男孩抓着链子的手一松,只见他坐在秋千上突然转过身体,手搭在椅沿上,用一张戴着绘有怪异符文的紫色面具,看向叶东文,“他为什么没来?” 叶东文答:“和他同行的人把他带走了。” 秋千载着男孩仍旧不徐不缓的在半空来回摆动,他闻言脸上的面具忽然动了起来,五官变得狰狞,生动的不像是面具而像是一张鲜活的人脸。 “废物!”男孩稚嫩的童音里充斥着愤怒,“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还要你干什么。” 他说完,叶东文口中便猛然喷出一口鲜血,半边脸上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紫色印记。叶东文像是对这种处罚已经习以为常,慢条斯理的抽出几张纸擦了擦自己嘴角残留的血迹,“这里是人类世界,他不来,我难道还能把他直接打晕带过来吗。” “不准伤害他!”男孩厉声道:“我要完整的他,不能有一点破碎!” 叶东文亲切的面容,此刻在镜片的折射下泛出冰冷的光,“那你不如直接把他带过来,囚禁在身边。” “还不是时候。”男孩用细小的手指抚上面具,随着他的动作,脸上狰狞可怖的神情被逐渐抚平,变得平和下来,他的语气也随之变得柔和:“还要再等等……” 叶东文把手里带血的纸巾随手丢进附近的垃圾桶,“那你让我带他来做什么。” 男孩嘻嘻的笑,面具随之一变,从紫色变成了黄色。他雀跃的说:“我想他了,我想要见见他。” 男孩从秋千上站起来,面具上的表情喜笑颜开,“他叫容话,容话,嘻嘻……我好想见他啊!” 叶东文面无表情的看着男孩在秋千上手舞足蹈,藏在镜片的眼闪过一点隐约可见的讽刺。 他这一丝自以为掩藏的很好的情绪还是被男孩捕捉到,男孩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奴仆就该有奴仆的样子,不要干涉主人的决定。” 叶东文面色惨白,四肢百骸瞬间被一股尖锐的疼痛刺穿,他痛的蜷缩在地,从牙缝中出声:“……他不过只是拿了你的面具,取回来你就不会这么在意他了!” 男孩跳上椅沿,任凭秋千摆动,他却站的极稳,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地上的叶东文,“你是在嫉妒他吗?” 叶东文剧痛的身体有一刹的僵硬,咬牙否认道:“我没有!” 男孩笑的天真无邪,“最好是。” 他腾空而起,脚下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一阶一阶的往下,走到痛不欲生的叶东文面前,敲打道:“即便他拿了我的面具,那也是我想让他拿的。” 男孩抚摸着叶东文被汗润湿的头发,“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拿走我的面具,据为己有” 叶东文僵硬着身体,用力的点了点头。 “听话的奴仆,主人才会赏好脸色。”男孩收回手,认真的说。 话音方落,叶东文体内的刺痛霎时消弭殆尽。他倒在泥地里,镜片因汗水的蒸发起了一层薄雾,看不见他双眼的神色,只听他粗喘着气道:“是。” 男孩这才重新回到摆动的秋千上坐下,不知是赞还是讽的说:“真听话。” 卢轶请容话在外面的西餐厅吃了晚饭,一顿饭解决过后,八点过一点。 两人走出餐厅,卢轶询问容话:“味道和你上班的那家餐厅相比怎么样?” 容话思索了一番,说:“各有千秋。”而后又补了一句,“等我手伤好了,来我家做客,我和玉宇一起下厨。” “行啊!”卢轶顿了顿,“不过容话,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啊?” 容话默了两秒,“玉宇做,我给他端个盘子递个碗。” 卢轶毫不留情的嘲笑:“亏你能说得出口下厨!” “我进厨房了。”容话为自己争辩两句,“也算下厨。” “歪理邪说。”卢轶打开车门,“快进去,送你回去后我也好早点到家。” 容话刚要坐进去,就看见不远处的人行道上飞快的跑过一个人影,竟是慕别。 “怎么还不进去?”卢轶催促道。 容话若有所思,突然关上车门,对卢轶道:“我刚想起来在附近还有点事要办,你先回去。” 卢轶哦声,“要不要我陪你这个伤患一起?” “不用。”容话推辞,“小事一桩,你先走。” “行,你自己注意点。”卢轶也不再劝,开车打火,一路驱离。 容话过了马路,朝慕别离开的方向走去,没走上两步,就被几栋居民楼挡去了前路。他试着绕开居民楼走了一圈,发现居民楼后都围着墙,是死路。 容话站在居民楼下等了片刻,拿出手机给慕别拨了电话过去。 慕别那边隔了很久才接起电话,“喂,容话?” “是我。” “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从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带着点玩味,“想我了?” 容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还在工地上班吗?” “是啊。”慕别答的不假思索,“今天得晚点下班,砖太多了搬不过来” 容话:“好。” “你早点睡,要是冷就多盖一床被子。”慕别还在嘱咐,“等我晚上回来再给你暖暖” 容话面无表情的目视前方,两栋居民楼的夹缝中间出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他说:“不用了。” 慕别穿梭在居民楼之间,仰着头好像是在找着什么,“怎么能不用?给小恩人暖” 他隔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路,侧目时无意间看到了不远处的容话。 慕别面上那一瞬的停顿短到让常人根本无法捕捉,他温和的笑着,走向容话,“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见到我,一刻都等不了?” 容话却是当真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停留,转身就要走。慕别从侧后方绕过来,挡在他面前,“一句话不说就走?” “说什么。”容话仰视慕别,语气冷淡:“继续在这里听你胡编乱造?” 慕别失笑,片刻后说:“好,我带你去看。” 说完,拉起容话的左手往居民楼里走。容话仍处在被欺骗的怒意中,慕别现在的行为在他眼里完全是莫名其妙,“放手,你要拉我干什么!” “我骗你的原因,你不想亲自去看看?”慕别使了点巧力,既让容话挣不脱,又不会牵扯到另一边的伤患。 “我不想知道。”容话动了气,“我要回家!” “嘘。”慕别突然以指抵唇,朝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两人拉扯之间,已经进入了一栋居民楼。这栋居民楼有些老旧,从外面看着还好,进到里面才发现楼内没有电梯,还是老旧的水泥梯,楼梯间的灯年久失修,整栋楼的过道常年处于黑暗之中。在这样的环境里,听见慕别的指示,容话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 他们才进到门口,居民楼外的路灯还能透进来一点,但仍然昏暗。即便容话和慕别现在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容话也看不清慕别的脸。 “你到底要做什么”容话挣着自己的手腕,试图从慕别手里抽出来。 慕别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他的挣扎,游刃有余的拉着他沿着台阶往路上走,“跟我来。” 容话抽不回自己的手,只能被动的跟着慕别上楼,心里憋着一口闷气。 两人径直上到五楼,慕别领着他一路走到五楼的走廊上。这层走廊呈一字型,一眼能够望到头,除了住在走廊尽头处的一家,门口自行挂了个灯泡亮着,整层楼仍旧漆黑无比。 “看看。”慕别眼神示意他看尽头处的那家住户。 容话扫了一眼,蓝绿色的防盗门,门身上掉漆露出铁锈的痕迹,平常又普通,没看出端倪。慕别见他神情有疑,这才像突然记起什么一样,在他手上捏了一下,“忘了,你现在看不见。” “看不见什么?”容话转头看向慕别,却在一片昏黑里什么也看不清。这时,一股冷凉的吐息突然迎面扑进他的双眼里,冰冷之感一触及眼球瞬间变得滚烫,容话被刺分比陌路人还要浅薄上几分的人……” “你的血泪他们看不见。” “他们在乎的从来都只是自己。” 小姑娘的拳头紧缩在肥大的校服袖里,“他们把我从孤儿院领养回家……我是感谢他们的,没有他们我就……” 慕别像是极不耐烦,挥手打断了小姑娘,“你自己看看!” 几只血蝶从他袖间飞出,扑闪着翅膀落到尽头处的房门上停下,门身骤然变得透明,露出门后的景象。 容话的目光也沿着透明的门看进去,装潢老旧的客厅,灯光昏黄。摆放的家具不多,靠墙的三连坐沙发,沙发对面的墙放着一台电视机,此刻正亮着荧幕,播放着动画片。 在沙发和电视机之间,摆放着一张玻璃餐桌,桌面上摆放着一个插着蜡烛的生日蛋糕和一些丰盛的菜肴。餐桌前围坐着三个人,一男一女和一个幼童。 这对男女四十出头,两人是夫妻,夹坐在他们之间被簇拥的小女孩则是他们二人的结晶,今天刚满四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妻子眼角已经起了皱纹,但望着小女儿的眼神里仍旧充满着关爱,“我们囡囡今天又长大一岁,开不开心!” 小女孩头上戴着买生日蛋糕附赠的纸王冠,目不转睛的望着生日蛋糕,“开心,要吃蛋糕!” 丈夫坐在对面,笑骂道:“先许愿了再吃!” 小女孩连忙闭上眼许愿,“我许愿,下周六爸爸带我和妈妈一起去游乐园玩!” 妻子道:“傻囡囡,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怎么办啊?”小女孩睁开眼,求助的目光望着自己的父亲,“爸爸,你不带我去游乐园玩了吗?” 丈夫慈爱的伸出手敲了一下小女儿的脑袋,“我们囡囡这么听话,爸爸怎么会不带你去游乐园?” 小女孩笑逐颜开,鼓着腮帮正要一口气吹灭蜡烛,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道:“爸爸还要带妈妈去!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妻子闻言神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囡囡还惦记着妈妈,妈妈真开心。” 小女孩嘻嘻的笑,在父母欢唱着生日歌的背景下,吹熄了蛋糕上燃着的蜡烛。 一副父慈母爱,其乐融融的景象。 却让门外走廊上站着的小姑娘,泣不成声。 看过这一番场景过后,容话心里多多少少有了点自己的猜测。不远处的小姑娘肩膀颤抖不已,压抑的呜咽声或轻或重,情绪大概已经处在悲痛欲绝的边缘。 大约是慕别此刻的注意力也不在他身上,容话轻易的就抽回了自己的手臂,缓步走到小姑娘身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还好吗?” 小姑娘头垂的更低,整个人像是要跌坐在地上,有泪珠滴到水泥板上砸出的声响。 容话沉默了一会儿,伸长手臂再度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放柔了语气,“先别哭,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帮你一起解决的。” 正在他说话间,身后的楼梯突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太太打着电筒从四楼上来,手里提着一个铁饭盒。 容话挡在走廊中间,见老人家正朝着他这边的方向走过来,忙侧身想给人让出道来,老太太却快一步,像穿过空气一样穿过他的身体,径直走向走廊尽头处。 容话低头打量着自己并无异样的身体,有些怔愣。 “施了点小术法。”沉寂了很久的慕别忽然对他说,“无伤大雅。” 不等容话细究这件“无伤大雅”的事,被他拍着肩的小姑娘就突然站直了身体,紧追着老人家小跑过去,“肖奶奶……” 肖奶奶自然是听不见她的呼喊,老人家停在门前,拿着手电照了照门上的门牌号后,确认过后这才敲门。 很快,门内就有了回应,“谁啊?” “是我……”老太太咳嗽了一阵,“四楼的肖老太。” 丈夫前来开了门,脸上洋溢着笑,“是肖奶奶啊,快请进来坐!” “肖奶奶来了。”妻子在客厅内跟着喊了一声,“刚好我们囡囡过生日,请肖奶奶一起进来吃块蛋糕啊!” 肖老太偏过头朝屋内看了一看,老人家眉目间仅剩的一点亲和消失了,她把手里提着的铁盒递给男主人,听不出喜怒的道:“柳草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我给她带来了。” 男主人闻言面色一白,缓了半晌,说:“肖奶奶,今天我们囡囡过生日,您这……” “柳草难道就不是你家囡囡?”肖老太提着铁盒的手肉眼可见的抖动,“拿好。” “肖奶奶您这不是为难我吗!”男主人推拒,“我家今天办喜事您拿死人的东西来,不是给我家找晦气吗。” 女主人从屋内跑出来,“怎么了这是,有话好好说啊。” 肖老太睨了她一眼,说:“我给你们囡囡做的糖醋排骨,你丈夫不肯收。” “糖醋排骨好东西,他没眼力见,您老别跟他计较!”女主人和气的笑着,接过肖老太递来的铁盒,“我给我们囡囡收下,谢……” “你乱收什么!”男主人一掌拍开女主人手里的铁盒,“这是她给柳草准备的!” 铁盒哐啷一声砸在门口,盒身摔变了形,盛的满满一盒的糖醋排骨从里面洒落出来,酸甜的糖醋汁儿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坐在屋内吃着蛋糕的囡囡听到动静,三两步跑到门口,望着神色各异的父母和邻居奶奶,疑惑道:“爸爸奶奶,肖奶奶你们在干吗?” 她的父母没有出声,肖老太则倚在门边,目光浑浊的看了她一眼,“你的命比你姐姐好。” “草儿姐姐吗?”囡囡似懂非懂,“她去哪里了,我好久都没有看到过她了。” “她啊。”肖老太叹了一声,“你这辈子也看不到了。” 言毕,重新打开手中的手电,踩着沉重的步伐,转身离开。 门轰的一声被人关上,女儿追问父母另一个姐姐去向的天真脸庞,被彻底挡住。 柳草蹲在门口,想将地上的铁盒连同散落的糖醋排骨一起捡起,伸出的手却一次又一次的从中穿过去,“肖奶奶……” “我帮你。”容话帮着柳草把地上的糖醋排骨重新装进盒里,柳草蹲在地上看着容话捡,良久,哭噎着说:“脏了,吃不了了。” 容话按下盒盖的手一顿,柳草忽的抱膝埋头,无声啜泣。 容话心里泛起涩意,“别哭了,我能做什么帮到你。” “你帮不了了。”慕别陡然出声,“时辰到了。” 容话侧目,“什么意思?” 慕别朝墙的另一端抬了抬下巴,静止的墙面忽然开始变得扭曲,呈旋涡状。下一刻,一阵白色的光闪现,两名罩着黑色长袍的人从转动的旋涡光里走出,他们手同持着一条漆黑的锁链,腾空落到柳草的左右两侧。 慕别将容话从地上拉起,远离了柳草。 锁链从这突然出现的两人手中滑出,开始自发的缠绕住柳草的脖颈。 幽远的缥缈声从远方传来—— “亡命人,吾引魂。” “阴阳路,照乾坤。” “时命至,无运逆。” “入轮回,蹉跎经。” “此一去,不复返。” 柳草重新变成鬼身,锁链将她身上宽大的校服勒出了一道道紧纹,她仿佛难受到了极致,面色发青,五窍流血,口中不断发出呜咽的声音。 “柳草!”容话惊呼,想要从这两个怪异的人手上将柳草救下,慕别阻止他,“别妄动。” “可是柳草她很难受……”容话急切,口不择言道:“她快死了!” 慕别闻言,眼中的嘲讽一闪而过,“她早就死了。” 容话语噎,但柳草痛苦的声音持续响起,他反抓住慕别的手臂,“慕别,我难道就不能帮她吗?” 慕别垂眸,若有所思的望着他。这时,一名穿着黑罩袍的人飞到他们两人的半空前,拱手道:“大人,劳烦您了。” “道谢就不必了。”慕别的眼神兀自停留在容话的脸上,说:“再给她一分钟,让我的朋友和她道个别。” 浮在半空之人和站在柳草身侧那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后,点头道:“大人自便。” 缠绕在柳草身上的锁链松了几分,柳草得到喘息,面上的血泪逐渐干涸。 “柳草。”容话隔着一段距离,在今夜第三次重复这句问话,“我有能帮到你的吗?” 柳草抬起头看向容话,可怖的脸庞上泄不出丝毫情绪。她思考很久,动了动干裂的嘴,“请帮我转告肖奶奶,我的命很好,她不用为我操心。” 容话颔首,抿起的唇又松开,“……好。” 锁链又开始慢慢收紧,柳草说:“投胎前能遇到心地善良的小哥哥们,我的命真的还不错。” 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狰狞,但说话的语气却似乎含着笑,“谢谢。”她对容话说,黑袍人一人牵住一段锁链,把柳草从地上拉起来。 柳草侧过目,眼神定在慕别的身上,“谢谢。” 慕别神色淡淡,没说什么。 “大人,告辞。”两名黑袍人对着慕别异口同声,先后进入墙壁的旋涡中。 柳草在即将消失的前一刻,从校服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东西朝慕别抛来,“我不是故意要伤害工地上的人的,是有人之前送给我一个面具,说我戴上就能见到我的爸妈。我相信了他,结果戴上后,我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去做一些伤害活人的事……” 慕别在半空中接下面具,“送你面具的人长什么样?” “和你差不多高。”柳草的话音消散在墙壁里,“脸上戴着白色的面具……” 容话从墙壁上回转过视线,瞥见慕别手里拿着的面具,白色的底面上描绘着怪异的黑色符文,让容话有种熟悉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慕别手腕翻转,那张面具便腾空消失。容话已经见怪不怪,“我们去找肖奶奶?” “好。” 两人下到四楼,一条走廊扫过去,容话犯了难,“哪一家是?” 慕别随手指了右手边的一家,“这家。” 容话不疑有他,走到门前刚要去敲门,手又放了下来。 慕别说:“怎么不敲?” 容话蹙起眉,“见到老人家我要说什么。” 柳草是鬼,他又应该怎么告诉肖奶奶,他是来替一只鬼转达投胎前的话呢?非被人当成神经病抓起来不可。 慕别上前,曲指敲响门,“叨扰了。” 容话正诧异,门就被人打开,肖奶奶的身影从门后露出来。老人家探究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视,“你们是谁?” 慕别笑的温和,“您是肖奶奶吗?” 肖奶奶缓慢的点头,“是我。” 慕别把身后的容话拉出来,“这位是柳草在学校的音乐老师,常听柳草生前提起您,特意来拜访。” 慕别扯谎不眨眼,容话却还要跟着被迫圆下去,“肖奶奶您好,我是柳草的……音乐老师,姓容。” 肖奶奶打量着容话,晃眼看见他手上提着个摔变形的铁盒,表情有了变化,“你去过柳草家了?” 容话拿着盒子的手有些出汗,“去过了,没……没见到人。” 肖奶奶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拉开门,示意两人进来,“要是能见到人,柳草说不定还能活的长些。” 老人家居住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的干净整洁。屋内原本只开了一盏小台灯,能见度很低,肖奶奶将墙上的壁灯打开,屋内这才变得明亮。 容话第一眼就看见客厅靠墙的香案上摆放着一个相框,框内放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容明灿,赫然是柳草。 “老师应该还没去过柳草的墓前。”肖奶奶突然说。 容话如实道:“没有。” 肖奶奶走到案前,抽出三支新香点燃,“要怪她那对不成器的爸妈,连个葬礼都舍不得替孩子办,新墓冷清的还不如旁边修了十几年的老墓……” 老人家转过头看向容话,“老师要来上柱香吗?” 容话说好,走到案前接过香祭拜,肖奶奶也顺势从他手里取下铁盒摆放在案前,视线随着缭缭青烟上升,变得有些恍惚,“柳草生前没什么交好的同学朋友,难为老师还记挂着她,特意跑一趟。” 容话插上香,慕别在后方适时出声,“她是个好孩子,她的离世我们都感到痛心。” 肖奶奶看向慕别,“这位老师是?” “我不是老师。”慕别说:“我是容老师的朋友。” 肖奶奶点头,“哦,两位这么晚来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我去厨房沏壶茶……” “不用麻烦了。”容话道:“肖奶奶,我们其实是来带句话给您的。” 肖奶奶步伐一顿,“什么话?” 容话手心里又冒出了汗,“其实我昨晚,梦到柳草了。她给我托梦,让我来找您给您带句话……”他捏着掌心里的汗,“她说,她的命很好,让您不用再为她操心。” 老人家深陷的眼睛里有泪光浮动,片刻后,才听她有些哽咽的问:“柳草,真的这么说吗?” 容话颔首,“是的。” 屋内陷入了一段长久的沉默,直到容话手心里的汗都干透,肖奶奶叹了一口气。她这声叹息仿佛将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情绪全部从体内发泄出去,透着说不出的凄婉和苍凉。 “她是个命苦的孩子。”肖奶奶说:“她该活的更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