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身在万妖界
西山王大惊失色。 他倒想和万妖界哪位高手勾结, 奈何没有门路。倘若他真的做了,被拿住也无可厚非。可现如今他一无所知, 莫名其妙被摆了一道。 那个冒充青霄鬼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先前此人的态度,分明是愿意和他做戏的,为何却忽然转变态度,反而将他一军?这短短几个时辰, 到底发生了何事? 莫非, 此人也对那魂魄感兴趣?! 西山王来不及往深了想,圣主等不到他的回答,便将先前埋在他身上的咒术唤出。 他失去躯壳多年,早已无知无觉。此时竟仿佛凭空长出一副千疮百孔的身体, 从内而外, 方方寸寸, 无一不是疼痛难当。 凄厉的痛呼声在密室中回荡不绝。 胭脂鬼慌忙跪在地上:“求圣主手下留情,我父王本就没有躯壳, 再这样下去,恐怕他……”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圣主无动于衷,“来人。” 进来两个兵士, 下拜道:“圣主。” 圣主问:“你等守在门前,可有异样?” 兵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道:“回圣主,这半个时辰内, 一切正常。” 圣主眼睛一眯,“放肆!” 兵士叩首伏地,不知自己犯了何错。 九溪王疑道:“你们在外面受了好几个时辰,为何圣主发问,你们却说是半个时辰?” 兵士大气不敢出一下,“因圣主半个时辰前,便来查看过一次。是属下不会说话,圣主饶命。” 圣主和九溪王对视一眼,此时他们才意识到,严密的看守还是出了纰漏。 圣主放下西山王,一甩袖子,两个士兵腾空而起,先摔在墙上,而后落地,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重新跪好。 九溪王摇头道:“圣主的雪妖气息独一无二,你们身为高阶的侍卫,竟连这个都分辨不出?” 圣主冷冷道:“废物。” 兵士赶紧解释:“圣主息怒,属下本能分辨出来您的气息。可半个时辰前来的那位,身上也是如假包换的雪妖气息……所以,属下才不敢怀疑。” 圣主原还疾言厉色,听到此处脸上一白。 九溪王心中疑惑,试探道:“难道那位也是雪妖?” 圣主没有回答,顿了片刻之后,蓦然回身。西山王才刚刚脱离折磨,身上的痛感还未完全消退,更大的力道却转瞬即至。 西山王只觉天昏地暗,像是体会了活着魂飞魄散,连惨叫声都无力发出。此刻他算是明白了,“就算万劫不复,也别得罪雪妖”,这句话简直是血泪之言。 胭脂鬼瞧着,圣主高高在上,喜怒哀乐全像隔着一层雾。此刻却又惊又怒,近乎失态。看来顾星逢的存在,带给圣主的冲击非同一般。 听闻雪妖一族被万妖王全盘歼灭,唯有这位圣主,不但幸免于难,还成为万妖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就连万妖王都让他好几分。 他在万妖界呼风唤雨,俨然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按理说,在得知自己尚有幸存的同族时,就算不感到高兴,也不该是这般无措。只恨万妖界轻易不能进入,否则胭脂鬼真想亲自前往一探究竟。 不过,如今顾星逢许诺的那盘棋已经开始布局。若走势顺利,那么要不了多久,不用深入万妖界,一切真相也会公布于世。 眼看着西山王奄奄一息,圣主才终于舍得放开他,居高临下地再次质问:“说不说?” 西山王勉力道:“我真不知……” 圣主脸色微变,西山王闷哼一声,再次陷入暗无天日的痛楚当中。 西山王也是一方霸主,若非心高气傲,不愿屈就于九溪王麾下,他也不会遭受处处排挤,落到如此境地。云京王似是生出了唇亡齿寒之感,不忍地将头侧向一旁。 九溪王好整以暇,若西山王直接死在圣主手上,倒也省得他以后再费事。 胭脂鬼大着胆子道:“圣主,胭脂有话要说。” 圣主目不斜视,“求情么?闭嘴。” 胭脂鬼并没有闭嘴,“若我的话圣主不爱听,那时将胭脂如何处置,胭脂都无话可说。但请圣主能稍稍给胭脂片刻,容我一言。” 圣主只当胭脂鬼是要替西山王说话,但眼见西山王声息渐弱,他也便给自己一个理由,暂时停手。 胭脂鬼见状,忙道:“多谢圣主,请圣主屏退旁人。” 西山王已是动弹不得,却希望不灭,拼尽全力道:“胭脂鬼……看你……的……” 胭脂鬼冲他勾唇,笑意流于表面。 圣主随意地一甩袖子,一道银色屏障将胭脂鬼和他罩在当中,与其他人隔绝开来。他只给了胭脂鬼一个字:“说。” 胭脂鬼起身。此时她仍是低眉顺眼,先前那副楚楚可怜之态却荡然不存。 圣主在万妖王后宫中,见惯了搔首弄姿,惺惺作态的柔弱美人。对这般女子十分不喜,胭脂鬼这副忽然转变的态度,倒让他稍提兴味。 胭脂鬼直截了当道:“圣主,实话实说,我不是为我父王求情的。你就算杀了他,我也不敢阻拦半分。” “早知你幽冥界人情淡薄。西山王丧子,毫无痛意。我重创西山王,你的慌张也只是虚情假意。”圣主淡淡道:“那你作出这副模样,却是为何?” 胭脂鬼正眼看着圣主:“胭脂想和圣主做个交易。” 圣主也终于给了胭脂鬼一个正眼。“你凭什么跟我交易?” “我父王勾结万妖界叛徒,杀子炼魂,圣主将其拿下审问,生死不知。这是我的筹码。”胭脂鬼微微一笑,“我身为嫡女,接管他的职权。因要务在身,换别的姐妹出嫁。这是我想向圣主换的筹码。” “你想做西山王?” 胭脂鬼直言:“与其说我想做西山王,倒不如说,我不愿嫁给万妖王。” “放肆!”圣主面色骤冷,“王上何等尊贵,你胆敢挑三拣四?” 胭脂鬼摇头,叹了口气:“您和万妖王的关系,虽没有挑明,却也天下皆知。我胭脂鬼何德何能,敢用萤火之光与日月争辉?与其自取其辱,余生凄凉,倒不如留在幽冥界,给圣主当耳目。” 圣主眉心微动。 奉承之言听得太多,最后一句倒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西山王的确不好拿捏,九溪王却也是一代枭雄,都是硬骨头。 西山王一死,九溪王便是一家独大,虽然面上与万妖王交好,翻起脸来也不可小觑。早在圣主踏入幽冥界之前,便已经盘算着安插一个可靠的人。无奈云京王和汉平王都是软柿子,只会跟在九溪王后面摇尾乞怜。 现如今胭脂鬼主动投诚,且这女鬼还有几分城府,不失为一个顺手的棋子。 那个祸根既然没有死,必然还会再现身。有胭脂鬼在,铲除祸根和监视幽冥界,一举两得。 思及此,圣主猛然挥出一掌,一道光华坠入胭脂鬼的天灵。 他收起手势,“今后你便效忠于我,如敢违背,你的下场会比西山王更惨。” 又是雪妖的咒术!胭脂鬼在心里直骂娘,面上却露出感 激的笑容,跪下道:“多谢圣主抬举。” ………… 万妖界,生花雪原。 绵绵山脉形成天然壁垒,将一片冰雪覆盖的平原包围。此处寸草不生,兽迹全无,唯有冰雪亘古不融。 平日唯一的动静,便是落雪与流风,此刻却有了例外。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在山岭中。前面那一人如履平地,后面的却是磕磕绊绊,动作僵硬。 他们在苍茫无际的山间,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前面那人停下脚步。 后面那个见状,试探道:“顾星逢?可是到了?” “嗯。” 他立时倒在绵软的雪堆上,四肢摊开。“总算到了,万妖界这破地方真难走。我早说让你把躯壳藏在红尘界,不然师尊的魂魄,早就该归位了。” 顾星逢从袖中取出一个黑色木盒,打开查看。里面蜷缩着一团白色光华,此刻毫无动静,仿佛睡着了。 裴戾微微支起上身,“那日师尊在三途河边晕倒,就再没醒来。是不是被你气坏了?” 明明是裴戾先挑衅,此时反而推给顾星逢。顾星逢淡淡看他一眼,“往前走十丈,山洞里便是他的尸身。” 裴戾一听,什么都顾不上说了,站起来就走。“我去找,你别和我抢。” 顾星逢低下头看盒子,眉目尽是柔和。他对盒中的魂魄道:“你没睡着,我知道。” 原本安静如斯的魂魄,蓦然一动。“什么?星星你知道……我是装晕?” 顾星逢语声很轻:“嗯,胭脂鬼给你出的主意。” “什么都瞒不过你。”鹿时清有些尴尬,“那你为何不拆穿我?” 顾星逢道:“这两日,师尊很安分。” 鹿时清恍然:“对,怀虚虽然胡闹,到底对我有愧。我这样睡着,他不敢来滋事。” 顾星逢点头,一身白衣与漫天雪色相融,就连往日淡漠的双眸,也显得格外清透。 鹿时清从盒子里飘出来,幻作人形,惊奇地审视着他:“星星真好看。” 顾星逢猝不及防被夸了一句,不由微微垂下眼睑。他刚想诚实地回鹿时清一句“你更好看”时,却听鹿时清道:“星星从小便俊秀可爱,但今日站在这雪山中,更是浑然天成,就像是从这里走出的一样。” 顾星静默半晌,“我就是从这里走出的。” 鹿时清微微一愣,不禁替顾星逢感到开心。“星星还记得这些?那太好了,虽然你从小长在红尘界,但这里天地浩大,必然能找到你的亲人。” 顾星逢眺望着辽远的雪原,什么也没有说。 鹿时清观察着他忽然低落的脸色,担忧的问:“星星,你不高兴?” 顾星逢轻声道,“我雪妖一族,早在数十年前,就被万妖王屠戮殆尽。如今万妖界,只有我的仇人。” 鹿时清怔然。他这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本以为,顾星逢沉闷冷漠,一部分是天性,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小时候过得不如意。他从来不知,顾星逢竟然背负着血海深仇。这孩子作为异族生活在红尘界,前要规避身份暴露被人厌弃,后要提防被仇家赶尽杀绝,可谓是举步维艰。 当年顾星逢说要云游四海,怕也不是真的要云游四海。 这话中的深意,分明是要回到来时的地方,甚至是找仇家报复。 对于顾星逢“找不到回来的路”这种担忧,他也只当是小孩的迷茫,用朝天放射灵力这种低劣的手段应付了事。 可顾星逢又是怎么回报他的? 为了他瞬间白发,在荣枯泉守了二十年,夜夜放射灵力为他引路,在暖月台种满红荷,将荷花酥的技艺练到炉火纯青…… 鹿时清顿时觉得羞愧难当,后退一步,“星星,对不起,我不知道万妖界里,你的亲人都已经……已经不在了。” 顾星逢摇头,莫名严肃。“不对。” 鹿时清错愕:“难道你还有亲人?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 鹿时清觉得自己该再个回笼觉,不但没有安慰到顾星逢,反而一直失言,这岂非给顾星逢的情绪雪上加霜? 他迅速转身,正待回到盒子里,可是一袭白衣却突然将他包裹起来——他被顾星逢抱在了怀中。 紧接着,他便听见顾星逢在他耳边呢喃,一字一句。“本没有亲人,但你来了。你便是我在此间,唯一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