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梅花洲之行
顾星逢盯着圣主道:“此话当真?” 许是圣主压抑许久, 此刻竟不顾身份,直接冲顾星逢抱拳:“我对不起族人, 更对不起阿凝和你。我不求你们原谅我,但求你……给我这个机会。” 顾星逢一时无言,但距离他最近的鹿时清,却能感到他周身气流微微动荡。 鹿时清知道,这桩仇怨是压在顾星逢身上多年的大山。 只要圣主不死, 雪妖一族没有得到应有的公道, 顾星逢就永远无法释怀,无法真正轻松。圣主是顾星逢复仇途中的最大助力,只是圣主毕竟与这惨案脱不了干系,哪怕圣主只有千分之一, 万分之一的错, 顾星逢都无法代替死去的族人原谅他。 对此, 鹿时清也不便发表任何意见,只是轻声对顾星逢道:“星星, 遵从本心,无需纠结。” 顾星逢微微颔首,终于开了口:“原谅你是死者的事,我, 唯有尽力报仇而已。” 圣主怔了怔,这寥寥数字让他整个人突然有了生机。他一下子坐起来,“多谢!” 胭脂鬼连忙扶住他:“圣主小心啊,您身子尚且虚弱。” 圣主转头看她, 换了一副冷厉口吻:“你去见他,代我传句话。就说我知道错了,养好之后即可回还。” 胭脂鬼面露疑惑:“可您就不怕……” 圣主眯眼:“放肆,何时轮到你多言?” 胭脂鬼连忙噤声,唯唯诺诺地退出房门。 关门的一刹那,她听见顾星逢问圣主:“你要回去当细作?” “不错,反正我已经被万人唾弃,何不就此利用?”圣主淡淡道:“趁他离开万妖界,妖力薄弱,你我联手施加咒术,这一次……我不会再帮他。” 胭脂鬼驻足片刻,转身离去,眼中波澜隐现。 果然,她的盟友转而与她的对手握手言和。 如今几界风起云涌,即将迎来巨变。她今后是沉是浮,也就指望这一时光景。若能靠上万妖王这座大山,十个九溪王,她也不放在眼里。可若万妖王死了,她就只能屈居九溪王之下,永不能翻身。 万妖王……这个对她而言无所不能的男人,如果属于她,该有多好? 怀着一腔心事,胭脂鬼进入万妖王下榻之地。万妖王赶走圣主,自己也懊恼了半日,此刻见着胭脂鬼,仿佛遇到了出气筒,冷声道:“你不顾本王禁令,跟了阿融出去,如今还有脸回来?” 一片金光笼罩的云层,延绵如山,胭脂鬼拜倒在云阶下,“禀报王上,圣主说,他知道错了,待痊愈之后便与您相见。” 她有意将一半个词替换,营造出圣主的倨傲之态。 可万妖王不知是没有听出,还是不在乎,竟然笑了,“哦?” 胭脂鬼不敢抬头看,“请王上息怒。” “本王何怒之有。”万妖王从王座上起身,“阿融一贯冰冷,今日忽然改变态度,却是为何?” 胭脂鬼答道:“必然是王上英明神武,以德服人,才令圣主如此。” “冠冕堂皇的话不必说了。”万妖王忽然飞身而下,落在胭脂鬼面前。胭脂鬼纵然对万妖王有所肖,真身在此,她也是胆战心惊,连忙把头垂的更低。 万妖王居高临下看着她:“究竟是为何?” 胭脂鬼有咒术在身,知道圣主也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是奴家……奴家好言劝说。” 万妖王问:“你如何劝说?” 时机来了。 胭脂鬼定了定神,“奴家说……王上今日所为,是因 为心系圣主,担心圣主被雪妖余孽蛊惑。圣主雄踞万妖界,乃是不世出的英雄,却为圣主心如细发,事事周全,我一个……” 万妖王挑眉:“你一个什么?” 胭脂鬼大着胆子道:“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女鬼,都心驰神往之。圣主日日与王上相伴,难道就不思念王上半分么?” 万妖王沉默片刻,“那他如何回答?” 胭脂鬼略一思忖,“他说,一点也不。” 云阶下本就肃穆安静,此时胭脂鬼更觉静得可怕,就连呼吸吐纳都变得压抑。 她偷眼瞧去,只见万妖王一只手垂在袖下,另一只手微微抬起,已经捏成拳状。胭脂鬼喉咙里咽了咽,抬头对上万妖王阴鸷的双目,笑道:“谁能抵挡得了圣主的风姿呢?奴家直言不信。” 万妖王盯着她:“然后?” 胭脂鬼微微一叹,“然后过了很长时间,奴家才听见圣主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万妖王猛然掐住胭脂鬼的脖子,催促道:“快说!” 胭脂鬼平静望着一脸杀气的万妖王,“他说,是啊,我也不信。” 万妖王浑身一震,“他真这么说?” “不敢欺瞒王上。” 万妖王缓缓撒手,盯着起伏的云雾出神。胭脂鬼捂着方才被掐之处喘息,正忖着万妖王对这话信了几分,忽见万妖王一笑,“很好……本王知道了。” 胭脂鬼试探道:“王上若无吩咐,奴家便去侍候圣主了。” 万妖王一拂袖,胭脂鬼手中多了一个装有丹药的金瓶。“小心伺候他,你过关了。” 下短短两句话,万妖王足尖一点,飞回王座。 胭脂鬼连声应和,收起金瓶飞下云阶。果然万妖王没那么好糊弄,好在方才她脑子转得快,编了这些话应对。 如今看来,万妖王与圣主的关系,并非外界所传那般如胶似漆。万妖王对圣主求之不得,由爱生怨。圣主与万妖王,却有血海深仇,打算除之后快。 她先前与顾星逢合计之后写的那封信,应该也是烂在了万妖王的肚子里,一个字都没让圣主知道。 情况暂时有利,只是不知,方才万妖王说的那句“你过关了”,指的是什么? 是她的话让万妖王满意,是她可以留在圣主身边伺候? 还是……她有了做万妖王女人的资格? “胭脂鬼,你还知道回来。” 金云之外,一声讥讽将胭脂鬼从思绪连篇中唤回。 胭脂鬼心里一沉,对着来人盈盈下拜:“胭脂见过九溪王,见过汉平王与云京王。” 汉平王和云京王分立九溪王身后,对她拱手。 九溪王冷眼看向她:“攀高枝了?” 胭脂鬼赔笑:“奴家怎敢,如今是受万妖王委派,去侍候圣主的。您也知道,圣主如今身体欠安,急需照料……” “如今受万妖王委派,那先前又是受谁委派?”九溪王打断道。 胭脂鬼知道,九溪王不是省油的灯。昔日幽冥王只是与他维持和睦,他尚且不乐意,一定要幽冥王服服帖帖的归顺。而今她归其麾下,九溪王又怎会容她半分违拗? 她私自跟随圣主离开,已经引起九溪王大大的不满。 胭脂鬼叹了口气,忽然抹起眼角,“九溪王也知道,我本该嫁入万妖界,却蒙圣主庇佑,接任父亲的位子,得以为您效犬马之劳。圣主对我有恩,我又怎么忍心见他受苦?” 云京王以袖掩面,露出半张红唇,“唉,你真是心软。” 汉平 王木然道:“女人。” 九溪王冷哼:“果然是妇人之见。既如此,你跟在圣主左右,若有风吹草动,即刻前来禀报与我,不得有误。” 胭脂鬼灵机一动,“九溪王……是要我监视圣主?” 九溪王把眼一瞪,“废话,难道你还真当自己是万妖界的仆从了?幽冥界的人合该为幽冥界效力。” 云京王翘着手指道:“是呀,幽冥界的主子是九溪王,你懂了?” 汉平王道:“不错,听从九溪王。” 胭脂鬼忙笑道:“自然自然。” 几人扬长而去,飘上金云。胭脂鬼收敛笑意,恨恨地盯着九溪王的背影,心道,你等着。 待回到天镜峰,她就被圣主一脸不悦地质问:“谁叫你编出那些话来?” 胭脂鬼心里一惊,不动声色道:“圣主息怒,奴家头脑有限,生怕万妖王起疑,情急之下也只能编出那些话应对了……若伤及圣主颜面,请您责罚。” 圣主抬手道:“罢了,我有大计,是该与他缓和关系。” 胭脂鬼试着问:“您真的要和沧海一境的顾星逢……” “放肆。” 圣主一声呵斥,胭脂鬼连忙住口。 顿了顿,圣主才道:“什么沧海一境的。他是我挚友之子,也是我仅剩的同族。” 胭脂鬼连声称是。 “此事若有泄露,我拿你是问。”圣主疾言厉色地威胁过后,看胭脂鬼动也不敢动,便放下心来,又提起另一件事,“九溪王令你监视我,你如何应对?” 胭脂鬼恨恨道:“从我父亲起,他就一直打压我家,欺人太甚。就算同是幽冥界人又如何,我不会帮他做任何事。” 圣主似是很满意她的话,颔首道:“他不是自称幽冥界的主子么?” 胭脂鬼道:“小人一时得志而已,比不得圣主千秋万代。” “奉承的话不必说了。”圣主淡淡道,“说什么妇人之见,若幽冥界的主子成了一个妇人,会不会很有趣?” 胭脂鬼心领神会,狂喜起来,立马跪在地上。“奴家不敢觊觎什么,但圣主之命,奴家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去。”圣主脸上露出疲色,“他二人在水榭上,你去守着,以备不时之需。” 胭脂鬼帮圣主盖好被褥,答应着出去了。在她看来,那水榭四面荷花荷叶,远可见山,近可见水,还有一颗冶艳的红梅相衬,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如今顾星逢和鹿时清在那里,还布着结界,必然是在做旁人不宜观看的事,还需要她去做什么? 腹诽归腹诽,胭脂鬼却也不敢问,只是站在廊桥上,望着水中大群的游鱼发呆。 手上一时无事,心事便又涌了起来。 本以为找到了得力的盟友,谁料阴差阳错,她又成了孤家寡人。果然,这世间只有自己靠得住。 当初圣主进入幽冥界,阴差阳错得到了顾星逢的一丝行踪。或许是真的为了保护顾星逢,他在拷打西山王无果后,用咒术将西山王虐杀。而青霄鬼,也早已死在她与顾星逢的联手之下。 她胭脂鬼从小飞扬跋扈,本是被宠坏的性子。若非青霄鬼操纵,西山王中途冷落,她又怎会逃入红尘界,于大起大落中遍尝世间百态? 她的至亲死了,但她毫不动容。代她出嫁的那位姊妹,最初只听说不讨万妖王欢喜,再后来也没了音讯。对此,她也只是淡然应对,仿佛那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从今往后,只有牵扯到她胭脂鬼存亡的事,才是头等大事。 至于顾星逢、鹿时清与裴戾等人,也不过是一时合作建立起的关系,一旦合作终止,那就是陌路人。 胭脂鬼攥了攥手,忽然发现白色屏障渐渐淡去,如同日光下蒸干的浓雾。 结界撤了。 胭脂鬼连忙走到廊桥尽头,只见顾星逢手中用灵力虚托着一棵茂盛的朱砂梅,落花飘飘洒洒。原来种植朱砂梅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被翻开的泥土。 而鹿时清正蹲在泥土中,双手捧着个打开的锦盒,抬头和顾星逢对望,两方神情怔忡。 看样子,这二人还真不是在卿卿我我,而是在树下挖出了东西。 因有圣主的吩咐,胭脂鬼毫不顾忌地飞身而去,落在水榭外那块延伸而出的空旷平台上。但很奇怪,二人方才还神神秘秘用结界遮掩,此刻却毫无顾忌了,见她到来,也没有回避。 胭脂鬼随意笑道:“圣主不放心二位,要我过来帮忙,看样子……这是挖出了一个盒子?” 她一面说,一面伸头往鹿时清手上看。 “对,但不止盒子。”鹿时清甚至还把盒子往她跟前放了些许。 只见站着盒子外表沾着泥灰,应是在树下尘封已久。可盒中躺着一张薄薄的纸,却白如雪花,没有变色。 纸上只有三个大字:消遣你。 这就是让河洛静地今日与圣主剑拔弩张的原因,也是常松涛重伤的根由。更让鹿时清和顾星逢煞有介事,严阵以待地挖了半天。 难怪结界撤了,也难怪鹿时清和顾星逢面面相觑,一副傻眼的模样。 鹿时清把那锦盒翻来覆去地看,顾星逢跟着他打量锦盒,“云锦包裹的紫檀木盒。” 鹿时清点头:“师尊生前很喜欢这种盒子。” 说罢,鹿时清又将那张纸拿出来,再凝视良久。顾星逢在一旁道:“产自北方的水纹纸。” 鹿时清再点头:“不错,师尊最常用这种纸。” 胭脂鬼插嘴道:“这字也很好啊,龙飞凤舞,是你们红尘界的行草吗?” “这正是师尊的字迹。”鹿时清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师尊为何留下这几个字?” 胭脂鬼干笑一声:“尊师的确是特立独行。” 鹿时清对此深以为然。 他的师尊白霄,当年便是沧海一境的“异端”。修仙之人向来喜欢素淡古朴,沧海一境这种仙道名门更是品味出众,临海而建,满山白梅。 可白霄出身商贾之家,一身俗气总是洗不掉。往日便钟爱流苏之物,做弟子时还少有收敛,当了掌门入主天镜峰之后,干脆种了一棵自己最爱的朱砂梅在暖月台上。 色彩鲜亮,花纹重叠的配饰为他所爱,金银玉石更是他的心头好。丁海晏喜欢戴高冠,配明珠玉佩的习气,便是跟他学的。 如今看来,白霄正是用俗人二字装点自己,避免被长生界觉察。若丁海晏知道,他学白霄的那些,不过是白霄伪装出来的皮毛,又该作何感想? 但鹿时清百思不得其解,白霄既然执意保密,又何必留下朱砂梅下这几个多余的字,引来了常松涛的注意? 除了能把看到这张纸的人气得不轻,又有什么用处? 鹿时清觉得很可惜,他作为白霄的弟子,并不觉得怎样。遗憾的是,不是由常松涛亲手挖出,否则他面对“消遣你”这三个字必然要跳脚。 一炷香后,朱砂梅归位,水榭内外平静干净得仿佛一切没有发生过。 圣主看了这张水纹纸一眼,推开鹿时清的手。“虽然这纸上含义我也不懂,但我有言在先,我对你 的秘密不感兴趣,我只想报仇。” 鹿时清坦然道:“你终究是为此受伤,且还护我沧海一境安然无恙,我不能对你隐瞒这些。” 圣主接过胭脂鬼递上来的丹药,以水送服,不置可否。 待他用完药,顾星逢问:“这是他给的?” 圣主苦笑:“为了报仇,不得不虚与委蛇。” 鹿时清忍不住问:“除报仇之外,难道你就没有别的心愿了?” 若一心报仇,待他报仇以后便再也没有活着的动力,恐怕…… 果然,圣主点头:“没有了。”满室沉默,片刻之后,他才又补充道:“原本还想再进生花雪原,回家看一眼……” 顾星逢眼锋一闪。 “你别误会。”圣主立刻道:“当年,待后来我能下地活动,便赶往雪原,却发现再也进不去。才知道是万千同族的怨念化为结界,把雪原隔绝……这世间,只有你才能打开雪原。但我明白,大家是不想看见我才这么做,我没有必要再回去。” 顾星逢垂下眼睑,不知在思量什么。 圣主道:“你放心,回生花雪原,绝不再是我的心愿。” 顾星逢抬眼,“我不会再与你为敌。” 圣主浑身一震,声音微微发颤,“此话当真?” “嗯,我不与你为敌。”顾星逢淡淡道,“但我和生花雪原,也不会原谅你。报仇之后,你我便是陌路。” 圣主神色稍黯,但嘴边还是难得浮出一丝弧度来,“够了……你我不是敌人,我已是心满意足。” 鹿时清和顾星逢一回到住处,便立时拉住顾星逢的手,一脸歉疚地道:“星星,对不起。” 顾星逢怔了怔,“何出此言?” 鹿时清叹道:“你本来无需做出这种决定,是因为他令沧海一境暂时脱险,你才不得不保证,不会与他为敌。” 顾星逢问:“他护的是沧海一境,你又因何道歉?” 鹿时清一时没解开这话里的意思,顾星逢却已经将手放在他的头顶,轻声道:“此处也是我家。” 这一日辛劳坎坷,又与丁海晏决裂,鹿时清经历种种,坦然应对。此刻顾星逢不过说了淡淡的六个字,竟让鹿时清鼻尖一酸,没来由想流泪。 倒是他想得太狭隘,以为顾星逢是看在他的面上才护的沧海一境。殊不知,顾星逢在此长大,修的沧海一境的功法,接触的是红尘界的人,受的是他鹿时清的言传身教。 除了妖身和触不可及的记忆之外,他原原本本就是个人。 “星星,你说得对。”鹿时清感动不已,“我们一样,虽然有着其他身份,却都以红尘界为家。” 顾星逢道:“你说错话了。” 鹿时清点头,再点头,“对,非常错。” “要罚。” 鹿时清微微睁大眼,望着顾星逢柔和的眉目,实在觉得这话与这神色并不和洽,但还是问:“……怎么罚?”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放在他头顶的手缓缓向下,如一片轻缓温暖的云一般,托在他的脑后。随后,唇上一热。 被吻了。 待鹿时清刚反应过来,顾星逢便已经放开他,微微别过头去,“罚完了。” 鹿时清看到,顾星逢的双颊正在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红。 他不由自主触碰自己的嘴唇,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指尖却似能碰到顾星逢的体温。脑子一热,鹿时清说:“够么?” 顾星逢用余光悄悄看他,见鹿时清这个举动,竟是脱口而出:“不。” 紧接着,鹿时清便稍稍踮脚,吻了回来。 顾星逢不甘示弱,立时将他拥起来,反客为主。 吻得绵长,吻得深入。鹿时清暗叹,这样总把持不住不是个办法,虽然和星星在一起,也无需把持,但是…… 待几界风波过去,还是尽早给星星一个名分。 但风波过去,谈何容易。 之后的两日,鹿时清将收藏在水榭暗格上的藏书,该销毁的销毁,余者全都交由沈骁,发放给各峰弟子修习。两日忙罢,便到了宋家的忌日。鹿时清因对宋扬做过许诺,一早动身,前往钱塘梅花洲。 临行前,鹿时清再次叮咛沈骁,切不可让弟子踏出沧海一境半步,以免遭受不白戕害。 有万妖王的庇护,沧海一境再无伤亡,可是沧海一境外的惨状,却令他无可奈何。沿途遇到被欺凌的平民,鹿时清和顾星逢除了歼灭那些胡作非为的河洛静地弟子,还为平民指路沧海一境,让他们进去避难。 但祸患仍在,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鹿时清叹道:“进钱塘这一路,所见民不聊生,房屋良田被毁,男人伤亡,女人受辱……没想到妖邪未来,竟是红尘界的人,自己先动起手了。” 顾星逢用掸落溯光剑上的尘埃与血迹,“这些都是河洛静地最不起眼的弟子,如今一朝得势。” 河洛静地根基尚新,不如三大名门那般德高望重,常松涛往日尚且注意言行,一力拉拢众修士。他门下弟子更需谨慎,平素面对达官显贵处处予以颜色。而今天翻地覆,他们河洛静地成了红尘界的顶峰。 世间众生,都是被他们踩在脚底的蚂蚁,烧杀掳掠,无一不为。 鹿时清无法想象,那些妖邪侵入之后,红尘界又该是何等光景。 二人迎着朝阳,踏入钱塘城,循着记忆寻找宋灵璧买酒的那家小店。从前飘着箜篌清音的烟花街早已经人去楼空,不复从前的繁华。一群少年把酒言欢的银汉楼,也是寂寥冷清,开了一点小缝的门里,露出店家的一脸愁容。 那家酒肆就在银汉楼对面,几个河洛静地装束的人嚷嚷着要酒喝。周遭店面见势不妙,又不敢关门,纷纷躲开。酒保回避不及,只得赔笑着,舀了几碗送上来:“仙人尝尝。” 对方颐指气使地接过酒碗,尝了一口,都点头道:“有些滋味。” 酒保见他们满意,稍稍放下心,又听打头那个弟子问:“这是什么酒哇?” 有人跟着道:“若是俗物,我们打断你的腿!” 酒保忙道:“仙人,这酒可是名满江浙的神仙醉啊!” “怎么说?” 酒保道:“这就名为神仙醉,又叫三碗不成仙,便是神仙喝上三碗,都不想着当神仙啦!当年宋家大公子宋灵璧,喝了这酒便能做出好诗来。” 对方一群人冷笑:“作诗?凡人迂腐的东西!”“我等仙门中人,寻的便是成仙之道,你这酒却叫三碗不成仙?”“咒我们不能成仙,该打!” 酒保被七手八脚拽出酒肆,拳打脚踢之下哭声连天地求饶。其余店家瑟瑟发抖,看都不敢看。 一开始他们也反抗过,可是被杀了几个人,都不见其余仙门来管。再有,先前沧海一境还放出撒手不管的风声,众人早已心灰意冷,如今开店不过是凭运气赚两个钱,得过且过罢了。 酒保正暗无天日,以为要命丧今日时,忽然听见一声惨叫。抬眼一看,只见打头的那个弟子,已经飞了出去,跌在地上挣扎。 “师兄!”两个弟子跑过去扶他。 随后,其余弟子也仿佛被雷劈了一般,浑身颤抖地跌在一旁,哀声惨叫。 酒保还没回神,就被人扶起来,他头晕眼花,只瞧见两个穿深蓝色衣袍的人,其中一个似乎还是白头发,神仙似的站在他眼前。 酒保揉了揉冒金星的眼:“你们是……” 旁边已经有认得的店家小声询问:“白发蓝衣,是……沧海一境的顾掌门么?” “正是。”顾星逢颔首。他任掌门二十年,根基和名声总是有的,尤其这头白发,令人过目不忘。 众人一是半信半疑,因为沧海一境掌门早就换了,顾星逢不知所踪。二是不敢,那些河洛静地的弟子还在。 果然,河洛静地的弟子连日来蛮横惯了,又有长生界出身的掌门撑腰,怎咽的下这口鸟气。爬起来之后,便纷纷围上,“你就是顾星逢?”“你知道我们掌门是谁么?”“识相的,趁早滚!” 对于这些刺耳之音,顾星逢只是反问了一句:“你们是修士?” “当然!你惹不起!”那些弟子显摆着腰上河洛静地的玉佩,“我们是河洛静地的修士,我们师尊是长生界的神仙!” 顾星逢微微抬眼:“你们不配。” 这些弟子大怒,正待理论,忽然顾星逢从原地瞬间消失,蓝色人影从他们身边一一闪过。众弟子甚至未回过神,便已经有钻心的疼痛从全身筋骨上传来,十分钻心。 他们顿时倒在地上打滚,站都站不起来,豆大的汗滴打湿尘埃。 而此时,顾星逢已经回到原地站定,冷声道:“废去尔等根骨,逐出仙门。” 这些弟子,全仗着自己那微不足道的修为,和河洛静地的身份为非作歹。顾星逢此举,无异于毁了他们半条命。他们想骂,可是疼得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顾星逢望向其余观望的店家,淡淡道:“以直报怨,无需忍让。” 这些街坊俱被欺负了许多天,早就想打回去了。可打一顿的确过瘾,事后被报复可如何是好? 顾星逢见他们犹豫,也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鹿时清。 鹿时清正在帮酒保拍着身上的泥灰,口中还安抚道:“小哥受惊了。” 酒保眼睛总算清明了,盯着他的脸道:“这位仙人,有些面善啊,你也是沧海一境的仙人?” 鹿时清点头,刚想按照往日的习惯报上名号,到了嘴边又改口道:“嗯,我是顾掌门的道侣。” 抽气声渐次响起,顾星逢看向鹿时清,眼中饱含惊喜——喜大于惊。 酒保大张着嘴巴:“顾掌门何时有了……好事!恭喜,恭喜啊。” 顾星逢道:“多谢。” 四邻中,有人忍不住问了:“敢问顾掌门的道侣,是何方高人呢?”“是啊,顾掌门的道侣也必然是人中英杰!”“报上名号,好教我们记住啊。” 鹿时清朗声道:“我是沧海一境鹿时清,道号青崖。” 恭祝声瞬间凝滞。 无数双眼睛睁大了,有人愣愣地道:“青崖君……那不是顾掌门的师祖吗?这玩笑太大了?” 也有人疑惑地审视鹿时清,边看边摇头:“不对,听闻青崖君长得……不是您这副样子啊,您如此好看……” 还有人直接问:“青崖君不是和他徒弟合籍了么?顾掌门是徒孙,有点乱啊?” 鹿时清不予过多解释,只是认真道:“我的确是鹿时清,如假包换。” 仙门中人结为道侣的不少,男子与男子虽有,却也稀罕。这同门,又是师祖孙的,却是绝无仅有了。 修士神通广大,死而复生没什么,改头换面也没什么。可当初青崖君 名声不好,和徒弟合籍后,又和徒孙合籍,就太离谱了。众人心情复杂,一时不知说什么,方才的热烈氛围竟是冷了下来。 鹿时清倒是坦然,他往日便遭受无数非议,如今众人碍于他二人身份,都没敢说什么难听的话。 顾星逢心头却隐隐一痛,站到鹿时清身侧,对众人沉声道:“青崖君本就是这副容貌,他是听丁掌门的话,才戴上面具,宣称貌丑。也是丁掌门强迫,他才被逼与我师尊合籍。” 鹿时清一愣,这是哪里跟哪里?怎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丁海晏当了罪魁祸首? 他和众人一起,瞠目结舌地看向顾星逢。 酒保挠挠头,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丁海晏掌门?他何故如此?” 顾星逢面无表情道:“他嫉妒青崖君容貌过人,天资出众。” 酒保啧啧叹息:“原来如此,可青崖君为何如此听他的?” “青崖君为了师门和睦,处处忍让。”顾星逢皱眉,“不料,却得到变本加厉的欺凌。” 鹿时清看着顾星逢一本正经地说胡话,特别想笑。但最终还是在心里暗暗感激,顾星逢为了保全他的名声,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至于丁海晏的名声…… 鹿时清觉得,比起丁海晏在那些书册里污言秽语地胡编乱造,顾星逢已经够口下留情了。 起码……没编排丁海晏和他门下的哪个弟子合籍。 酒保大手一挥,对四邻道:“不管各位信不信,我反正是信了!青崖君和善亲切,一看就不是那种下作的坏人。再有,若他不好,顾掌门能看上他吗?” 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就算不相信他,也相信顾掌门的眼光啊。”“他们二人虽都是男身,站在一起却格外登对。”“看上去,青崖君倒更年轻些。” 鹿时清感慨不已,没想到有一天,他的形象竟能因为另一个人的眼光而高尚。 更没想到,他多年积攒下来的污名,就这样被顾星逢三言两语化解了。 酒保越说越来劲,“各位,咱们怕什么!谁说沧海一境不管了,这不是来了两位厉害人物嘛!” 他说着,朝那些还未爬起,烂泥一般瘫在地上的河洛静地弟子们跑去,一边踢打,一边嚷嚷,“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哥哥不怕你们!” 众人被他这副英雄气概所感染,也纷纷扑过去照做,打得那帮弟子大呼小叫地求饶。 酒保还不忘回头招呼:“青崖君,我这酒都送你啦,就当是你和顾掌门的喜酒!” 鹿时清心里暖丝丝的,道过谢,往案上扔下一吊钱,和顾星逢一人捧了两坛酒,才离开此间。 宋家大院。 举目断壁颓垣,但当年烧焦的朱砂梅,很多又发了新芽,重新开花,开到殷红。 从前宋扬祭拜时,便不到坟上去。他觉得,亲人的亡魂都还在老宅里,家里毕竟比荒野中暖和。 鹿时清将香烛裱纸该烧的都烧了,两坛酒洒在地上,顾星逢正待取另外两坛时,被他拦下。“这两坛有别的用处。” 顾星逢问:“什么用处?” 鹿时清神秘道:“回去再告诉你。” 顾星逢在鹿时清头上轻轻一拍。先前他总喜欢拍鹿时清的肩头,如今直接越过,落在头顶,显得格外宠溺。 随后,他二人朝着杂草丛生的宋家大院深深一拜,鹿时清对空无一人的正厅道:“宋家主,宋瑛姑娘,宋毅公子……还有宋家上下诸位英灵,今日鹿时清和顾星逢特来拜祭。宋扬如今有了特别好的朋友,就是昆仑太虚顶的叶子鸣,很 厉害,宋扬跟着他你们可以放心。” 顿了顿,鹿时清又道:“灵璧公子也必然在这世间某处,请各位安心等待。只要天下得以太平,重返时清海宴,他也一定会回到梅花洲,与各位相见。” 说罢,又拜了一拜。 顾星逢也拜,道:“会的。” 天下太平是希望,故人回家也是希望。 只要希望不死,人就能活下去。 最终,二人傍晚回到沧海一境时,身后跟着大半个钱塘城的幸存者。为今之计,鹿时清只能用这种方法,让众人暂时脱险。一开始他提出了一些顾虑,怕沧海一境被拖垮,但顾星逢只要他放心。 迎接他二人的众弟子见这浩浩荡荡的阵势,俱被吓了一跳。这么多人,每日钱粮消耗巨大,沧海一境能担一天两天,可担不起一月两月。 可这场祸乱,却不知持续多久。 顾星逢却并不烦恼,只是唤来沈骁,低声交代几句。 “弟子领命,这便去办。”沈骁连连点头,又道:“司马师叔祖将姚师叔带回来了,二人无恙。” 鹿时清本来想问顾星逢要沈骁办的是什么事,可听到后面的话,他顿时高兴起来,把什么都忘到了九霄云外。他拉着顾星逢到一旁:“星星,晚上把大家都叫来暖月台。” 许是被他情绪所感染,顾星逢眸中明亮。“做什么?” “喝酒啊,喝我们的喜酒。”鹿时清看着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