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黯然
沈玧之乌墨似的瞳仁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忽而垂眸轻笑了一声:“你说什么?” 沈瑜之面色泛红,显出几分窘迫之意:“我知道过去是我不对, 如今我是想好好跟楚华过日子的,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二哥,你和楚华关系亲近, 想必对她也有些了解, 能否请你帮我想个主意?” “关系亲近?”沈玧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拿起旁边备好的锦帕, 细细擦拭着白皙修长的双手,“瑜之, 她没有怪你。” “我知道。”沈瑜之略带惭愧地低下头, “楚华宽容和善,即使我当初将她娶回来又丢在府里, 她也没有怨恨我, 反而真的将我视做兄长好友般亲近相处。” 听到这儿,沈玧之温文如玉的眉眼间浮现出淡淡的凉薄,垂眸看着锦帕上绣的一株红莲。 沈瑜之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丝毫没发觉沈玧之神情中的异样, “但我知道, 在她心底,那桩事情始终是解不开的疙瘩。”他苦笑道, “也确实是我对不起她,明明才成亲,我没尽到丈夫应尽的责任, 等我回来,她也不再拿我当丈夫看待了。” 是的,沈瑜之总算明白了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他想突破好友、兄长、师傅这类看似亲近,却同时也被隔绝在最亲近关系门槛外的身份,他是她的夫君,在名义上、感情上,都想成为她的夫君。 “那你呢?”沈玧之冷不丁地出声问,“在你眼中,她是什么身份?” 沈瑜之脸上的红晕颜色陡然转深,与刚才淡淡的羞窘不同,这会儿的两抹绯红,透露着绵绵情意, “我、我自然视她为我要共度一生的妻子。” 沈玧之将手上的锦帕放回到书案上,向来云清风淡的面容上,仿佛将所有的温和都冻结了。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沈瑜之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心底倏然升起些许不安,惴惴地唤了声:“二哥?” 在漫长而沉闷的寂静中,沈瑜之只听自家二哥用轻淡温和的语调说,“瑜之,我心悦楚楚。” 沈瑜之蓦地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许久才从被堵住的喉咙中,发出几个晦涩的音节:“什么?” “很意外么?”沈玧之轻笑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除她之外,你见过我同谁是这么亲近的?”他仿佛是恶作剧般加重了“亲近”二字,引的沈瑜之原本染着红晕的脸颊瞬间苍白了下去。 确实,二哥不是从小养在沈府里的,从他回来后,也仿佛同这儿隔着一道嫌隙,虽说相处间有说有笑,却总让人感觉差上一层。 就如母亲担心大哥一人寂寥,便想法设法劝说他同意续弦,而二哥,同样到了成婚的年纪,母亲提也没提过。 沈瑜之自小顺风顺水的长大,很难去发现这些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东西,如今却像是打开了阀门的洪水,一个劲全涌现了出来。 “可是……”沈瑜之有些艰涩地开口,“她是你的弟妹。” 沈玧之低声叹道:“是我的错。” 他这个错却不是指自己喜欢上了名分上的弟妹,而是早知道白家有个这样合他心意的白楚华,当年就不该顺手把婚约推了沈瑜之了。 不过,事已至此,倒也多说无益。 “瑜之,你是我的弟弟,我也不想瞒你。”沈玧之抬眸看过来,温和的黑眸中萦绕着一团暗色,“至少,在今天你确认心意之前,你并没有将楚楚当成是妻子,是么?” “我……”沈瑜之一时语塞,他本就是刚才浑浑噩噩明白了心意,被沈玧之这么一道惊雷扔下来,心绪就更乱了。 沈玧之唇角微扬,显出一种万事尽握于掌心的从容气势,“关于你今天的问题,抱歉,瑜之,我不能帮你。”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若是你能让楚楚真正视你为夫君,我便保证,日后不会因为我的心意去惊扰她。” 沈瑜之抿紧了唇,清润净澈的眼眸中浮现出与他性格不符的利光,沉声道:“二哥,一言为定?” 沈玧之微笑颔首:“自然。” 随着沈瑜之神色沉沉地走出经年堂,不一会儿,端溪小步走进了书房,来到沈玧之身边。 “主子,这是刚送过来的。”他恭敬地双手递上一张信封。 沈玧之拿过来,轻轻一抖,上头的字便尽数展露在眼前,轻描淡写地一扫而过,随手放在旁边的烛灯上点燃。 他微微眯着眼,神情慵懒地看着它慢慢在空中点燃,然后飘荡着落下几缕灰烬。 “胡曼柔啊……” 说实在的,他一开始没想到沈明一家来京还能闹出这么多事情来。 这算是,意外惊喜? 另一边,沈瑜之回梧桐院后就是脸色凝重,坐在她面前欲言又止的模样,白楚实在看不过去了,无奈地放下手上的话本,疑惑地问他:“三哥,是出什么事了么?” 沈瑜之仿佛是刚刚被她的话唤回神,恍惚着道:“楚华……你觉得,二哥怎么样?” 白楚轻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是为着胡小姐而心神不宁呢?二哥又怎么了?” 这下沈瑜之也懵了:“胡小姐?”他没反应过来,“是二婶家的表妹么?” “表妹?”白楚笑眼一弯,从软榻上坐起来,“一日不见,都叫上表妹了?” 沈瑜之瞬间就慌了,即使他没从白楚的语气中听出一点醋意或者不悦,但那丝敏感神经提醒他不该答应下来:“不,不是,是在鹤祥院的时候,祖母说希望我能将她当妹妹看待。”他加重了后边半句话,以此表明自己的态度。 白楚倒不是不信他,就是突然有了逗老实人玩的兴趣,故意收起了笑容:“那当初,你不是也拿我当妹妹看得么?” 要不是这是古代,她还真想在旁边放一首“你到底有几个好妹妹”应应景。 “不、不是的。”要是以前也就算了,偏偏他刚明白自己的心意就闹这一出,大冬天,沈瑜之急得脑门上汗都出来了。 白楚不怀好意地轻拢起眉,又说:“听说,你今儿还同她一起弹琴奏乐了?” “我没弹!”沈瑜之急冲冲地说,“只是胡小姐要为祖母听得戏编曲,我帮忙谱曲而已,只是在旁边补充的。” 白楚也不是真想让他怎么着,把事情打听清楚了也就放过他了,展颜一笑,“原来是这样啊。” 不管是谁,想办法把消息传到她耳朵你不就是想让她怀疑沈瑜之么? 深陷情网的女人在惊疑不定中会做出什么傻事来谁都不知道。 “那你以后也该小心点才是,祖母是一片好意,怜惜胡小姐孤苦,自己疼爱不说,还让你视她为妹妹照顾,可这风声要是传出去,多少有碍她的清誉。” 沈瑜之在心口堆积了好几天的重石,在她缓缓的柔软声线中渐渐轻松起来,原本沉郁憋闷的神态也慢慢舒展,甚至还蒙上了一层愉悦之色,信誓旦旦道:“楚华,你放心,我以后会注意和胡小姐保持距离的,绝不对再让什么流言蜚语传出来。” 白楚笑着点点头,自然领他这份情。 不过说实在的,她对沈瑜之的信心不足,实在是他看着就是一副傻白甜的模样,胡曼柔因着出身经历,其城府算计估计比白音华还要更胜一筹。 看沈老夫人如今被她哄得多好就知道了。 白音华从来都是被捧着的,要她说上几句好听的话是一筐筐的有,但要像胡曼柔这样放低身段,晨昏定省,视老夫人的喜怒哀乐为平生大事……她是做不来这么彻底的。 “对了,之前说蓉儿同安王的亲事,说过让她什么时候进府了么?” 自家堂妹去别人府上做一个没有名分的侍妾,饶是沈瑜之再心宽,提起这一茬也有些尴尬:“安王那边没有消息传来。” 男方不主动,女方总不好主动凑上门,哪有迫不及待想去当妾的,这也太难看了。 白楚轻声道:“如今各地的秀女都陆陆续续进京了,可不好拖着啊。” 原本有皇上口谕的事儿,怎么也不该拖到选秀,可安王又不是怕得罪皇上的人,他没权力没把柄,冲着他的身份,父母皆亡,这么根独苗苗,皇帝乐得养着赚个好名声。 再说,让一国之君惦记着侄子府上纳妾的事情也不大现实。 沈瑜之犹豫着说:“二婶去求过母亲,母亲没有同意。” 胡氏再怎么狠心不管女儿,眼见着她们一家就要离开了,总不能把沈蓉没名没分地丢在沈府,到头来成了麻烦。 既然长公主知道了,白楚也就懒得去管了:“母亲心中有数。”她只是觉得沈蓉这么安静有些反常而已。 不光是她,连向来活跃的沈芙都看不见人了。 其实原本相较沈蓉,老夫人对活泼热闹心无城府的沈芙还是有几分偏爱的,可人在跟前,又有贴心娴静的胡曼柔在身边,这点偏爱也全都被转移到后者身上了。 见白楚沉默下来不说话,沈瑜之凝望着她若有所思的侧脸,优美的面部线条在昏黄温暖的烛光下,勾勒出令人心悸的美丽。 “楚华。”他低低唤了声。 白楚漫不经心地应道:“嗯?” “在你眼中,”沈瑜之按捺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怦怦的响声震得她心口发麻,“我算是什么身份?” 白楚隐约听出了一丝不对劲,抬眸笑道:“你喜欢什么身份呢?” 她面上明媚的笑靥仿佛是对他的鼓励,沈瑜之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我们是夫妻,对么?” “楚华,我是你的丈夫……么?”当最后那丝不确定从他口中出来的时候,沈瑜之灼亮直率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 白楚始终是笑着看他,那双桃花瓣似的美眸掩去了所有流光溢彩的柔情蜜意,在烛光温暖柔和的包裹下,在窗外沉重的夜色衬托下,静静地散发着极尽柔美的星光。 沈瑜之不该这么敏锐的。他不怎么能分清他人眼中的善意和恶意,一是他的身份在那儿,大多数人在他面前都争先恐后的表露出善的那面;二来,沈瑜之其实并不是表面看上去温柔和善好接近,除了真正被他放在眼中的人,其余是善是恶是好是坏,他都不在意,也与他无关。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看明白了她那双能给人带来无限甜蜜与温暖的眼眸中,毫无波澜的平淡柔和。 “是啊。” 他听到她清聆好听的嗓音带着悦耳的笑意柔柔响起,同一时间,他被满腔紧张和情意烘得炙热的胸口仿佛被浸入冰水寒潭中,凛冽刺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小叶心里软 3瓶;放孩子的羊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