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雯萝这是也看见了墨染流,这很少见,通常他都待在大殿里。实在有什么事才会叫人唤她。 墨染流伸手拨开想挑衅他的熊耳,“翁主,郑国来袭。已兵临城下。” “咦,郑国?”熊耳有些气愤,“今天郑国来袭怎么不与孤说?早知道不来了。” —— “殿下是说开战之前送战书的事?”雯萝一边反驳一边解释道,“并未收到战术,我也十分惊讶。” “没有下战书就来打?郑国也好意思称自己是一流诸侯国?这么没教养。”熊耳鄙视道。开战之前最起码得双方聚在一起吃个饭,开个小会,载歌载舞才是共识啊。 “他们来了多少人?”雯萝几步走过去急问。 “目测十万左右。”墨染流沉声道。 “我去城楼。”雯萝连忙奔出去。 “我也去。”熊耳立刻要跟上去,却被人一把揪住袖子。 “你来做什么?”墨染流黑如点漆的眸色之中,满是冰冷。 熊耳眼神闪烁,哪里敢说自己打算用他的秘密换白砂糖。“郑国都围城了,你都不去看看。我都为毛国的生死存亡担忧了。”他痛心疾首道 墨染流冷笑,“你是怕城灭跟着死在这里?我想郑国不介意顺手砍死一个楚国太子的。” 熊耳一哆嗦,知道这是实情。而且他的死不会有任何人伤心,他父王更不会。只会高兴地以此为借口去攻打郑国。 墨染流没有再理会沉思中的熊耳,他现在要赶紧赶到城楼去。 当他赶到城楼时,雯萝正跟李将军交谈着什么。大家站在土城墙上,此时砖墙未完全修好,但是也只是左右城门那边没修完。前后城门修好了。城墙极高,完全挡住了视线。站在小土城上一点都看不到城外的郑军在干什么。这仗怎么打? 郑军其实也很尴尬,这仗不好打啊。 眼前一片巍峨的城郭。虽然手下探出左右两侧的墙还没修好。但是他的人如果从左右绕进去,就会发现毛国的土城墙还没拆。十万人分成两拨,一拨在里面,一拨在外面,彼此看不见。都进去,感觉像被包了饺子。 可是现在,毛人连个面都不露,分明不把他们郑军放在眼里嘛,实在太嚣张了。 “要不别打了。”经验丰富的老李将军道,“翁主看,虽然咱们的砖墙没盖好,但是土城墙也没拆啊。等于拥有两道城墙。这仗不好打,却极好守。我看这样,翁主先回去。我在这边守着,如果郑军过来就拿箭射他。还有火绳枪也可以震慑。但我怀疑他们不敢进来。” “可,”墨染流点点头道,“李将军说的不错。现在是正午,太阳炙热,郑军一会儿就受不了了。照这种情况,郑军不会待得太久。他们今天来得蹊跷,也不太像攻打的模样。看着倒像是想威慑什么。翁主静待就是。” 雯萝点点头,她不过才站了一会儿,就感觉脸颊被晒得滚烫。她下阶梯的时候望了一眼远处的城墙,也不知道城墙外的郑军此刻在想什么。 她在守卫的护送下,回到了宫殿。一进门赫然发现熊耳正坐在座位上喝着甘蔗汁。 “殿下怎么还不走?” 熊耳摊了一下手,“孤也想走啊,但是姬候你家门口围了那么多人,都拿着矛戈,凶巴巴的。孤怎么走?” 雯萝皱了一下眉,“那殿下晚上住哪儿?” 熊耳惊讶,“姬候是想赶孤走吗?这就是毛国的待客之道?如果姬候来楚国,楚国是绝不会把姬候赶到大街上的。” 也是,这不是从没有过待客的经验吗? “好,就请殿下住下。正巧殿下的王兄也在宫中……”话还没有说完,就见熊耳扫来一道古怪的眼神。 “我王兄一直住在姬候的宫殿?” “对啊,”她丝毫没感觉奇怪,宫殿这么大,何况也不是就一个人,墨家那么多人呢。 “我已在城中找好地方,过几日就搬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墨染流来的,他神情淡漠地看着熊耳,后者不自觉地抖了两下。“你跟我来。” “干吗?”熊耳十分警觉。 墨染流勾勾唇,溢出一个凉薄至极的笑容,“难道你还想宿在翁主殿中吗?” 熊耳一个激灵,连忙站起快步走到门口,“我跟王兄走。”但是墨染流的眼神却变得更冷。这让熊耳十分害怕,他从小就怕这位兄长,墨染流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一个眼神,他就浑身发冷。 走出门,他才惊觉,自己是不是搅坏了兄长的什么好事了?这么一想他更不敢去了。 他看着那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身形挺拔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哪怕腿废了,兄长也远比自己更像一个太子,一个储君。 他跟着墨染流来到墨家大殿。 东瞅瞅西看看,什么都新鲜。随手拿起一个木头制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云梯。” “干什么用的?” “攻城。” 熊耳闪过惊喜的光,立刻就想往怀里塞,“给楚国用。” 墨染流凉凉地看着他。后者动作缓慢地把东西还回去。 墨染流接过模型后转手就丢进一个装满杂物的大筐里。 “我已经看到了。”熊耳哼哼。 “那你试着来攻打毛。”墨染流冷冷睇去一眼。 熊耳立刻噤声了。心里暗想,你以为我不敢?也不是没打过。他想起了上次被天罚震地四脚朝天,头冠歪斜的经历。 有本事别用天罚。 “为何偷偷来?你父王知道吗?”墨染流突然问道。 你父王?熊耳翻了个白眼,“不知道。我自有准备,不会有人知道的。” 墨染流冷笑,“你就是光明正大地说出来,想必你父王也不会在乎。” 熊耳沉默了一下,“他想换太子了。” “可以理解。”又是一记凉薄的嘲笑。 什么可以理解?熊耳简直快怄死了。 到了晚饭时刻,雯萝考虑对方虽然不请自来,但到底也是一国太子。所以备下一些饭食,叫人去把他们兄弟俩请来。 她觉得熊二有时候表现得很奇怪。虽然屡次见他都对墨染流表现出,想把对方剁成碎块的模样。但是更多的时候,能从那个仇恨的目光中发现一丝别样的情绪。那个情绪她也说不好是什么。就像被抛弃的小兽?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晚饭准备的主食是烙饼。蔬菜是虾仁炒油菜、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豆角炒肉以及拔丝红薯。 春季播种的蔬菜有很多都成熟了,她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些,郑军就围过来了。现在油菜成熟了,正是打籽的时候,她还准备弄素油呢。 熊耳进来的时候,看见一桌子绿油油的菜,不由得嘴一撇,对身后道,“你们每天就吃这个?眼睛都绿了?真可怜,都没有肉吃吗?”他还是忍不住抓紧机会就讽刺一句那个人。 墨染流把他拨开,“不想吃就回去。”推车人又顺势挤了一下,彻底把熊耳挤一边。 熊耳一个趔趄,连忙扶住柱子站稳了,“我为什么回?我不回。”拿不到秘方,死也不回。真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就连一个推车的都敢欺负他了。 雯萝和墨染流入席后,她看向熊耳,“殿下请。”因为这个时代还属于分餐制,所以一人一个单独的案几,饭食也是单独的。 熊耳点点头,大咧咧坐到案前,习惯性挑剔的看了一圈,“一桌子草,又不是羊。就这个饼还凑合,是人吃的。” “那你只吃饼。”墨染流淡淡道。 我才不,你吃啥,我就吃啥。熊耳哼了一声。 雯萝摇摇头,她转向墨染流,“钜子,你吃这个,”她指着拔丝红薯,“上次给你吃的红薯粉太辣了,这个保证不辣。” “好。”墨染流夹了一块,熊耳立刻跟着夹一块,满不在乎的放进嘴里。 下一瞬,他就瞪大了眼,甜的?外面脆脆的是一层糖壳,里面糯糯的是什么东西?从没有吃过啊。这也太好吃了? “钜子,好吃吗?”雯萝问。 熊耳忙道,“好吃极了。” 没问你。雯萝险些白这位楚国太子一眼。 “很好。”墨染流淡淡道。 “那你再吃一块?”雯萝立刻笑眯眯道。 熊耳刚想说他这位王兄最讨厌吃甜的,就看见墨染流伸出筷子夹了一块吃下去。他的嘴一时惊讶地没有合上。这这这,这腿断了,口味难道也跟着变了吗? 墨染流到底吃完这块红薯就没有再吃,去夹别的菜。熊耳也跟着夹别的菜。每吃一口,他的眼睛都瞪得极大。 这些到底是什么啊?而且他从未吃过这种做法。楚国的菜都是煮熟的,然后蘸盐吃。现在又酱油和醋了,就蘸酱油醋吃。他一直以为毛属于未开化的地方,现在看来,他们吃的竟然这样好。比起来,他简直是在猪食。 此刻,郑军围在城墙外,退也不是,进也不是简直为难极了。 夜空挂着一轮斜月,幸好是夏初,晚上也不冷,就地就可以休息。就是蚊虫多了点。 “怎么办?”几个将领凑在火堆旁商量。 “毛人根本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啊。刚才就一个人从砖墙上面探了一下头就缩回去了。实在太敷衍了。” “要不,咱们夜袭?” “怎么袭?”主将瞪了手下一眼,“墨家最擅长守城,这又是两栋城墙。” “那怎么办?明天我们还在这儿耗着吗?” “不急,明天他们就来了。别忘了我们这次来是为什么?”主将斜了一眼。 “哎,就是这口气顺不下去啊。那墨家钜子不走,我们就拿不下毛国了吗?” “不急,如今的毛国就是一口神仙肉,谁都想咬一口。而墨家钜子,但凡一个人,成为众矢之的,他也就离死不远了。”主将冷笑道。 雯萝这夜没怎么睡好。可能因为城外被围。心中不安宁。但是奇怪的是,郑军一点动作都没有,好像就是专门过来围城的。 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被几头饿狼围着。饿狼红着眼睛,嘴边流着贪婪的口水,跃跃欲试想扑上来。其中一头实在耐不住,扑了上来,她猛地坐起,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刚才那个梦就像真实发生过似得。她一边穿衣一边让人去宣绉泽。 阴阳家解梦,这不是正好对口吗? 她才刚洗漱完毕,绉泽就来了。依旧是垂着头,不敢左右乱看,脸色煞白。就好像婢女们都是妖怪似得。见他进来,婢女们也连忙半转过身去,这是雯萝的吩咐。为了让绉泽略自在些。 “翁主宣我是为了卜城外郑军的卦吗?”绉泽拿出占卜工具。 咦,原来还可以卜那个呀?雯萝心下惊奇,她稳住心神,装出一副很了解的模样点点头,“那个一会儿再说,你先解解我的梦。” 这也是君王最好问的。绉泽毫不意外地点点头,“翁主请说。” “我昨夜梦见几头饿狼围着我,流着口水。还有一头冲了上来。” 听到前面那句时,绉泽还准备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稳住是因为白日郑军围困才会做这样的梦。但是听到后面那句时,他脸色一变,“翁主,那只狼体格比其他狼如何?” “这我哪记得好像比其他狼瘦小一点?”她努力回忆道。 “那么翁主自己呢?是人的形状还是狼的?”绉泽又问。 绉泽这么一问,她才发现,好像记忆中那些狼跟自己的视线是齐平的。她说出来,绉泽叹了一口气,“恐怕翁主家中要有内乱。” “内乱?是毛人要起幺蛾子吗?”她忙问。 绉泽摇摇头,“我也不知。” 两人忧心忡忡地互相沉默了一会儿,就见苏棠大步走了进来,“翁主,郑国使者求见。” 郑国使者?不会是忘记送战书现在才送过来?她可没心思请客吃饭。“宣。” 郑国使者很快走了进来,行礼过后道,“姬候莫怕,我郑国此次并非要与贵国打仗。” “不打仗,那十万人是专程送你过来吗?”苏棠冷笑质问。 “不是专程送我,”郑国使者笑道,“是专程送姬候的亲人。” “我的亲人?”雯萝一头雾水,她有亲人吗? “换句话说,是真正的姬候。”郑国使者笑得更开心。 “你这是何意?”连一向平和的绉泽都生气了,抢在苏棠前面质问道。 “姬候大概不知道,先姬候曾有位夫人,但是发生矛盾后那位夫人就离开毛国了。姬候的阿母是后娶的夫人。” “你不要告诉我,这位所谓的先夫人生了一个孩子,就是你口中真正的姬候?”雯萝冷笑,一下子明白了郑国的用意。 原来率军围堵城门,是来给人撑腰啊。这个主意好,别人是想要蔗糖秘方,郑国直接想把毛国端了。扶持一个傀儡。但是大哥你们有脑子没有,我走了,毛国就又停滞不前了。 哦,对了,大概他们听说姬家有祖传的天书了。以为端了毛国,就能拥有一切。 “不是一个孩子是两个。当时这位夫人生的是女儿,她走的时候肚子里还怀了一个男儿……” “送客。”雯萝翻了个白眼打断他。 “姬候,你莫要舍不得富贵。”郑国使者沉下脸,“从来没有听说过女子掌管国家。若是以前,先姬候只有你一个骨血,尚且说得过去。如今现在正主归位了,姬候还要霸着位置不放吗?” 雯萝气到想笑,“照你说的,随便找来一个人都能说是我阿父亲子,不就是瞧着他老人家如今不能出来辩伪了吗?” “姬候,还可以滴骨验亲啊。”郑国使者阴恻恻道。 滴骨验亲?绉泽和苏棠同时一震,“将祖先的骨头从坟墓里拽出来,亏你想得出来,你怎么不去拽你自己的呢?”苏棠指着使者大骂。 雯萝冷凝着脸色,滴骨认亲就是用自己的血滴在先人的骨头上,如果沁进去就代表是亲属关系。但是这个一点都不准。只要骨膜受损,不管什么血都能滴进去,而骨膜完好,则亲属的血都滴不进去。 她心底冷笑,怕是这个亲属是真的了。不然郑国不会这么笃定敢用滴骨验亲来验证。古人都对鬼神万分敬重,像这种惊扰他人祖先睡眠的事,一般人不敢做。 但是她不怕。 这就是现代人的好处了。若是不了解骨膜的秘密,她就很被动了。 心里有了主意,她故意装出有些惊慌失措的模样道,“钜子呢?我要跟钜子商量。” 郑国使者冷笑,心道,果然只能万事依靠墨家钜子。等新姬候入主毛国,那墨家钜子必不会留下。想必他留下就是为了姬候的美貌。说不定还要为她报仇。必须想个法子,抢在其他国家招揽他之前,把他解决了。一劳永逸。 “姬候随意。”郑国使者大方表示后,告退。 他一走,苏棠就着急道,“翁主,难道你真要滴骨验亲吗?郑国一看就是有备而来,这个所谓的先姬候儿子,怕是真的。” 看来大家都不傻嘛。雯萝心中感叹。 墨染流随后赶到,脸色有些阴沉。苏棠有点害怕,下意识退了一步。上次见他这幅样子,是申国挑衅楚国的时候,然后申国就变成了申县。 “翁主准备如何?” 雯萝不敢把骨膜的事讲出来。郑国知道姬家有祖传的天书。可问题是展现在世人面前的天书只有火药那一本。其他的都是她直接拿给墨染流。只有部分墨家弟子和身边伺候的婢女才会了解一二。看来身边出叛徒了呢。 她睫毛轻轻扇动着,遮掩了眼眸中的一丝冷漠。 “我也不知道。”她双手握在一起,显出三分犹豫的模样。毕竟这殿里也许有谁正在观察她呢。“郑国这次一看就早有准备,如果我不同意验亲,他们一定会召集诸侯一起声讨我。”别看那些国家买东西的时候一股子亲热劲,踩起人来绝对不会脚下留情。 “确实,”苏棠轻叹,“但是明摆着的坑,难道就这么走下去吗?阿泽,不如你卜一卦,看翁主到底应该是答应,还是拒绝?” “好。”绉泽拿出随身携带的卜具盘腿坐下。龟壳、玉圭互相碰撞,全殿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一番占卜之后,他神情怪异道,“卦象显示,让翁主答应验亲。” 嘤……她立刻单手掩面侧过身去,面无表情却声带哽咽,“连神灵都不站在我这边了吗?” 因为她的伤心难过,殿中涌起一股凄凉的气氛,连婢女们都流下眼泪。翁主待她们这么好,要是她走了,生活又该回到半饱不饥的日子了。结合自身利益,婢女们哭得十分真情实感。 墨染流轻皱着眉头,瞥了一眼绉泽,又瞥了一眼正在伤心的雯萝,嘴角突然翘起微小的弧度,但是准瞬即逝。“既然如此,那就请翁主答复郑国使者。” 苏棠大惊,“你疯了吗,那个人极大可能就是先姬候的亲子。这样做,翁主怎么办?”好不容易找到个好职位,难道又要卷铺盖卷重新找地方? 墨染流漫不经心道,“绉泽不是卜出来了吗?翁主也无路可选,说不定神灵给的启示是,对方并不是先姬候亲子。” “对,就是这样,”雯萝一边点头一边抹眼泪,样子可怜极了,“我是不信阿父还有别的子女。我要试一试。如果他真的是,那我就离开毛国。” “你离开,我自然也离开。”墨染流收敛了漫不经心的模样,很认真地说。 她微微一怔,心尖像被羽毛拂过,陌生的情绪让她选择垂下眼帘躲避。 “我也离开。”绉泽轻声道。我要跟着钜子走。 “你们都走,我当然也走了。然后让阿染想办法灭个小国,翁主你接着当翁主。”苏棠大咧咧道。越说越觉得自己主意不错。 雯萝心里很感动,她努力掐着手心,才把那股不断涌出的感情憋回去。抬起眼,又恢复清明的模样吩咐左右,“请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