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这天闻昭有夜戏,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但庄颜一直开着玄关和客厅里最亮的灯在看电视。 他回到小区楼下时已是凌晨两点,小区里一片寂静,萧索寒冬里连虫鸣声都听不到，嘉鱼市的深夜安静得令人觉得寂冷。 闻昭抬起头,却一眼就看到自己家暖黄色的灯光倾洒而出。 出了电梯刚刚走到家门口,他就听到门内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 下一瞬,防盗门打开，门内的庄颜一脸笑容地看着他：“昭昭你可回来啦？剧组里的盒饭应该味道不怎么样？饿不饿？冷不冷？我锅里炖了一个豆腐鲢鱼汤,从傍晚就开始炖着的，要不要喝一碗？” 闻昭被她拉进屋子里，她接过他碰着的那束向日葵，让他换鞋子。 然后她去讲花放在桌子上,快步进了厨房。 而事实上,闻昭站在门口看到门内的庄颜时,就已经有些神思恍惚了。 他其实是个冷静到有些冷酷的人，从不会自欺欺人的。 就像当年到达秀洲班见到王姨婆以后,他立刻就催促庄颜离开——那时候他就无比清醒地知道,她只是来探亲的,婆婆已经死了，她也做到了婆婆的临终嘱托千里迢迢将他送到了嘉兴。 眼看着即将过年，她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不算亲戚的亲戚不回家过年？ 既然注定要走,不如早些走。 他知道从婆婆死后,他就是一个没有家的人了。 从秀洲班出来以后他在无数地方停留过,但都知道，那只是一个住所，什么也代表不了。 秀洲班的经历让他、不，应该说是从小泉村开始，他就再也无法信任任何人。 他的人生计划里也从来没有设想过未来会全心全意地将自己的信任交付给某一个人。 突然出现的庄颜也是一样。 她刚刚出现的时候，他对她是陌生又充满了戒备的。感情告诉自己，他没有什么值得她图谋的，可理智却告诉他，这世上他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不可能有人毫无目的地来到他身边。 他的理智向来大于感情。 他用各种各样的面貌去试探她、同时也在摸索着与她相处的方式。 然后闻昭发现，庄颜是个很神奇的人。 从九年前开始就是这样了。 她像是从天而降一样，突然在下着雪的深夜里出现在小泉村，出现在了婆婆家的门外，让婆婆最后能够走得安心，让他没有成为乞丐。 现在也是一样。 他总是无法招架她的热情。 因为不管怎么试探似乎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好像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是好还是坏、是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这个人就是没有任何目的的，只想对他好。 她的起点那么高，摄影大师江星河时隔几年后的御用模特，国际大明星宣唯力捧的小师妹，可她做了什么？ 想方设法让他以最快的速度红起来。 她主动接下的所有工作都是为了能够给他便利，不能带给他好处的，大多是因为江星河和公司那边无法拒绝的工作安排。 她的微博被粉丝们戏称为“弟弟安利机”。 她保护他、关心他……为了他能否吃饱穿暖而担心，会因为他太辛苦而觉得难过，更会为了他受到伤害而伤心落泪。 她带着他一起亲自挑选了一套房子，给了他一个家。 在这样寒风寂寂、清冷幽静的深夜里时，她亮着温暖的灯光，坐在客厅里等着他回来。 闻昭刚刚在餐桌前坐下，庄颜已经从厨房里端了一大碗热腾腾的豆腐鱼汤出来放在他的面前。 她拉开旁边的椅子随意地坐下，笑盈盈地托腮看着他：“昭昭你是不是累坏了？还是困了？怎么有点呆呆的？” 面前奶白的汤散发着诱人的浓香气息，闻昭拿起勺子慢慢地喝了一口，豆腐的清甜和鱼的鲜味在口腔内绽开，咽下去，直从咽喉处暖到腹部。 “姐姐……” “嗯？怎么啦？” 这鱼汤里明明加了豆腐，可闻昭却仿佛又尝到了九年前在小泉村里那个雪夜的鲢鱼汤的味道。 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 不说这汤里加了豆腐，哪怕是没有加，每一个人做菜的方法都会有细微的差别。油温的热度、调味料下锅的时间、还有葱姜蒜这些佐料下锅的时间不可能分毫不差，味道自然不可能完全一样。 可这一次，他的感情罕见地压过了理智，就是觉得口中尝到的味道与九年前那一夜的很相似。 那时候他其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沾到过什么油水了，那鱼汤那么鲜、那么香，山里的雪夜那么冷，其实闻到那股香味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想吃，唾液在口中疯狂的分泌。 可他却硬是说自己不饿——因为婆婆还没有吃。 她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哄骗他，到底还是让他尝到了一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昏黄的灯光下，庄颜的眼神也是温柔的。 她的眼中带着笑意，听到闻昭的问题，毫不犹豫的、语气轻快地说道：“因为昭昭是个孝顺又善良的好孩子啊！值得婆婆也值得我对你好。” 他又喝了一口汤，低声道：“是吗……” 没想到这类似呢喃的一句疑问，庄颜也耳尖地听到了：“当然是！我还记得你在火车上帮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抓小偷的事情呢，那时候昭昭刚刚失去婆婆那么伤心，可还是知道要做好事，我就觉得昭昭是个正直善良的好孩子啦。现在你知道秀洲班不好，就想要毁掉它，不也是为了防止未来有更多的小孩遭遇你曾经遭遇过的那些不幸吗？” “即使我骗范小燕她们钻进纸扎人里？即使我通知陈阿姨的酒鬼前夫找到她？即使我对姐姐的助理小羊见死不救？” 庄颜沉默了一瞬，然后坚定不移地说道：“那是她们有错在先，我始终相信昭昭你还是九年前婆婆教出来的那个好孩子。”她直直地看着闻昭的双眼，“昭昭是不会辜负婆婆、也不会辜负我对你的信任的。” 有一瞬间，闻昭是想要否认的——因为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可是看到她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信任，他难得的迟疑起来。 他想说自己不是，可面对这样的庄颜说不出口。 可要说谎骗她，他竟然也做不到。 这对他来说原本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他几乎每天每天都在说谎，就连表情、眼神，肢体语言都在演戏，骗别人也骗自己。 可此时此刻，他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无法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对着这样对他充满期待满怀信任的人说谎。 哪怕只是露出一个假意的乖巧的笑容。 屋子里安静下来。 一碗鱼汤喝完的时候，闻昭静静地问道：“姐姐，假如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发现我做错了事，你会生气会怪我吗？” “当然不会！”庄颜笑着，踮起脚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昭昭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家人？家人就是会永远互相包容、爱护、信任的人啊！” 闻昭点了下头：“我明白了。” 他会……试着去做到。 “今天在剧组的时候听他们说起就快要到年三十了，姐姐有想过怎么过年吗？” 说到这个庄颜就来了兴趣：“当然！”她有点黯然地说道，“九年前我留下你一个人在陌生的秀洲班过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们都是可以当家做主的大人啦，我要陪着昭昭一起过年！这还是我们头一次一起过新年呢，当然要郑重对待。我最近都没有什么工作，有时间装扮家里。你有空的话就快点回家来跟我一起啊！我们要把家里贴上红色的年年有余窗花、还要挂上红灯笼，还有倒着写的福字、还有过年必须有的炸丸子炸麻叶油条、我还给你准备了大红包还有……” 她兴致勃勃地说个没完。 闻昭听着听着，眼中就染上了一抹笑意。 对新年充满期待。 == 隔天，庄颜按照约好的时间在一家茶馆里，见到了范小梅和一个眼睛跟闻昭有**分相似的中年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常年喝酒，鼻头红红的看着有些滑稽。 他自我介绍说叫闻志强。 看着庄颜说话时的眼神黏腻又令人恶心：“你就是我那个便宜儿子认来的姐姐啊？真人比电视里头长得还好看！”他的语气说不清楚是羡慕还是感叹，“我那个便宜儿子运气真不错，专挑我和他妈好的地方长，还有个这样的大美人做姐姐。” 范小梅狠狠地拍了他一下：“你没脑子就给我闭上嘴！”她看向庄颜，大概是因为已经暴露，也就索性不再掩饰，脸上是**裸的贪婪，“看到这男人的眼睛了？跟宁昭的眼睛一模一样？他现在没有住处没有一分钱存款、就是个流浪汉！他要是走投无路了去找媒体说是大明星宁昭的父亲，光凭这双眼睛，就能被一大堆人认出来？” 庄颜点头：“但你签了我的合同的。” 范小梅眼珠子一转：“我说了，不是我要钱，是闻志强要钱。”她假惺惺地说道，“我这也是看宁昭过得那么好，他爸却一毛钱都没有可能要饿死，想着帮帮忙嘛。好歹也是我儿子的亲爸，总不能看他冻死饿死？” 庄颜还没有说话，她就继续说道：“你给我钱的时候宁昭可还没有现在红！听说他现在要接那个什么海鹰的大投资了，一个电视剧能赚上亿！没红你都给了我那么多，现在他都要赚好几亿了，总不能少了他爸的？” 一旁的闻志强一听上亿，那双酷似闻昭的眼睛里像是饿狼见到肉一样冒出绿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