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 112 章
庄颜每天在山寨里进进出出的, 只要遇到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打趣她几句，哪怕是最老实的人也会憨厚地笑着说一句“将军夫人好”“将军夫人去哪里”。 那些人都不算数, 而且庄颜很清楚他们没有恶意，她也不可能每天一个个揪着给他们解释。 再说也有些说不清。 她听之任之了，于是真的定下来成亲的时候以后，对她来说跟之前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因为跟闻昭面对面地商谈结婚的事情，前后好像也没到一个小时的样子。 然后就被人拉着以新婚前三天新郎新娘不能见面为理由, 把两个人隔开了。 于是后面见面的说话的就还是原来的那些人，给庄颜的感受就还跟以前差不多。 她虽然理智上知道自己要成亲了，但是感情上是真的没有什么感觉…… 但在亲手将那辆车货拉回了山寨里以后, 山寨里的屋子好像是一瞬间就开始变红了——那些送来的东西里好像是有红色颜料的, 大家把白纸染红了然后扎起一盏又一盏的红灯笼挂满了山寨所有的房子。 再然后就是…… 她被闻家的五婶婶拉去试了婚服。 那是她们好几个人一起日夜不休地赶制出来的，虽然是赶工，但明显她们也全都很用心。 庄颜没有见到新郎的喜服是什么样子的, 她的这一套新娘子穿的喜服的确很好看。 闻家一位手巧的嫂子还笑盈盈地让庄颜坐下，对方将她的长发放下来试着给挽了几个新娘子的发髻——还配上了她们当初出来时带着的传家首饰，一人一件, 庄颜头上的发髻就被装饰得非常好看了。 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庄颜当时没有表现出来，但她的心里已经有点紧张了。 人一紧张起来,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成亲的这一日, 庄颜和闻昭的屋子本来是挨着的, 这样可没法热闹。 所以闻二老太爷问过几个小辈的意思后, 大手一挥就表示接到了新娘子绕山寨的几条大路一圈儿再回闻昭的屋子里去。 吹吹打打的乐声传来, 声音欢快又喜庆。 到处都是人声。 穿了一身红衣还被蒙上了红盖头坐着不能动的庄颜更加紧张了。 听到外面有人大笑着喊“新郎官来接新娘子喽！”，庄颜的紧张感达到了巅峰—— 心跳的飞快。 同时她还在心里拼命喊系统，但虽然在召唤系统，她却也搞不清楚自己是希望它出现还是不出现。 好像一眨眼的功夫，又好像被人牵着过了很久，她被人扶着在床边坐了下来。 屋子里闹哄哄的，不远处喜庆的吹打乐器声仍在继续，旁边的人都在叽叽喳喳地笑着大声说话，明明屋子不大，但说话的人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快快快揭盖头给咱们看看新娘子！” “哈哈哈咱们将军还害臊呢！” “你们行了啊！别没大没小的！” 热闹声中，庄颜头顶一轻，面前垂下来的红布没了，她微微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近在咫尺。 那人穿着一身枣红色的细布衣衫，将她面前遮了个严严实实。 “哎哟怎么不叫咱们看看新娘子！” “新郎官这是舍不得呢！哈哈哈哈哈！” 然后庄颜听见闻昭熟悉的声音“咱们出去喝酒。” 立即得到了一大片应和声。 要说来了山寨里的这些男人们最欠什么，那当然是酒了——尤其他们还都是当过兵的，别的都还行，就喜欢没事的时候喝点酒。 这个时代还没有烟草这种东西，大多数男人的爱好也就是一点酒了。 偏偏山寨里只有黄酒和米酒，而且还非常少，因为酿酒需要粮食和酒曲的啊……酒曲在这山寨里要去哪儿弄呢，粮食就更不用说了，人吃饭都不够了，哪能用来酿酒。 这回是山下“抢劫”回来的东西里有好几大坛子用了泥封的好酒。 大概也是专门为了成亲这日准备的。 闻昭也不吝啬，一点也没留，全都在今天拿了出来——因为今天过后他们大概率也没有什么机会喝酒。 男人们早就盼着能尽情喝酒的这一天了。 听到闻昭的话大家纷纷嘻嘻哈哈地冲了出去。 庄颜眨了眨眼睛，看向一旁——那也是闻家的一个按理说她要叫嫂子的人，庄颜见过，但跟对方不熟。 那年轻妇人见她转过头来，就笑盈盈地上前说“要不要洗把脸？” 庄颜点头，指了一下头顶“能先把这发髻拆了吗？揪得我头皮疼。” “你不习惯挽发，可能是会有些不适……” 对方一边说着一边上前帮忙，先把那件宽袖喜服换成了寻常的衣物，然后又将庄颜的新娘发髻拆了“饿了么？我去给你端点吃得来？” 庄颜微微点了头。 目送对方离开没一会儿，她就听见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随意地用布条把长发从发尾处扎成一束，然后在床边坐好，不紧不慢地看着发出声音的地方。 她也没有等太久，对方就悄悄地探出了头来。 “颜姐姐……” 奶声奶气的声音刚这么叫了一声儿，就挨了打。 “笨蛋，不是教过你了么，从今天开始咱们要叫小婶了！不能叫姐姐。” 小奶音有点委屈地改口叫道“小婶。” 庄颜…… 她笑着朝几个孩子招手“进来啊，这里没别人。” 大大小小的几个孩子都跑了过来，站在庄颜面前又是害羞又是好奇地看着她。 “颜姐姐变成我们小婶啦。” “小婶今天真好看！” 几个小孩儿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往床边看—— 庄颜不用想就知道他们要干什么，笑着随手从床上抓了一把桂圆红枣还有莲子递给他们“拿着吃。” 山寨里什么都缺。 闻家的小孩本来在鸡鸣城的时候虽然在田庄上生活，但也是丰衣足食，从来没有缺过什么吃喝，如今来了山寨却什么都吃不到了。 小孩子都是嘴馋，从看见新房的床上洒了果子，他们就惦记着了。 山寨里女人少，今天闻家几乎所有的年轻女人们都去帮忙干活，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小孩子们就趁乱钻了过来。 对于庄颜递到面前的小吃食，小孩子们都没有什么抵抗力，没有犹豫太久就拿过去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看庄颜。 一口一个“小婶”。 还有一个大一点的隐隐约约知道成亲是怎么回事的，一只手抓着红枣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小婶，我们刚刚都看见啦！小叔在外头跟人喝酒呢！笑得可开心了！” 他眼睛一转，就指向旁边一个吃着甜甜的桂圆笑眯了眼睛的小朋友。 “像岳弟弟这样的笑！” 庄颜看了看被称作“岳弟弟”的小孩脸上傻乎乎的笑容，然后她移开了眼神——她实在想不出来闻昭脸上挂着这样的笑容是什么模样。 “小婶，你上次说我们可以回家，是真的吗？”另一个小孩犹犹豫豫地问道。 庄颜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只要你们想，就一定还可以回家的。” “那什么时候？” 这次庄颜想了一下“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过生辰吗？” 小孩们一了点头。 “你们全都再过一次生辰，应该就能回家了。” 其中一个小孩立刻睁大了眼睛“那我生辰才过不久，那天娘还给我做了好吃的红烧兔肉呢……下回我过生辰还要好久好久的。” 另一个大一点的女孩立刻说道“笨蛋，我们的生辰是一年过一次的。你才过不久，那下一次生辰就是一年后，不用很久很久。” “一年我们就能回家吗？” 庄颜又点了点头。 几个小孩就笑了起来。 有几个小孩子在这里打岔，庄颜的紧张感不知不觉地就全都散了，那个年轻的嫂子端了吃的来，她也跟小朋友们分着一起吃的。 一直等到外头天渐渐暗了下来，小孩子们的娘亲有一个来找，然后发现这一群小孩居然全都跑到新房这边来了，赶紧把人全都拉走了。 屋子里才又安静下来。 床边的桌子上染着两支粗大的红烛，映照出一室宁静。 庄颜还在想着自己是不是等闻昭回来谈一谈，就见她最熟悉的五婶婶快速地开了房门闪身进来然后又把门合上。 她也是一脸的笑容“颜丫头，阿昭高兴傻了，在外头喝酒来者不拒，他倒是还惦记着你，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不用等他，饿了就吃饭，困了你就先洗漱歇息。“ 庄颜赶紧点了点头“谢谢五婶。” 林远芳摆摆手“这哪值当你说谢！你今天也是一大早起来忙乱了一天，累了？”她关怀地问道。 庄颜自然摇头表示不累，不过…… 她的目光从那对红烛上一掠而过“我有点困了。” 林远芳理解地点点头“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今天又一大早就起来了，要不我去给你端热水来，你先洗洗睡？要不要吃点什么？厨房里都有现成的。” “我才吃过，一点也不饿，五婶不用麻烦了。”庄颜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我自己去打水，不用麻烦五婶，你们辛苦了好几天呢。” 林远芳就要推辞，然后就听到庄颜大大方方地说道“五婶不用客气，这里我比你还熟呢，想做什么我自己去就行了。” 林远芳一下就笑了——她想起之前从长辈那里传来的话。 刚刚谈起两个人的亲事的时候，颜丫头大大方方的跟个男人似的，倒是闻昭那小子，臊得很，两个人反过来了。 想着庄颜平日里的为人，她也没有再客气，这几天她的确非常忙碌，连睡觉都睡得很少了。 早起晚睡的干活，就为了今天。 林远芳跟在庄颜后面，果然看她熟门熟路地出了房门就去厨房里找水桶在锅里装热水…… 不远处仍是欢声笑语不断，时不时还夹杂着叫好声。 庄颜好像一点也没有受到干扰，越是干活脸色越是平静。 倒是跟在后面的林远芳，借着灯光看着她的动作，尤其是不经意间的侧脸，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是真漂亮！ 要她这个当婶婶的说，单看容貌的话，阿昭那小子可配不上这么俊俏的姑娘的。 平日里庄颜不怎么打扮天天穿得也非常随意就以后很好看了，今天特意打扮过之后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林远芳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又跟庄颜确定了一下她的确不需要帮忙之后，她就走了——不行，她得去说说那傻小子，可不能真高兴傻了！喝得醉醺醺的回来怎么洞房？ 庄颜其实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所以……她洗漱完了以后，就赶紧平躺在被窝里闭上眼睛想睡觉。 睡着了就不用思考一会儿见着闻昭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了。 没想到刚才林远芳在的时候还好，现在人走了，她洗漱完了躺下了，反而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了。 先前那种紧张感又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她紧紧地闭着眼睛，但却无比清晰地知道，那对粗大的红烛仍然在无声地流着红泪，更远处，整个山寨的人，包括那几个救下来的西疆人也都在庆祝婚礼，参加婚宴。 闻昭也在那里。 又过了一会儿后，庄颜仿佛能够清楚地听到喜宴上传来的说话声。 那些人当中有的在划拳、有的在劝酒，还有的在大笑…… 闻昭在干什么？ 庄颜的这个念头一起，就发现心跳声开始不受控制，她赶紧强迫自己去思考别的—— 结了婚，明天是不是就可以出发了？ 这可又耽误了好几天。 从那天刘旸清君侧的消息传来之后，山下就再也没有其它消息传来了。 庄颜这几天一直没有停下来，每天都会下山，连商队都给她遇上了，但没有收到一点熙朝传来的消息。 也不知道刘旸走到哪儿了，京城的朝中现在怎么样了。 刘诺慌不慌有没有什么应对措施、其他年龄相当有野心的王爷或者是皇室子弟们看到现在的情况是不是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他们待在这山寨里实在不怎么方便。 离京城实在是太远了，消息难以传过来，就算收到了消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们也没有办法及时做出应对。 不，接到的消息都是半个月一个月前的了，黄花菜都凉了，哪还来不及干什么。 她可是已经答应了小朋友们要送他们回家的。 闻昭他们是不是也不应该留在山寨里？ 还有是不是要先让一部分人想办法全都混进熙朝，慢慢向着京城的方向去？ 否则她带了人走，山寨里能用的人就更少了——她要回京，还打算一路留下人来建一个消息通道，那带走的人就必须要足够机灵，还要尽量挑识字的……否则怎么传消息？ 山寨里现在人是不少，但这样可用的人却并不多。 靠山王刘旸带兵回京城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但想也知道，万一遇到了阻拦，肯定是要打起来的。 刘诺当上皇帝也还没有满三年呢！现在可不算是真正的江山稳固了。 熙朝一内乱，周围的西疆燕国赵国肯定也要伺机而动的。 真要开始打仗的话，这座山寨就一点也不安全了。 西疆人和燕赵的人都知道闻昭在这里，随便哪一支军队发兵攻打熙朝路过这里的时候攻山的话，他们这么点儿人都不够用。 可是京城情况不明，刘诺可是也想杀闻昭的！ 他也知道闻昭在这里，万一他一直派人盯着的话，闻昭进了大熙就危险了。 哪里都不安全啊…… 庄颜不由得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 她这些天是真的累着了，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时第一时间察觉到旁边有呼吸声传来，她第一反应就是要跳起来，手去掀被子的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她的动作停住，慢慢地转过头去，看到枕头边一张熟悉无比的面容。 成亲前一晚，闻昭又被人督促着把胡子刮干净了。 他散开了发髻，安安静静地平躺在床上，呼吸声绵长，似乎正陷入沉睡当中。 庄颜闻到了隐隐约约的酒气，想到之前五婶说的话，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 她慢慢地侧过脸，尽量放轻了呼吸声，盯着他的侧脸。 因为今天是成亲的日子，她和他连中衣都是这几天几个婶婶嫂嫂们赶制出来的红布剪裁出来的。 透过高挺的鼻梁，庄颜可以看到那对红烛已经快要燃尽了。 她的目光又转回到正在沉睡的人的脸上。 闻昭的肤色其实不算白，但红色的中衣和墨色的长发衬着这小麦色的肤色竟然也挺好看的。 庄颜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他小时候的事情—— 她介不介意曾经亲眼见过他还是个小胖墩的时候的样子？还有少年时候？ 当然不。 主要是她当时来去匆匆的，前前后后的几次见面加起来也没有超过一个小时。 再穿过来就是他上过战场经过浴血奋战的真正的大人模样了。 闻昭要是记性差一点的普通小孩说不定都不记得了她了呢。 她见过更多的还是长大后的闻昭。 尤其是她掉进了他们将军府的禁地里，一抬头就看到了他一身铠甲手持红缨银枪的模样。 印象实在太深刻。 现在，她嫁给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了。 他们两个躺在同一张床上，用同一个枕头。 庄颜侧躺着，看着他英武的面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正在思考是掐一下自己还是悄悄地伸手摸了一下他呢…… 忽然就看到闻昭的眼角流出一滴眼泪。 她吃了一惊，但还没有说话，就听见他喃喃地叫了一句什么。 姐姐？杰杰？还是什么？不是应该叫爷爷吗？ 她看着他又掉出了一滴眼泪，想了想，在被窝里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摇了摇“昭昭？昭昭？” 闻昭睁开了眼睛，但他的酒好像还没有醒，睁开眼睛看到她的一瞬间，一个伸臂就将人抱进了怀里。 这一次庄颜听清楚了。 他虽然说话还是有些含糊不清，但的确是叫了一声“姐姐”。 庄颜迟疑着低声说道“昭昭？” 对方没有反应，只是搂着她的那只手臂更加用力了一点，隐隐约约抱得她有点发疼。 “你做噩梦了？酒醒了吗？” 闻昭还是没有说话。 但庄颜的身体却瞬间僵硬。 闻昭将下巴放在了她的肩窝处，两个人的脸颊几乎挨在一起，她可以感觉到他热腾腾的体温。 “昭昭，醒——” 庄颜的话没有说完，就直接被人捂住了嘴巴。 然后她听到他喃喃说道“今晚的梦真好……” 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庄颜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而且，他做梦为什么叫她姐姐？还是在叫别人？ 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感觉他彻底安静下来了，好像睡着了，她又试着想推开他，但刚一用力就又被紧紧搂住。 他稍微动了一下。 然后就变成了庄颜整个人窝在闻昭的怀里。 庄颜越是挣扎他就抱得越紧。 最后她都要喘不过气了，只好不再动了。 他就跟着也慢慢地放松了一点点。 庄颜又慢慢地等啊等，感觉他睡着了，她就再试一下。 再被抱紧。 不动了，松开。 挣扎，抱紧…… 反反复复。 庄颜最后是在极为疲惫中睡过去的。 醒来时她的脑子就不太清醒，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察觉到耳侧粗重而又湿热的呼吸声。 她想也不想一掌拍过去。 “啪”地一声。 庄颜猛地转过头去，就见到了捂着脸的闻昭。 他的眼神很清醒，见她看过来，他立刻垂下了眼眸，低声地叫道“小颜。” 庄颜呆了一下，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的手的位置—— 她打了他一个耳光吗？ “对不起，我睡迷糊了，不知道是你……”道歉道了一半，她又停住了，因为觉得两个人这样躺在一张床上，就算是道歉也很奇怪。 “那个，我们——” 闻昭像是怕她说什么似的，连忙说道“我昨晚被灌醉了什么也不记得了，是石头他们送我回来帮着我洗漱的。”他顿了顿，看向她，声音又变低了一些，“你……对不住，我知道委屈你了。” 庄颜眨了一下眼睛——她道歉完了轮到他了吗？ 听他道歉，她又没有那么紧张了“没什么委屈的。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么？早嫁晚嫁都一样。”她尽量语气自然地说道，“既然已经成亲了，我们是不是商量一下以后的事情？” 闻昭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紧紧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