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陆湘到长禧宫的时候,还差半个时辰到午时。 因着担心遇见赵谟,一进北苑,她就特意绕远路,走了一大圈避开了长信宫。 “陆姑姑。”长禧宫的宫人一瞧见陆湘,忙上前请安。 陆湘见他那般热络,颇有些不自在,客气问道:“陈公公在吗?我过来取些东西,烦请喊一下陈公公。” “陈公公在给六爷熬药呢,怕是脱不得手,就在廊下,姑姑自去说一声便好。” 宫人说着,伸手请陆湘进去。 陆湘无奈,只好进了长禧宫。 院子里飘着一股不太好闻的药味,陆湘抬眼一看,陈锦果真坐在廊下熬药,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在看火。 寝宫的殿门紧闭着,倒是正对着炉子的地方开了一扇窗户,药罐里腾起的热气透过纱窗往屋子里飘。 “陈公公。” 陆湘上前喊了一声。 陈锦抬起头,见陆湘手里提着汤盅,便问;“姑姑来探主子的病?” 也不知怎么地,被陈锦这么一问,陆湘更加不自在了,勉强笑道:“听说六爷那日淋雨过后病得厉害,着实有些不安,尚膳监今日熬了鲜鸡汤,特意给六爷送了些来,只是东西粗劣,未必能入六爷的口。” 陈锦弯下腰,瞧着铜炉里的炭火旺起来了,这才起身拿帕子擦了手。 “姑姑稍等,我进去跟主子说一声。” “我就不用进去了,怕扰了六爷静养,陈公公,你呈给六爷就是。” 陈锦无奈道:“主子这几日都吃不下东西,未必能受姑姑的美意。只是鸡汤喝不了,姑姑陪着说些话也是极好的。” “六爷不是最爱清净么?我怕……” “主子向与姑姑投缘,姑姑既来了,跟主子说两句也是好的。他这几日可闷得慌。” 投缘吗? 陆湘不觉得,可赵谟和陈锦都这么说,她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跟赵斐投缘。 陈锦进了殿,片刻后就出来了,“主子这会儿没睡,请姑姑进去说话。” 陆湘点了点头,提着汤盅进了殿,她本想开着殿门,可一转念赵斐吹不得风,便将殿门拉实了。 大白日的,殿门紧闭,只有开着的那扇窗户透了光进来。 陆湘知道赵斐病卧在榻,便往榻边走去。 榻上挂的帐子,一半放下,另一半拉了起来,正好看见赵斐的脸。 他这次的确病得厉害,本来就已十分瘦削,此刻看着比起那日在雁池相见时还要瘦,俊美的五官较之从前都凌厉了一些。 “六爷。”陆湘上前福了一福。 从她进门起,赵斐就一直看着她,此刻陆湘走到近前,他方才将目光移开了些。 “坐下说。” 陆湘本想放下汤盅说完话就走,赵斐叫她坐,只好拉了凳子坐下。 她还没开口,赵斐主动问:“陈锦说你带了东西?” 陆湘“嗯”了一声,“是尚膳监熬的鸡汤。” 赵斐看着她,轻轻扬起唇角。 区区鸡汤,特意提了一路过来。 陆湘被他看得有些沮丧:“我刚才已经听陈公公说,你这阵子吃不下东西,我之前也不知,才贸然备了鸡汤过来,如此,这鸡汤我提回去……” “都提过来了,搁下。” 陆湘见他说得很随意,生怕他使性子不喝。这汤要么赵斐喝了,要么陆湘就得提走,不能叫底下人提出去。 “怎么了?” “六爷,这鸡汤里我加了些名贵的补药,或许对你身子有裨益。” “什么补药?”赵斐问。 “就是寻常的补药,人参、灵芝什么的。” 的确是有人参、灵芝,不过都是上千年的珍品,世间难寻。 “这些东西我吃了不少了,派不上什么用场。”赵斐淡淡道,“倒不如你自己留着补一补,省得糟蹋了东西。” “不糟蹋。”陆湘脱口道。 赵斐循声看过来,陆湘没来由的心虚低下头。 这些丹药用材十分珍贵,人人都以为这是好东西,陆湘却不以为然。 丹药吃多了会中丹毒,高祖就是这么死的。 因此陆湘虽然一直收着这几颗丹药,却从没有拿出来给人吃过。 上回拿给盼夏,是因为盼夏要死了,死马当作活马医。 但是赵斐…… 陆湘觉得他不算死马,只是他病得这样厉害,陆湘总觉得可以试一试。 左右只吃一粒,便是有丹毒也不会有大碍。 “想说什么就说。” 陆湘犹豫片刻,支吾道:“六爷,有句话叫是药三分毒,这鸡汤里加了补药,除了补身子,兴许还有些别的不好的东西也在里头,喝不喝的,您自己瞧着办。” 说完这句话,陆湘如释重负。 赵斐聪明,让他自己想吃不吃,反正自己跟他说了是药三分毒,若有什么不好,那就不关自己的事了。 “你到底放了什么补药?” “反正是好东西。” “敬事房的好东西?”赵斐别有深意的看向陆湘。 陆湘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敬事房里的确收藏着许多补药,这些补药没别的用场,就是给皇帝补身子的,好叫他夜里生龙活虎。 赵斐居然以为自己给他吃那种东西吗? “不是那种药!”陆湘赶紧解释起来。 见赵斐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她忙别过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干巴巴地说:“就是寻常滋补的药物,强身健体的。” 说完强身健体,又觉得有些不对,补了一句:“总之不是那种药,不是用来补阳的。” 好像越说越说不清楚了。 赵斐伸出手,示意陆湘把汤盅递给他。 陆湘只好交出汤盅。 他揭开盖子,顿时觉得一股异香扑鼻,比起龙涎香有过之而无不及。 初时觉得是清香,仔细一闻却觉得香气十分醇厚,并不单薄,仿佛蕴含了许多变化,每闻一次都觉得不一样。 赵斐疑惑地看向陆湘。 陆湘顿时紧张起来,大骂自己是蠢货。 这丹药用料太过稀罕,区区鸡汤哪里能掩盖得住丹药中的味道。 又被赵斐琢磨出什么了吗? “看起来很好喝的样子,一会儿午膳我试试。”赵斐盖上了汤盅的盖子,脸上并无什么异色。 陆湘微微一愣。 赵斐居然不盘问自己么?他也不说闻起来好喝,是说看起来好喝,是不是病得太厉害,嗅觉不灵敏了? 这倒是巧了。 “看什么?”赵斐眨了下眼睛。 “没事,”赵斐这个反应大大出乎陆湘的预料,但无论如何她都松了口气,脸上情不自禁地就带了笑。 赵斐自然看到她脸上的笑,别过脸的时候唇角便扬了些。 “我正好渴了,你帮我拿副碗筷。” 他现在就要喝? 陆湘略微惊讶,仍是依言起了身,推开殿门,见陈锦正将敖干的一罐药倒掉,重新装上水和药。 “陈公公,六爷要喝汤,劳你取副碗筷过来。” “汤?”陈锦初时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主子真的要喝的陆姑姑带过来的汤。 这几日赵斐病得厉害,每日只进一些熬得极稠的菜粥,别说鸡汤了,粥里滴一点鸡油都喝不下,此刻却要喝鸡汤? 嘀咕归嘀咕,陈锦脸上挂着笑,很快就去拿了碗和银汤匙过来。 陆湘知道,自己端过来的鸡汤是外食,循例要叫贴身太监验过之后方才能呈给主子。 陈锦不好叫自己把东西拿过去验,便特意那了银汤匙过来。 陆湘倒是无所谓,也不知银汤匙能不能验出丹毒,若是验不出,想来是无碍。 拿上东西,便折返回殿中。 汤盅里盛的鸡汤是一人份的,只是陆湘怕他没有胃口,便只给他盛了半碗。 “六爷,你先尝尝。” 赵斐伸出手去接,露出半截苍白到发青的手臂,甚至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青筋。 明明他的手臂比陆湘长一截,看着却是粗细差不多的。 陆湘觉得有点难过,将汤碗收了回来:“我伺候六爷喝汤。” 赵斐静静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这鸡汤从宫里一路提过来,已经放凉了,只是因着汤盅保温,还残存了一点热乎气,中午喝正好。 陆湘先舀了半勺,喂到赵斐唇边。 她许久没有喂过谁吃东西,竟不自觉地手有些抖。 “我有这么可怕吗?”赵斐自是察觉到微微颤抖的汤匙,忍俊不禁道。 陆湘有些懊恼,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紧张。 “我笨手笨脚的,怕洒了汤。” “不怕。”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很神奇地让陆湘安了心,顺利的将一勺汤喂给了他。 “怎么样?凉了吗?” 赵斐摇头:“正好。” “吃起来怪不怪?”陆湘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从前的确吃过这种丹药,还吃了许多,只是那时宛如活在炼狱一般,哪里记得住丹药的味道。 “怪?”赵斐反问。 那便是不怪了。陆湘松了口气,笑道:“补药是我自己加的,我不怕自己随意配的,不好吃。” 赵斐哂笑:“还不知道是什么怪味的东西,你就拿来给我?” 陆湘着实有些心虚,赶紧低下头重新替他舀了一勺。 出门前她想着要尝一尝,光是一想就有些反胃,只能作罢。 陆湘喂他喝了汤,见他唇边挂了一点汤汁,眼看要滴下去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抹。 赵斐几乎同时抬起手,正好抓住了陆湘的手。 他一直坐在榻上,殿门关着,床幔拢着,身上还盖着被子,脸庞仍是冰的。 恍惚了一下,陆湘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覆在赵斐唇边,赵斐的手搭在自己手被上。 赵斐的眼睛亦正望着自己。 殿内光线昏暗,尤其他还坐在帐子里头。昏黄的光仿佛一层神秘的纱,将赵斐脸上的病气尽数隐去,只叫陆湘看得见他的轮廓。 他是极美的。 这种美并不是寻常所见的俊美亦或是美艳。 只是美。 没有丝毫滞涩的脸部线条,不带一点杂质的澄澈目光。既像是天外来客,又像是画中谪仙,他什么都不用做,已是华光四射,摄人心魄。 陆湘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漏了一拍。 作者有话要说: 陆湘:尝尝这丹药,死马当活马医。 66:??? n年后,66在帐中敲了敲陆湘的脑袋:听说有人觉得我是死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