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陆湘知道段萍意指上回岳天意在商船上嘲讽她武功低微的事。 这事着实有趣。 上次在商船上,段萍受了伤,岳天意从天而降,救了她们俩,这回在行宫,还是岳天意从天而降,可受伤的人变成了岳天意,救命的人变成了段萍,两个人的遭遇互相对换了。 岳天意背上受了那一刀,虽然意识没有模糊,可也说不出话来,只朝段萍看了一眼。 段萍见他如此虚弱,立时心软得愧疚了,赶紧把岳天意扶进去,让他扒在榻上。 因着这阵子段萍在行宫养伤,珍馐阁里不缺伤药,安置好岳天意过后,萧裕自己扶着胳膊进了屋。 “萧裕,你怎么样?”陆湘见他进来,忙问道。 萧裕的手臂还滴着血,见陆湘上前,忙抬起手挡住,“小伤,姑娘先瞧瞧小公爷。” 他的左手手臂一直吊着,陆湘明白绝对不是小伤,只是岳天意那边看着更加严重,只能先紧着岳天意来。 段萍为岳天意褪去外袍,看着里头的血肉,顿时有些心惊胆战。 陆湘道:“要不去把行宫里的大夫叫过来?” “姑娘,行宫里已经不安全了,先给小公爷包扎一下,我们马上离开。”萧裕自己拿着上药,往手臂上的伤口上洒,“方才那人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留在扬州的影卫,可能不止他们四个人,若是再来一个人,属下都打不过了。” “那我们去哪儿呢?”萧裕的话有道理,行宫不能留了,那还能去哪儿? 段萍眼睛一亮:“去镖局,你们都去威远镖局。” 镖局…… 陆湘觉得是个主意,可萧裕听了摇头:“不可,当真有影卫再来,镖局上上下下都会被连累。” 也对,影卫的人连岳天意都敢杀,更别提镖局的人。 他们去镖局,便是给镖局惹来天大的麻烦。 趴在榻上的岳天意强撑着一口气开了口:“去江北大营。” 江北大营在扬州外二十里地远的地方,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但的确没有比江北大营更安全的地方。 影卫的人功夫再高,也绝对不敢单枪匹马闯军营。 “好,先去江北大营。”萧裕此刻心乱的很。 主子了无音讯,今日听那四个影卫的话,主子竟是出事了么? 萧裕觉得,影卫的话不可全信,主子本事那么大,绝不会就这么折在帝陵。但主子既给了他守住景姑娘的命令,他必得先安置好景姑娘,再去查探。 陆湘见萧裕上好了药,拿起绷带替他将手包扎好。 “伤成这样,你还能驾马车吗?” “姑娘放心,我本来也是用右手的。” “行宫里还有没有可信之人?”陆湘问。 萧裕垂下头,“方才属下出去看了一圈,守在珍馐阁附近的侍卫都已经遭了毒手。” 影卫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暗卫,最擅长悄无声息的暗杀,先前萧裕与陆湘一直在说着话,竟一时不察,险些着了道。 “没事,萧大哥,你可以去休息,等会儿我来驾车。” “萍萍,你会驾马车?”陆湘惊奇地问。 段萍笑道:“当然,而且呀,那些人认识你们,却不认识我,我来驾车最好不过。” 的确如此,陆湘和萧裕都稍稍松了口气。 “小公爷,我要上药了,你忍着点。”岳天意的外袍已经褪下来了,宽大的背上露出一道渗人的伤痕。 陆湘不敢看,便去旁边替萧裕先倒了被水。 “嗯。”岳天意应了一声。 段萍其实有些害怕,闭着眼睛将药粉洒在了伤口上。 岳天意的伤口比萧裕要深得多,又是伤在背上,令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这药粉一洒上去,岳天意整个人紧绷起来,显然是疼到了极点。饶是如此,他依旧狠狠咬着牙,没有吭一声。 段萍洒完了药,赶紧替岳天意包扎好。 “姑娘,咱们真要现在走吗?” “听萧裕的。” 萧裕走到榻边,用右手将岳天意支了起来,扶着他往外走去。 “姑娘,你收拾点东西,我先把小公爷扛到马车那边去。你们一会儿直接到侧门来。” 陆湘只好作罢,跟着段萍一起在屋子里收拾起来,二十里地,骑马半日能到,马车至少要一日才能到。 水和糕点自然都要带上,因着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落脚的地方,萧裕和岳天意都受了伤,药箱自然要带,此外,陆湘和段萍各自收了一套换洗的衣裳,其余脂粉钗环一类的当然是不带了。即便如此,仍是收起了一个大包袱,好在段萍有力气,扛起这大包便跟陆湘一起往侧门去了。 一路上,两人愣是连一个人都没有遇上,也不知道行宫里的人是不是都遭了毒手。 因着焦急,陆湘和段萍都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一路小跑着到了侧门。 萧裕果真麻利,已经赶着马车等在了那里,见她们俩跑过来,便问:“出什么事了么?” “没有,我们俩只是有些害怕。”陆湘道。 萧裕本想说些令陆湘宽慰的话,只是眼下他受了伤,若当真来了追兵,也抵不上什么用场,只沉默着跳下马车,将陆湘扶了上去。 这马车宽敞,岳天意仍然可以趴在里头。 陆湘进了马车,段萍没进来,坐在外头驾车,萧裕怕她不认识路,也坐在了外头,照顾岳天意的活儿就落在陆湘身上。一路上给岳天意喂水喂糕点。 因为着急赶路,马车出了城就驶得飞快,颠簸不已。 陆湘被颠了个半晕,岳天意也是时醒时睡,如此迷迷糊糊的,等到天快黑时,终于被一声暴喝惊醒。 “什么人?竟敢擅闯军营!” 这是到了? 马车一停稳,陆湘顿时清醒了一些。 只听得萧裕道:“我是越王带到扬州行宫的侍卫,这是越王的令牌。” 似乎是萧裕下了马车,递上了令牌。 对方查验过后,又问:“大人来大营,可是带着越王爷的军令?” 之前赵斐派人来江北大营调过兵,如今营中兵士都知道江北大营在越王的麾下,见到越王府的令牌立即恭敬了许多。 萧裕道:“王爷并无军令。只是今日我与岳天意将军护送王府亲眷时遇到了刺客,岳将军受了重伤,你立刻去禀告主帅!” “岳将军受了重伤?” 那兵士似乎是不相信,走上前来挑起了车帘,朝里头望过来,一见岳天意趴在里头,顿时吓了一跳。 “岳将军。” 岳天意此时亦醒了,训斥道:“还不起门!” “是,是,”那兵士忙不迭的退回去,吩咐起营门,萧裕径直将马车赶到了主帅帐前。 这江北大营的主帅名叫谢坤,是镇国公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听到岳天意受了重伤,满脸都是惊惧。 “小公爷呢?哪儿来的劫匪?怎么伤得小公爷?” 萧裕和段萍跳下马车,挑起车帘,叫陆湘先下了马车。 “谢将军,属下是越王的侍卫,这位景姑娘是王爷的表妹,正在行宫里做客。” “表姑娘。”谢坤朝陆湘点了点头,眼睛仍是盯着马车里。 陆湘微微红了脸,朝那谢将军福了一福。 “谢将军,小公爷背后中了一刀,伤得很重。” 谢坤上前,挑起车帘,重重一叹,“来人,快去叫军医!”说罢,他亲自跳上马车,将岳天意扛了出来。 等到他下马车,身旁的兵士这才上前来帮忙。 “抬到小公爷的帐中去。” 陆湘三人也跟着往岳天意的帐子里去了,很快军医过来,拆了原来的绷带,检查了岳天意的伤口,万幸这刀伤虽深,却没有伤及要害,众人这才放下了心。 那谢将军见岳天意似乎说不出来什么话,便把萧裕喊了出去。 “景姑娘,你知道么?我原来是我们镖局最没有见识的镖师,自从认识你,我住进了行宫,现在又到军营里来了,等我这趟回去,我就是我们镖局最见多识广的人了。” 一路奔波劳累,又因着影卫那句“全军覆没”,陆湘早已心力俱疲,只是听到段萍的话,这才露出了一个笑。 “行啊,等本将军好了,将来再带你去皇宫见识见识。”榻上的岳天意有气无力地开了口。 “真的么?小公爷,你真能带我去皇宫见识么?”段萍顿时来了精神,蹲到岳天意跟前。 岳天意笑道:“行啊,你得先把本公子伺候好。” “你想怎么伺候?我只会当走镖、护镖,可不会伺候人。” “反正你得把本公子哄好了。先,先去倒杯茶。”岳天意早就渴了,只是他不好支使陆湘,只好用这法子使唤段萍。 段萍不以为意,高高兴兴地去给岳天意倒了杯水,还喂着他喝下去,围着岳天意问起宫里的稀罕事来。 陆湘心里乱糟糟的,哪里想去凑他们俩的热闹,径直出了帐子。 夜幕彻底降下来了,军营四围是连绵的山脉,映着夜色,看起来有些苍凉。 陆湘怔怔望着远处时,萧裕从旁边走来。 “姑娘,怎么了?” “谢将军说什么了?” “就问了些劫匪的事情,我已经找话糊弄过去了,他自是不信,但眼下别无他法。” 岳天意武功高强,放眼整座江北大营都罕逢敌手。 几个劫道的小贼能在岳天意背上砍这么一刀,说出来谢将军当然不信。 好在萧裕身上带着王府令牌,他并没有一直逼问。 “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陆湘问,“他们说赵斐出了事,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办法查证吗?” 萧裕的脸上露出愧色。 “萧裕,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么?”陆湘看着萧裕的为难,又道,“事情跟皇帝有关是不是?” “姑娘……” “你说,我不怕他。今日这些影卫都是冲着我来的,我身上有皇帝好多秘密,不怕这一件,即便他知道了,也不会杀我的。” 萧裕顿时一震,脑中回想起白天在行宫的情景。 那几个影卫对景姑娘的态度很奇怪,他们口口声声是来带走景姑娘的,而不是要杀她灭口。 “姑娘。” “你快说呀,若是与皇帝有关的事,指不定我还能帮上忙。” 萧裕低着头,心情十分复杂。 若是那影卫没有说王爷出事的消息,他是打死也不会想说出这事。那些影卫是来灭他口的,着实没必要对着一个死人撒谎。 更何况,他们对景姑娘还很恭敬,更没有道理骗她。 王爷那边,肯定是出了事的。 这景姑娘跟皇上到底有什么关系? 萧裕探究地望过去,却只在陆湘的眼中看着关切和焦灼。 “姑娘……”萧裕回头看了看四周,帐子里隐隐约约传来段萍的笑声。 他示意陆湘往旁边走了几步,就在陆湘等得焦灼之时,他终于压低了声音开了口。 “主子这次,是奉皇命寻找高祖爷的福地。” 高祖爷……赵冲……的墓地? 陆湘腿一软,朝后倒去,萧裕眼疾手快,赶紧扶住她。 “姑娘,你没事。”萧裕见陆湘表情呆滞,是被吓住了,后悔自己不该把这事说出来,赶忙道:“姑娘方才听岔了,属下什么都没有说。” 陆湘依旧怔怔。 皇帝为什么要找赵冲的墓地? 难道他以为赵冲的墓中有长生仙术? 一定是的,如果不是为了劳什子长生,皇帝怎么可能封赵斐为越王,又怎么可能急匆匆就把赵斐从京城撵到扬州来? 这个皇帝……这个狗皇帝!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赵斐他……他是被埋在里头了么?”联想到今日那些影卫的话,赵斐既是寻找帝陵,那出事,自然是也是在帝陵里出事。 萧裕被陆湘这般一骂,低下头:“这是主子的命令,请姑娘恕罪。” “走,我们马上去找他。”陆湘说着就要往外头走去。 萧裕见她有些激动,情急之下拉住她。 “姑娘别急,那些人的话未必是真的,属下会尽快联络弟兄,一起想法子去找寻主子。只是这次我们都没有领差事,也不知道主子到底身在何处。” 萧裕说完,见陆湘的眸光似乎闪着水光。 “无妨,我知道他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