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这是闻川在街头给人画像的第八天, 因为要符合大众审美, 他不得不收起他那‘莫名其妙’的画风。 闻川不是不会画写实风,只是不愿意、不喜欢。他看一个人,只需要一眼就能记住他的长相, 五官的形状、比例、具体位置, 然后准确地画出来, 这种与生俱来的造型天赋, 却被他活活地浪费了二十多年, 偏偏走了‘歪门邪道’。 闻川的生意相当火, 最多的一天,他画了快二十个人, 挣了上千。 其实那些职业街头画工里不乏比他有经验、有套路的, 可是闻川长得帅啊,光是往那一坐就是个吸睛的风景。即便他整个人看上去阴沉沉的, 不大好接触, 有些小姐姐小妹妹还是借着画画的机会要他联系方式, 拒绝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源源不断。 可是闻川很不喜欢这样, 被一群人围观着,讨论、拍照、调戏, 仿佛自己是个宠物一样。 他回家闷了好几天,再出来时一直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自己武装的严严实实。挡了桃花的同时生意也冷清了许多。 就这样,闻川白天出来接活, 晚上回去画自己喜欢的东西,又过了半个多月。 … 今年冬天雨特多。 闻川抱着画具到一家快餐店门口躲雨,老板娘见他站在屋外,雨沾湿了裤脚,唤他进来,“来里头躲躲。” 闻川拒绝了,“我能在这画吗?不挡住您的门。” “你画,没事。” 闻川出来接单时总会带个速写本,没人找他画画时便就地写生,不浪费一点儿时间。 快餐店生意不景气,老板娘闲坐了一天,见门口这人不吃不喝的就这么画了一天,嗑着瓜子倚门看他画画,“你这画的啥?” 闻川不停笔,“树,和车。” “这是树啊?”老板娘惊诧,倏尔又觉得没礼貌,明明并未看出树和车的形状,却还是说,“还真是欸。” 她勾着脸睨他,只看到一对好看的眼睛,“你不饿吗?一天没看你吃东西。” “不饿。” “神了。”老板娘嘿笑一声,嗑光了手里的瓜子,进店端出一碗热粥来,“喝点暖暖,你手都冻紫了。” 闻川没有接,所谓无功不受禄。 “快接着。” “不用,谢谢。” “客气什么,一碗粥而已。”老板娘硬塞到他手里,“喝。” 闻川握着温热的碗,仰视着老板娘,“谢谢。” 他一口气喝了个光,老板娘笑了,接过他的碗,“还要吗?” “不用了,谢谢你。” 闻川没有钱付给她,走的时候将这幅画送给了老板娘,承了这一粥之情。 … 除夕前夜。 最近城管查得严,闻川前两日还被罚款了。 他已经很久接单了,没生意就代表没有钱,没有钱就没有吃的。所以他基本上一天只吃一顿,要么是煮点粥,要么是煮点面,要么是一两个馒头解决掉。每天饿的头晕眼花,过得忘了日子。 可是再饿,再难过,他也始终没有动慕有哥给他的那笔钱。 下午,天色不太好,阴沉沉的,照最近的天气来看,不是要下雪就是要下雨。 闻川还是抱着侥幸的态度带着画具出了门,找了个偏僻点的地方摆上,以免被城管抓。 天太冷了,大家又忙着过年,直到黑了天,也没有一单。 闻川戴着帽子和口罩,冻得浑身冰凉,他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填填胃怕是这个年都过不去。 周围的店铺接二连三关了门,世界渐渐暗淡下来。于是,他把画具搬到一个有光亮的地方,继续等。 等啊等,等到了夜深。 街上人更少了,路过他时,有的漠视而去,有的多看两眼,却无一停留。 天上忽然飘起了雪,一瞬间,远处传来阵阵的欣喜声。 这是宁椿的初雪呀。 可闻川一点也不觉得高兴,饿的喝水充饥,倒了倒杯子,却连水也喝光了。 他干咽了口气,收起杯子,仰头看了看天,帽子掉了下去,露出他长长的头发。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一片比一片大,应该是场不小的雪。 老天都不给活路啊。 雪越下越大,闻川不想等下去了,刚要收画,面前逗留一个孩子,看上去七八岁的样子。 他停下动作,看这男孩半蹲着看自己的画,询问了声,“要画一张吗?” 男孩抬头,视线没有在他脸上久留。他站了起来,踟蹰片刻,又不舍离开,最终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黑色小钱夹,把一张两寸照片展示给闻川看。 那是一个模样温婉的女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岁。 应该是他的母亲。 男孩底气不足,弱弱地问了一句,“画她多少钱?” 闻川看他年级小,没有开价,“你随便给点。” 男孩手插进口袋,只摸到了一个硬币,与他说:“我没钱,算了。” 他把照片装进小钱包里,揣进口袋就走了,人还没出十米,又返了回来,一脸的忐忑和期待,“十块行吗?我还得回去凑一凑。” “行。” “今天太晚了,我爸还在等我,你明天还在这吗?” “在。” 男孩算了算时间,“下午四五点你在这吗?” “在。” “好,那说好了。”男孩走了,高兴地朝他摆了摆手,“那我明天来找你。” “好。” “你等一下。”闻川忽然叫住了他。 男孩转了身,看着夜色下的黑衣男人。 他坐在小椅子上,雪累在乌黑的头发上,这片化去,那片又来。 “给我一块面包。” 男孩垂眸,看向手中塑料袋里散称的几块面包,讶异道:“面包?” “不要你钱,给我一块面包就好。” 男孩提着袋子朝他走过去,“只要这个?” “嗯。” 闻川微笑了笑,口罩挡住了表情,雪花却挡不住他眸中的温柔,稀长的睫毛上落了一粒雪花,融化了包裹着它们,“可以吗?” 男孩把袋子打开,举到他面前,“当然可以。” “你拿,我手不干净。” 男孩掏出一块面包递给他,闻川小心地接了过来,放到身旁的素描纸上,“谢谢。” “这个很便宜,再给你两块。”男孩见他一手的冻疮和裂痕,有些心疼,又掏了一块给他。 “不用,够了。” “你拿着,我不能占你便宜啊。”男孩悬手坚持着,“你不拿我也不要你画了。” 闻川接了一块,“两块够了。” “那好。” 闻川抬手,掸了掸男孩头上的积雪,“下雪了,我们去那边的屋檐下。” “行。” 男孩帮着他一起把画具搬到了廊下。 闻川一边画着,他一边看着。 “我妈妈很漂亮。” “嗯。” “她过世了。” 闻川顿了下,看向孩子。 “都过世好多年了。” “我妈妈也过世很多年了。” “你经常想她吗?” 闻川点点头。 “我每天都想她,你呢。” “有时会想。” “你多大了?” “快二十七。” “那你有孩子了?” “没有。” “你还没结婚?” “没有。” “你不会连女朋友都没有?” 闻川手顿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 “我也有。”男孩一直蹲着,麻了脚,扶着他的肩站了起来,使劲跺了几下,天真地笑了起来,“是我同桌。” 男孩又蹲了下来,“可是我不敢说,怕她不喜欢我。”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太优秀了,很多人喜欢她。” 闻川说:“我喜欢的人也很优秀。” “那你也要好好加油啊。” 画快完成了,男孩看着画纸上的母亲,“你画的真好。还有那张彩色的也好看,感觉很特别。” 闻川突然心里一阵酸楚,这么多年,除了慕有哥,就只有他夸过自己,“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男孩笑了笑,故作老成地拍了拍他的背,“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大画家。” “谢谢。” “谢什么,我谢你才对。” 男孩推了推他的手臂,“快画呀,我爸还在等我回家。” 他笑了笑,手上放快了些。 后来,男孩拿着画高兴地走了,闻川一个人坐在屋檐下,拿起那块面包啃了起来。 雪越下越大,被风带着落到他的脚边。他收了收脚,吃完了面包,看着漫天大雪,突然很想她。 闻川掏出手机,看着她的号码,迟迟没有动作。他把手机收回去,想了想,又掏了出来,打了四个字。 【我想你了】 他看着这几个字,默默地又删掉,看着屏幕渐渐黑掉,又赶紧摁亮,重新打了几个字。 【除夕快乐】 可惜,短信没发出去,号码欠费了。 他还没钱交。 … 慕有哥在晚会彩排,她要演一个小品,搭档的都是圈内顶尖大腕儿。 乘着休息,她溜了出去,想给闻川打个电话。 可惜,电话没打通,他欠费了。 这个混蛋。 她给他的号码冲了钱,看着他的名字发呆,等了五分钟都没有拨出去。 “哥哥,你怎么跑这来了!导演找你呢,快来。” “来了。”她收起手机,小跑着跟了过去。 … 闻川睡了整整两天。 初二一早,他被敲门声惊醒,出去一看,是隔壁的老太太。 他一脸苍白,头发又长又乱,有气无力地唤了声,“奶奶,怎么了?” 奶奶端着一盘包子,“小川啊,这是我包的包子,比外头的实在,我看你一个人住这,也没怎么吃好,来,拿着,三种馅。” 闻川没有拒绝,他再不吃东西怕是得饿死,只拿了一个包子,“谢谢您。” “不用谢,那么多年邻居了,客气什么。”老奶奶心疼地看着他,把几个包子全塞到他手里,“都给我拿着,看看你瘦的,脸都凹进去了,要多吃饭啊。” “谢谢。” 白拿了人家包子,闻川心里过意不去,“我没什么好给你的,要不,我给你画张相。” “行啊,还没有人给我画过相呢。” “那我拿一下纸笔,您等一下。” “哎,不用急。”奶奶拽住他的毛衣,“你先去吃饭,等中午暖和点再画,一大早上这么冷,手都伸不出来。” “好。” “快进去,那么冷的天也不多穿点,到底是年轻人啊。”老奶奶把他往里头推,“多穿点,快去快去。” “好。” 闻川饿的已经顾不上刷牙,边走边吃,坐到桌边,还没尝出是什么馅,已经塞进肚一个。他没忍住又吃了一个,把剩下的四个包子收好,去倒了两杯水喝下,肚子还是空空的。 今天几号了? 闻川翻了翻衣服和床,没看到手机,索性不找了,反正也没什么用。 过年期间,大家还在走亲戚,应该接不到生意。 他把米袋从柜子里拿了出来,倒出最后半小把米,只够煮一碗粥。 哎,还好有包子。 四个包子的话,可以吃两天。 闻川又去看了看颜料和画布,幸亏攒了那么多,不然这日子可怎么过。 他披件衣服,开始画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