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清风书院里。 因着沈清墨去了江南, 书院中大多数的事情都落在了姜堰身上,他如今是郡王的身份, 在朝中倒是挂着虚职, 却并不常去,大多数时候仍旧是跟着李鸿薪读书。 李鸿薪在他开府后便离开了上书房, 被安排进了礼部, 这一次与漠北议和便有他的一部分手笔,纵然他寻常政务缠身, 姜堰却没让姜照再给他寻其他的夫子,反倒是一心黏上了他。 对此李鸿薪只能欣然接受,反正他早就钉死在姜堰这条船上了。 姜堰在书院中有自己的书房,比起郡王府的寂静,书院显得热闹了几分, 似乎在这样的氛围中才更有读书的趣味。 此时书房外面乱糟糟的, 小太监昌顺稍有些不安的声音的夹杂其中, 姜堰听得皱了皱眉, 从书房中走了出来。 有皇室的名头,又有燕郡王亲自压阵, 书院几乎很少有不长眼的敢来闹事,姜堰出门打眼一瞧, 脸色越发难看了。 是陈高恪。 昌顺满是无奈的看过来,低头道:“殿下……” “让他进来。”姜堰脸色冷了几分, 眼底划过一丝不耐。 他不知道陈高恪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放着好好的太子不去巴结, 反而跑到他这儿来献殷勤,怎么,是想做给别人看么? 姜堰自认他从未表现出任何夺嫡的念头,对陈高恪几次三番的接触颇为不解,可他却攥着把柄,让他没有再退的余地。 这种感受让他如鲠在喉,分外不适。 “阿堰,你在是躲我么?”陈高恪走进书房,顺手关上了门。 他的眼底有些恼怒,看向姜堰的目光也微微变了变,以前他常去的地方都不去了,甚至连王府都很少回,他几番查探才知晓,原来姜堰是在这里躲清静。 他就这样让他厌恶吗? 姜堰顿了顿,紧蹙着眉头说道:“陈高恪,你到底想做什么?将军府跟朝中的皇子走得太近并不是什么好事,你应该很清楚。” 又何必明知故犯?他不明白。 陈高恪抿了抿唇,眼底划过一抹暗色,轻声道:“你忘了,以前我们的关系也很好。” 从前在上书房的时候,他们一起念书,一起出宫,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甚至他们两人之间,比他与伴读的关系还要更为亲近。 姜堰呼吸一滞,眼睑低垂,心情莫名有些沉重,原来曾经做过的事,会永远压在他的肩头。 曾经他并不是没想过那个位置,至于和陈高恪的关系,虽存着几分利用的念头,倒也有过几分真心。 陈高恪待他很好,也很诚恳,可几乎所有大臣的子嗣待他都是这个模样,比起其他人来,陈高恪只是表现得更为明显些,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将军府示好的表现。 他心底有些焦躁,眉心蹙着一抹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 “是因为姜泠?”陈高恪低笑了两声,轻声道,“阿堰,如果我能让她喜欢我,你还会对我这样吗?姜堰,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姜堰冷声道:“你想错了,我们之间的事,不必牵扯到阿泠身上。” “你还在骗我,阿堰,对我说实话又能如何?”陈高恪眼底满是无奈,带着一丝黯然。 区区一个姜泠真的那样重要吗?重要到让他放弃了目标,放弃了康王,也放弃了他。 姜堰不耐烦道:“我说了,与她无关,你究竟想要在怎么样?” 这样的态度……简直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 陈高恪深吸一口气,努力抚平心中的波澜,沉声道:“我没想怎样,只是不愿意叫你再被人欺骗,阿堰,姜泠根本不是你的亲妹妹,还有皇上和太子……”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些许响动,昌顺低声道:“殿下,康王殿下派人传来消息,说是想见您一面。” “我知道了,”姜堰立刻起身,脸色阴沉的看向姜堰,语气也越发的冰冷,“陈高恪,我早知你并非善类,却没想到你竟然找出这样拙劣的理由来离间我们兄妹,日后你也不必来了,郡王府和书院都不会欢迎你。” “阿堰!” 陈高恪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捏紧了双拳,他只是想跟他重修旧好而已,有这么难么?他身旁连一个位子都不肯给他留,那他这些年的忍耐和煎熬又算什么?! 书院外,逃出来的姜堰松了一口气。 他一点儿都不想面对陈高恪,更不愿面对从前的自己,有时候连他都觉得荒诞,为何曾经会冒出一个又一个疯狂的念头。 街头百姓来来往往,十分热闹,姜堰走到一半,蓦然停下了脚步,拐到了醉仙阁。 身后的昌顺一怔,下意识道:“殿下,不是这里,康王……” “我不想去。”姜堰垂眸道。 小皇叔找他想要说些什么,他隐约能够猜到一些,从小到大,小皇叔最疼爱的就是他,不论如何,这份疼爱都让他度过了一段很艰难的日子。 也许小皇叔还存着其他念头,但是他不想知道,更不愿用恶意去揣测小时候那份特殊的疼爱。 比起万众瞩目的大哥,以及父皇疼爱的阿泠,他在宫里的存在感很弱,几乎有很大一部分记忆都停留在康王府,以及京城热闹的大街。 他很感谢小皇叔,但也仅此而已。 醉仙阁的佳酿醇香扑鼻,席面也非常丰盛,姜堰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席前,眼底划过一抹茫然。 做一个悠闲的王爷……一辈子吗?父皇和大哥都不会薄待他。 “一个人喝酒,不觉得闷么?”康王姜熙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房间里,眼底含笑。 姜堰一顿,轻声道:“皇叔,您怎么来了?”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姜熙自顾自的坐下来,拎着坛子倒了一碗酒,凑在鼻端嗅了嗅,轻笑道,“阿堰长大了,很多事都有自己的主意了。” 姜堰的身体稍稍绷紧,心情变得复杂,他知道小皇叔话里的意思,却不想给他任何回应。 “我记得阿堰小时候很有趣,街上的孩子吃糖人,你也要吃糖人,还必须比他们的大,比他们的好看,谁动一下都不行,”姜熙慢悠悠的说道,“那时候你还问我为什么太子不能有两个,好让你跟大哥一人一个。” 姜堰抿紧了嘴唇,脸色有些发白。 “阿堰是都忘了吗?”姜熙眼底带笑,俊美的面容上笑容带着一丝艳丽,上挑的眉眼让他显得越发动人。 “当时阿堰年幼无知,让皇叔笑话了,”姜堰眼睑低垂,轻声说道,“世人皆知太子只有一个,若是有两个,岂不是要闹出乱子来。” “是啊,阿堰你也知道,太子只能有一个,”姜熙唇畔噙着一丝笑意,眼底却满是怅然,“我说过,如果你想要,不管是什么东西,我都会帮你争取,但现在,留给你选择的时间不多了。” 他没有再隐藏下去,现在的姜堰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孩子,有些东西只有强迫他去面对,他才能做出最好的抉择来。 皇位只有一个。 房间中陷入沉默,这时外面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姜熙眉头微蹙,漫不经心的又倒了一碗酒。 “大胆!你们兵马司……”昌顺急急忙忙阻拦,然而未等他说完,房间的门便被一脚踹开,魏知煜大步走了进来。 魏知煜恍若才发现二人一样,大吃一惊,说道:“哟,康王,燕郡王,真是不好意思,扰了二位的雅兴,兵马司最近在抓贼呢,嘿嘿,打扰了,真是打扰了……” 姜熙举起一碗酒,云淡风轻道:“魏指挥使可查完了?” “没呢,”魏知煜诚恳道,“您别说,这房间还挺大,能藏贼人的地方还不少。” “……”姜熙动作一滞,唇畔的笑意越发深厚,耐人寻味道:“兵马司抓贼的方式还真是特殊。” “王爷这话说得没道理,若是那贼简单些,咱们办差也轻松,若是那贼藏得深,可不得好好找一找,穆将军,不知道这贼抓到了没有?”魏知煜转过身,回头看向身后的穆衍。 穆衍这才从门口跟了上来,细长的眉眼间一片冷淡,波澜不惊道:“狡兔三窟,兴许不在这儿,以防万一,魏指挥使还是好好找一找。” 他的目光落在姜堰身上,又很快移开,前世对于姜堰的固有印象让他不得不生出防备,眼下他是没有伤害姜泠,但谁又知道他会不会打别的歪主意,不论是哪一种,他都不允许。 若是姜堰别无杂念,当然最好,可若是他真生出了某种念头,有康王的推波助澜,再加上将军府的帮忙,未必不能与姜擎一争高下。 房间中的人越来越多,姜熙脸上丝毫没有动怒,反而悠悠的饮了一口酒,漫不经心道:“穆将军最近春风得意,倒很是威风。” 穆衍道:“再威风,也威风不过王爷您。” “呵呵,”姜熙笑着摇摇头,起身走出房间,他顿在门口,轻声道,“这酒不错,阿堰记得多带些回去。” 等到姜熙带着人远走,姜堰才皱眉看向穆衍,这时魏知煜已经把人都带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房间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姜堰自认跟穆衍没什么交情,遇到这种事儿旁人躲着还来不及,没想到穆衍却自个儿撞了上来,摆明了不怕跟康王府以及燕郡王府作对。 这种勇气……姜堰嗤笑一声,道:“穆将军已是惹祸上身了。” “看来郡王跟康王殿下的谈话果真见不得人,”穆衍唇畔噙着一抹冷笑,“怎么,郡王这才出宫蹦跶了几天,非但胃口变大了,连心也跟着变大了。” 穆衍的态度算不上恭敬,甚至有些轻狂,但出乎意料的是,姜堰竟然一点儿气都生不出来。 他说的不错,至少情况算是猜对了。 “穆将军倒是很关心本王。” “你敢说你从未想过那个位置?”穆衍捏紧了双拳,眸底划过一抹冷意,“为此不惜把身边所有的人都当成踏脚石来利用!” 他知道眼前的姜堰与前世稍有不同,但还是忍不住心底积郁的怒气与怨愤,那些姜泠不清楚地公道,他都想帮她一点点的讨回来,无论是谁! 姜堰顿了顿,道:“至少我现在没想过。” “没想过?”穆衍冷淡的面容上露出一抹讥讽,“怕是想了想,发现没那么容易,这才想寻求盟友?” “既然你心中认定,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姜堰冷淡道,“穆将军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本王在做什么心里有数,用不着穆将军替我操心。” “你想过阿泠吗?” 姜堰一怔,捏着筷子的手陡然收紧。 “怎么,你还想再对不起她一次吗?”穆衍冷笑一声,眸底越发阴沉,“她把你当成最亲近的人,你配吗?” 姜堰闭了闭眼,突然间有些累了。 一个人是藏不了那么多秘密的,藏得越多,便越要费力,等到再被人挖出来那一刻,所有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也许是时候坦诚了。 穆衍沉着脸转身,稍稍压了压眼底的戾气,可却没能压住。 脑海中不断掀起的情绪让他濒临失控。 他迫切的想要见到她,迫切的想要感受她的温度、味道还有那柔软的唇/瓣。 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等不了太久了。 有太多杂乱的因素会干扰他们,有太多未知的危险等在一旁,不守着她,他心中难安。 夜幕降临。 紫禁城已落了门,一道黑色的人影在夜色中迅速靠近,他脸上戴着铁面,身材削瘦,身法也非常飘逸,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手中提着两个盒子。 他停在了城墙上,摸出腰牌晃了晃,声音低沉:“昭阳宫,玄鸣,公主想吃朱雀街的点心,我回来迟了。” 值岗的禁卫全都看了过来,目光中存着几分迟疑。 玄鸣是经常帮公主跑腿来着,不过今儿他们可没见他出去,怎么便从宫外回来了? “玄鸣”说道:“公主要的种类多,我跑了好几个地方,让她等急了,你们可担待不起。” 禁卫不再犹豫,点点头,看着他的确是朝着昭阳宫的方向而去,才放下心来。 暗卫营的暗卫个个武功高强,铁面也都是特制的,想要伪装很难,再加上出了一个天枢卫的指挥使,一般禁卫断然不敢招惹他们。 这才让穆衍成功混了进去。 昭阳宫。 几乎在穆衍靠近的瞬间,便被玄鸣发现了。 值了这么多年夜,玄鸣头一次遇上敢来昭阳宫的贼人。 等等,竟还是暗卫打扮! 简直找死! 玄鸣冷笑着拔剑,终于该他立功的时候到了。 一定要让这小贼尝尝他的厉害! 然而小贼扒拉下铁面,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你先躲会,回头请你喝酒。” 玄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小贼落进了昭阳宫,脚步轻快沉稳。 程立众人视若无睹,反正玄鸣跑腿跑习惯了。 房顶上的玄鸣满脸茫然。 这王八蛋! 当了将军还不够! 连他养家糊口的营生都要抢! 畜/生!